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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线+下载][角川sneaker文库][澄空文学社]SUGAR DARK -被埋葬的黑暗与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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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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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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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时请完整保留以上信息。



 

 

 

  
  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远方东边的天空逐渐泛白,被夜幕笼罩的森林开始慢慢恢复本来的颜色。
  没有时间了。
  异形和少年在此处对峙着。
  一边是全身仿佛由无数利剑构成的巨大蛇怪。
  一边是全身染满鲜血的少年。
  濒死的——却是那只怪物。
  少年轻松地上前一步。
  用一把剑贯穿了挣扎躲避的怪物的胸口。
  将它的挣扎变为了最后的抵抗。
  站在完全停止活动的怪物身边,少年平息着紊乱的喘息,忍耐着身上足以令他感到目眩的疼痛。
  这是场不能称之为战斗的战斗。只不过是代替她的自我满足的行为。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穿起藏在地下的外衣,并拿起与外衣放在一起的小铲。熟悉的手感像是伙伴的鼓励一样,给了他勇气。
  于是他迈开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两道红色的足印。
  终于来到墓的一旁,他停下脚步,把铲子插进面前的泥土里。
  铲了几次之后他索性丢掉手中的道具,跪在地上用手去刨。
  这时,泥土里显现出来的褐色头发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在那里,有张像死去一般沉睡着的美丽睡脸,上面淌过几道泪水的痕迹。
  没办法。谁让自己做了这么过分的事呢。
  并且之后,还会做更过分的事。
  少年自顾自地祈求。
  
  ——多希望她可以原谅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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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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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踩着潮湿的泥土,耳边尽是鸟啼和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即使被蒙着眼睛,也明白自己身处森林的附近。终于从护送车挡帘那古旧皮革的浓烈气息中解放出来,肺里重新被新鲜的空气胀满,他感到十分满足。就算回忆被捕之前,也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呼吸过这样新鲜的空气了。
  “快走,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
  被点了名,于是他遵从指示,比一般人略高的身高和壮硕的身体让他落在地上的影子看起来像个成年人一样。不过看他的嘴边,细嫩的小麦色皮肤,以及身上稀薄的体毛,无一不诉说着他是一名少年人的事实。
  (这里是哪里?不,应该说……我将要去向哪里呢?)
  少年低声自语着。
  在收容所被蒙上了眼睛,之后又在护送车上待了几个小时。没有人告诉他目的地是哪里,他也并不敢问这个问题。就算是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正经的回答。也许会被对方随便糊弄一下,搞不好还要挨两下子。
  在蒙着眼睛的状态下走路虽然十分困难,不过脚下的道路却意想不到的平坦。取代无法依赖的视力,其他的感觉比平时更加努力地探寻着周围的情报。前面有个警务官用系在*上的绳子牵着他向前走。除了这个人和自己之外,并没有感到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
  肌肤有种被初夏明媚日光照射到的感觉,鼻腔里吸入的满是绿的气息。脚下不时踩到杂草,但是从未被根茎绊到,看来这里也并非是未开发的土地。
  可是……总觉得有些奇妙。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胸中的不安感躁动着。
  不知怎么说明才好,反正他就是觉得,现在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自己十六年的人生中所到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
  少年脑海里浮现出各种记忆,那是他所走过的无数风景——有故乡的柏树林,铺着砖石路的城镇,雪中无名的街道,挖有战壕的荒野,无穷无尽延续的坦克履带印迹,还有就是随之而来的马粪的臭味。被摧毁的阵地中所留下的爆炸的痕迹。硝烟……还有死尸被燃烧所发出的气味。
  汗水不断向外涌出,滴落在脖子上防止他逃走的枷锁上。觉得有些痒很想用手挠一下,可是有*和颈环的限制却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解除。即使没有带着脚镣,可是逐渐的,连抬动大腿都变得十分困难,脚步越来越沉重了。
  ……已经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突然,有种这样的冲动在他心中升起,回响在眼罩所制造出的黑暗中。脚上所穿的为了防止自杀而没有绑鞋带的鞋子突然踩到了什么,那与自己的胡须一般稀疏的杂草地面感觉完全不同。
  (就好像,站在……上一样。)
  绑在*上的绳索绷紧了。可以听到停住脚步的警务官高声咋着舌。他做好了被体罚的觉悟,全身僵硬起来。可是,疼痛却没有如预期而来……相反的,蒙着眼睛的眼罩却被人粗暴地拨开了。对于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来说,初夏明媚的阳光实在过于刺眼。他就像被人打了一样弯下腰,伸出双手捂住脸。此时可以听到身旁警务官的笑声。
  “小子,抬起头吧。”
  一边眨着眼睛一边照做。
  视野像笼罩了一层薄雾一样,还有些混沌。眼前出现的是和预想中差不多的三十岁左右的马脸警官,潮湿的地面,茂密丛生的绿色——还有就是……墓碑。
  墓碑,墓碑,放眼看去满是墓碑。在森林中间空阔的地带里,矗立着数不尽的墓碑,数不尽的死亡象征。这些石碑的形状和大小各异,间隔也十分不规则。有的甚至隔了十步开外,与周围其他石碑相隔开来。大部分被环绕在丛林之中。碑石有的还是很新的花岗岩,还有的已被风雨侵蚀连碑文都看不清了,完全没有统一性。
  “难道……”
  年轻人用夹带着恐惧的声音向警务官询问。
  “难道,是想省去搬运我尸体的麻烦么?”
  男人笑了笑回答道:
  “我要是说是呢?”
  “那就又多了一宗由冤罪引发的悲剧了。”
  心里突地紧了一下。
  身体蜷缩起来,他露出充满苦闷的微笑。曾一度被宣判终身监禁,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被宣判死刑。
  (不过,就算是被这家伙动私刑杀掉,也没有法律能够追究他的责任。)
  “总之,你该被带去的地方,是那里。”
  警务官用骨节鲜明的食指指向他的前进方向。那是森林和墓地交界的一角。可以依稀窥见一座房子的白色墙壁,那整栋建筑仿佛被埋在阔叶植物的浓密绿色之中一样,就所看到的部分来判断,那是一个人独居的场所。
  被绳索拖着走近一看,墙壁并没有涂着白色的油漆,那是刚切割出来的石块特有的崭新的白色。而且,这也不是一栋非常大的建筑物。周边被没有一点锈痕的黑色铁栅栏环绕着。栅栏的顶点朝天耸立着无数如*戟的尖端一般锐利的防盗装置。和铁栅栏几乎相同的出入用铁门正紧紧关闭着,理所当然,并没有人出来迎接。
  少年怀疑这里根本没有人居住。因为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栅栏和建筑物之间的小庭院里的杂草虽然都被除去了,可是连一棵门前种的石楠类植物都没有,完全是一片荒芜。没有喷水池和雕塑,连晾衣服的绳子都没有发现。
  不过,相对的铁门一旁装有机械式的按铃和听筒。电话装置是底层人士根本无法入手的,更别提挂在玄关处了。他虽然也在服兵役的时候见过几次通信机,不过那和装甲车一样,是专业的尉官们所使用的道具。对于他们这些“战场地鼠”来说是连碰的机会都没有的高级玩意。
  (还真是奢侈啊。)
  少年内心中感到惊讶。
  警务官并不熟练地按下电铃,拿起如连着线的细长电铃一样的听筒。
  “我是菲鲁巴德军警务官巴利塔准尉。按照预定护送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到达。”
  过了一会儿,一个十分沙哑的老者声音响了起来。
  “——久等了。辛苦您了。”
  听筒中的声音很大,站在警务官身后的少年也可以听得很清楚。
  “现在准尉阁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不用再费心了。请您在回程中注意安全……”
  听到这里警务官的马脸因愤怒微皱起来,不管对方的口气有多么客气,可是这样像打发门口推销员一样的说法着实伤害了准尉的自尊心。于是男人厉声说道:
  “可是,我有确认囚犯被准确无误护送到目的地的义务。请打开门,连脸都不露不是很无礼么。”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不用见面,他的雇佣合同书上已经有我们和你们双方的签名了。而且文面上也没有附加必须直接对面交接这一条件。”
  “可是——”
  男人还要继续争辩,这时,他突然被听筒另一头的声音打断了。
  “不好意思,您是东菲鲁巴德地区拉卡桑德收容所所属的巴利塔·克雷曼斯准尉么?”
  “……啊啊,没错是我。”
  突然被对方确认身份的警务官有些慌乱地答道。
  听筒对面的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恳切。
  “请原谅我们的自作主张,已经为您在山脚下的有名的夜店‘轻咬猫耳’中预定了您喜欢类型的女人。里面的一切消费包括酒水都由我们来承担。另外,收容所方面我们也会联络的,由于我方的手续问题延误了您的归还日期——这样,您意下如何?”
  “……”
  没有比这更赤裸裸的贿赂了,面对面前吊着的这么大一根胡萝卜,马脸警官睁圆了一双眼。这时,那个沙哑的声音乘胜追击,继续说道:
  “而且……他的脖子上套着颈环不是么?”
  “唔……”
  警官没有犹豫太长时间。
  “好吧,我也不愿意在这么骇人的地方久留。”
  慢慢放下听筒,他嘴里嘀咕着无奈下找出的借口。
  回身与少年视线相对的一瞬间,男人露出厌恶的表情。不过他马上意识到对方是个微不足道的囚犯,于是只在他的脚边吐了口口水。
  “喂,别以为可以逃跑!!你这个杀死长官的家伙!!”
  警务官将手中牵着的绳索像弹烟灰一样丢弃在脚边。
  “每个月有一次定期监察,要是有什么问题,马上会被送回收容所的!这里的雇佣者只要对你有点不满,随时都可以摘掉这个颈环。你根本无处可逃。”
  少年笑着回答道:
  “要是我藏在地下呢?那么谁都不会发现了吧。”
  听到这里警务官笑了起来,他看起来心情比几分钟以前好了几百倍。恐怕在他内心里充满了对超出预期的临时休假的期待之情吧。
  男人从军服口袋里取出钥匙扔在庭院里,然后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护送车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他把还戴着*的少年一人留在铁门前面。
  至于这之后要做什么,根本没有人告诉他。
  (算了,反正怎么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就对了。)
  少年靠近铁门,踩碎了鞋子底下粘着的枝叶。这个瞬间,头顶上传来“咔” 的一声尖锐响动。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大乌鸦正振翅从树枝上飞起。它所发出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吉啼声,让人无法置信它竟然和蜂鸟或麻雀一样同属于鸟类。
  他回想起刚才警务官所说的话,「不愿意在这么骇人的地方久留」。
  ——同感。
  在取下眼罩之前涌上来的那股冲击感到现在依旧没有消失。他再次环视周围。阳光十分明媚却让人感不到炎热的温度,初夏渗入森林的光晕,绿色植物所带来的新鲜空气,沐浴在这样的环境下大部分人都会感到快意吧。可是,少年却有着和警务官相同的想法。并不单单因为这里是墓地,总觉得这里有什么让人无法平静的东西存在。
  他再一次用自己的双眼确认着脚下的地面。
  (真是个让人不快的地方……就好像踩在尸体上走一样。)
  当警务官的身影在墓地的另一侧完全消失的时候,铁栅栏的大门轻轻滑动了一下,发出“喀嚓”的一声响动。
  大约三十步之外,在有着细致雕刻花纹的门的那一侧,有一只黑色的大狗露出了头。
  这恐怕是少年见过的身材最高大的狗了。它的身形就像是一匹狼一样,长长的皮毛被梳理得十分顺滑,眼眸中闪耀着受过训练的狗所特有的沉稳的光辉。更加值得说明的是,它走路时毫无脚步声,身形体态充满了优雅的感觉。
  黑犬叼起警务官丢在地上的钥匙,盯着呆立在那里的少年。不知是敌意还是善意,从它的表情中完全读不出来。
  “……快请进吧,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阁下。这只狗会为你带路的。”
  正当他不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被放回挡雨帘下的听筒中传出了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口气,就好像这里的一切都这对方的注视之下一样。
  黑犬慢慢走近玄关的大门处。不管再怎么高大,始终是一条狗而已,从供它通过的空隙中根本无法窥视整个昏暗的房间。
  (是想让我跟着它吧,可是……)
  现在既没有人监视着自己,也没有人像警务官一样拽着绳索。想起之前警务官被客气地劝走时的情景,对方是否太过疏于防备了呢
  (……不,或许自己应该感谢幸亏没被狗叼着绳索拖着走吗?)
  就算自己是个囚犯,可是被狗牵着走的话也太过可悲了。当然,狗是不可能理解人类这样的心情的。
  没有窗子的房间里真的很暗,走进去有段时间除了微凉的空气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等待眼睛再次适应了黑暗之后,发现不怎么宽广的走廊深处闪烁着点点油灯一样的昏暗灯光。
  黑犬等待少年迈开步伐,之后便作为先导一样在走廊中前进。少年跟在黑犬的身后。地板上铺着看上去十分高级有着几何图形一样花纹的地毯,让他觉得自己用肮脏的鞋子踩上去好像是一种犯罪一样。
  “——欢迎来到共同陵园。”
  走进屋内的同时,这样的声音响了起来。正是刚才与警务官交涉时的那个沙哑的声音。
  玻璃工艺品做的油灯照亮了客厅,里面的摆设尽显超越少年价值观理解之外的奢华。有背上长着翅膀的人的雕像,描绘站在湖畔的女性和动物的油画,雕刻精细的黄金蜡烛台。坐在摆放于最中央的大皮革安乐椅上的,是一位矮小驼背的老人。
  少年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开口问道:
  “你就是这里的主人么?”
  (看起来虽然不像。)
  他的目光突然被牵引到了老人鼻子的位置上……不,应该说是鼻子本该在的位置。这位老人的鼻子就好像被用什么东西彻底从脸上削掉一样,只在脸的中心留下两个深邃的黑洞。在这之上的是一双让人难以猜透其真意的小眼睛。整个人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小鬼穿着特别定制的燕尾服一样。
  “抱歉没有早点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达利贝德尔。你只要知道我是这里的管理人就可以了。也许你已经发觉,从今天起囚犯阁下就要在这里工作了。”
  想要引出对方真正身份的挑衅以失败告终,达利贝德尔始终没有改变恳切的姿态。真是自己不善应付的类型啊,少年直觉着这样认为。于是他接着问道:
  “那么……具体来说我应该做什么呢?”
  这时老人一边露出有些诡异的笑容,一边说道:
  “在这种地方,囚犯(Orrido)应该做的不是只有一件事么?”
  位于面部中心那没有鼻梁的空洞中,传来充满讥讽的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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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囚犯(Orrido)”。
  这本是描述做帆船水手的奴隶的古老词汇。他们在主人的商船上持续进行严酷的过度劳作。可是,在船桨已经被蒸汽机动力取代的今天,这个词汇被用来称呼服刑的各种犯罪者。依据法律,服刑期间所有囚犯都要被分配劳作的任务。
  比如食肉分解,脏物清扫,矿物采掘,荒地的开垦,囚犯们会被分配去做这种十分艰苦基本没有人去做的工作。特别是终生监禁,根本没有假释的权利,到死亡为止都要被强制进行劳作。
  ……被分配给他的铲子和以前使用的相比差不多短了一根小指的长度。就好像是从工厂刚拿出来的新品一样,铲柄是干燥坚硬的白木,把手则是打磨光滑的耐酸铸铁制成的。
  被护送车运来这座共同陵园已经三天了。名为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的少年除了睡觉的时间之外,一直在用这把铲子持续挖掘着土地。
  铲子的质量倒是很高,可是他住的地方却是宅邸深处破旧的马舍,地上铺的稻草充满了腐臭,恐怕曾长年饲养过马之类的动物,墙壁上的根根木头中还残留着家畜特有的气息。
  太阳刚一露脸,那个老人便和一个如同与他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一样的老太婆一起出现,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发型和鼻子——这位老妪有着老魔女一样的鹰钩鼻。除了这些之外,他们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可是,相对于老人形式上的恳切态度,她则显出一幅居高临下对待牲口一样的姿态,对少年厉声说道:
  “快给我起床,你这个臭小子。”
  在干硬的面包和咸掉牙的热汤下肚以后,少年一边承受着强烈的日照,一边强忍不快为不知哪个死人挖着墓穴。
  实际上,当眼罩被摘下来的时候——也就是刚知道到达的地点是墓地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这种预感。反正这就是自己要服从的劳刑了吧。他已经习惯了,因为挖洞,或者说挖战壕什么的,是他们步兵的主要任务。
  ……战场的主角从骑兵转移到步兵身上,究竟用了多长时间呢?
  工业革命以后*的蓬勃发展剥夺了骑兵*兵和弓兵们的活跃机会。伴随着工业化的批量生产,步兵们几乎人手一支*,所需要的只是躲避弹雨的遮挡物。幸运的是,这种遮挡物就在他们的脚下——于是就有了他们这些用铲子挖掘土地前进的步兵集团——也就是所谓“战场地鼠”的诞生。
  有些是根茎缠绕深植入土的树根,有些是像人头一样大的石头,有时候还挖出不明身份的骸骨,荒地,平原,森林,废置的麦田,他和他的伙伴一起,曾经前进到哪里就挖到哪里。
  那时所使用的军用铲子已经可以称作是他延长的手臂了,他的身体深深记忆着那个长度。因此,比起颈环下渗出的涔涔汗水和头顶上灼烧一般的烈日,他反而对老人给他的那柄崭新却短了一截的铲子更加不满。
  (……话说回来,就埋一个人应该不需要挖这么大的洞吧。)
  他一边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果,一边一个人自言自语。虽然是按照要求挖掘的,可是这个洞几乎可以放进一个普通的家庭了。
  (只埋一个人的话根本用不了这里的十分之一,难道说准备的棺材非常大么?)
  又或者,与共同墓地这样的称呼相应,一次要埋几个人在一起?在大型战争之后会有很多的死者,是为了这个原因么……
  (算了,反正挖出来的洞要怎么用根本不用我来管。)
  自己还有其他应该管和考虑的事。
  来到这里的三天时间,身体机械地挥动着铲子,脑子里却满是逃跑的念头。诡异的是,在这个共同陵园里工作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尽管被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但是只要把监督者——不,似乎是在监督自己的人——只要把那家伙解决掉,就没人能掌握自己的动向了。找个藏身之处不就能终结这愚蠢的挖洞人生了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被终生监禁的自己在余生里一直都会是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持续着这种无止境的劳刑。
  (……别开玩笑了。)
  一边挖着,少年一边不停嘀咕着。
  (别开玩笑了,一定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与审判时相比,现在可以限制身体的东西变少了,这是个很好的时机。一定要想个办法从这里逃出去。换个新名字,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在军队和警察无法找到的地方开展新的人生——……
  他一边劳作一边满心被这样的念头充满着,不知不觉来到第三天的夜晚。
  太阳落山为墓地平添了一层阴森的气息,从马舍墙壁的缝隙中吹进来的风让人有些寒意。没有人认为囚犯所住的马厩里需要电灯,而云层又将星星和月亮遮掩起来,使得这里完全被笼罩在黑暗之中。这样一来,仿佛为人带上一层天然的眼罩一样。对他来说,能披着的只有这张毛毯了。最初的一个夜晚他难以入睡……老实说,觉得有些害怕。
  他头脑里很清楚地知道,世上没有幽灵的存在。
  可是只身一人独处在黑暗之中,耳边只有破旧的门闩咔咔作响和木头墙壁缝隙吹进来的风声……有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人在向自己靠近一样。当然,每当跳起来睁大眼睛仔细观看的时候,便会发现周围并没有任何人。只不过重复几次之后,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相信“没有幽灵,没有离开尸体的灵魂”这个论点了。毕竟,这里是即使出现怨灵也不为怪的地方啊。
  他这样害怕着,于是浪费了两个夜晚。
  万幸的是(是不是还不好说),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没有一朵云彩,是个月明之夜。至少自己的手指骨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是个适于散步的良宵。少年从铺着稻草和单子的床铺上起身,这时睡在马舍门口的那只黑犬向他这边看了过来。
  “我只是去方便而已。你也不会直接尿在自己的床上吧。”
  他一边摆着手一边说道,可是黑犬一直紧跟着他的身后。
  (真是个不知趣的家伙……不过它好像理解了我的话。)
  对于逃跑来说,有两个大问题。
  第一是自己脖子上带着的颈环,还有……就是这只狗。
  不管他做什么,这只名为多芬的黑犬一定会监视他。就算没有出现在视野里,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必定会被对方尽收眼底,移动的时候它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身后。
  “连逃跑的梦都不要做”,来到这里最初的一天达利贝德尔就这样对他说过。“多芬是一只温柔的守墓者,同时也是一只无可比拟的猎犬。敏锐的嗅觉和锐利的牙齿使得它成就为一名独一无二的看守。”
  (狗居然是看守,最初还半信半疑……)
  通过三天的观察,他已经明白这只狗是多么优秀了。本来人类和猎犬对峙就很难在无伤的情况获胜了。趁其不备用铲子打晕它们倒是有可能,可是多芬完全不会给人这样的空隙。原本希望它吃东西的时候可以放松警戒,只不过手中的食物实在有限,上次少年含泪扔了面包的碎屑给它,可是那只狗连闻都不闻一下。
  方便完之后,他没有马上回到小屋,而是在宅邸周围的栏杆附近漫无目的地溜达。风吹着树叶发出毛骨悚然的声音,让人丧失了向墓地那边前进的念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会出来似的?比如……那种没有脚的东西。)
  应该先暂停一下,至少首先要了解一下太阳落山以后的墓地情况。在夜晚逃脱的时候突入不知持续到何处的黑暗森林之中应该是种自杀行为吧。原本就不知道从这里走多远才能到达最近的街道。如果能发现轮胎的痕迹的话或许会有办法,尽管这只是一种乐观的想法,可是既然有希望就应该去尝试确认车道,而要去车道则必须走出墓地才行。
  (没关系,根本没有幽灵。比起幽灵什么的,坦克和大炮瞄准自己的时候才更加可怕吧?)
  少年尝试说服自己,以一种和被蒙住眼睛时同样的慎重步调走进了墓地。数不清的墓碑沐浴在月光之中,在黑暗里闪烁着淡青色的光辉。石碑的这种颜色会让人联想到风化过后的骸骨颜色。
  尽管已经知道共同陵园有多宽广,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这种广阔的感觉变得越发强烈起来。不管面向哪边都有无数乱石林立,对面都是黑暗的森林。要是被蒙住眼睛转上一圈的话,肯定会迷失方向,连马舍都找不到了。想到那只麻烦的黑犬一直跟在身后,反倒让现在的他觉得心安起来。
  (——囚犯居然因为看守的存在而感到放心,而且还是一只狗看守。)
  想到这里他流露出一声苦笑。
  (瞧,根本没什么吧。幽灵这种充满迷信的存在本来就只有在故事中才会出现。)
  这样不断给自己鼓着劲,少年慢慢在墓地中前行。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是在逞强。颈环下的脖子和僵硬的双臂上已经起了无数鸡皮疙瘩。今天差不多到这里就可以了,明天再继续吧……甚至有这样软弱的想法从他脑海中掠过。
  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今天挖出来的那个洞穴面前。这是个大到再使点力就可以做成一个密室一样的大坑,月光照不到它的底部,仿佛黑暗变为液体在里面储积起来一样。
  ……还没有墓碑铭文,不知会是谁的墓穴。
  这时突然有种“自己死了的话会怎样”的想法涌上心头。
  在收容所里人们曾告诉他收监时的各种规矩和破坏规矩的惩罚。可是,却没有人告知他死了之后会怎样。
  比如说——逃跑失败,被黑犬咬断脖子死掉了的话,自己的尸体会被埋葬在这个墓地之中吧。并没有人来哀悼,让这件事显得毫无意义。不,原本自己出生时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名字就已经在审判时被剥夺了,墓碑上应该不会刻上自己的名字才对。
  挖墓的囚犯却没有自己的墓地。
  这样充满讽刺的推测又让他苦笑起来。在这种时候到底是应该感到悲伤还是懊悔,现今的他还无从理解,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迷茫和空虚……这和隐藏在深深墓穴之中的黑暗何其相似。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某种夹杂在风声中传来的别样的声音。
  好像有什么在动一样……是衣服间摩擦的声音。
  他转头巡视周围,不知从何时起黑犬已不见了踪影。
  冰冷的汗水顺着脖颈向下滑落。
  剩下一个人时少年终于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身处什么样的地方。就好像被跟踪的人一样,他惊慌着回身巡视自己的周围。
  环绕在身旁的是成群的墓碑——
  深邃的暗林——
  有些荫缺的明月。
  然而,在视野勉强能够达到的地方……
  ……有什么在那里。
  在人迹罕至的深夜中的墓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存在。
  (……呃!)
  这东西有人类一样大小的身材,头部裹在深红得接近黑色的帽子之中,长至脚踝的外套正随风飘逸着。
  死灵,恶魂鬼,影魔——小时候大人们常讲的各种幽灵怪谈在头脑中交互闪现着。
  由于帽子的遮挡看不清它的脸。只不过,对方无疑意识到了少年的存在。证据就是,它正朝着少年的方向逼近着。
  (——要……快点……逃。)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即使头脑里想着逃跑,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害怕的想法已经转变成了恐慌,占据了整个思考回路。就像敌人的*在面前爆炸一样,他被吓得想逃却无法动弹,头脑中一片晕眩,幸亏此刻膀胱里空空如也,这也算是老天的恩赐了。
  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对方的步调非常缓慢,可是给少年的感觉却不是这样。
  (意识……有些模糊……)
  这是种奇妙的感觉。快跑,他心里所想的只有这个而已。快跑,逃离那个幽灵,逃离这片墓地。于是,刚才还像生了根一样扎在地面上无法动弹的双脚凭借残存的求生意志动作起来。接下来的瞬间,脱力的膝盖一下子弯曲。要摔了,他心想着。离地面还很遥远……
  (果然,就猜到不会有什么好事了。)
  在夜晚的墓地的正中央,少年丧失了意识。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隐藏于罩帽中的白皙面孔。
  
  ……最开始的记忆,是声音。
  叮、叮,断断续续的高分贝声音从狭小房间隔壁传来。瞳孔中映现出的是古旧的天花板。那是非常熟悉的,自己故乡老家的天花板。
  少年为了不吵醒身旁睡着的哥哥轻轻起身。脚站到地面的时候,他发现现在的视角比以往要低很多……于是脑中晕晕乎乎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是自己儿时的梦吧。
  叮、叮。
  马上就明白了。那是做石匠的父亲挥动锤子凿石头的声音。
  父亲正坐在一个小小的板凳上一心一意地雕着石料。少年在身后注视着父亲的背影。
  说实话,父亲的声音他都已经想不起来了。他是个顽固寡言的人,平时不怎么开口……就像是石头一样。或许因为他一直同石头打交道,身心都被同化了吧。父亲修短的胡须就像用久的刷子一样扎扎的,有些污迹的手掌皮肤像象皮一样粗糙厚实。
  还有他的背影。
  他的父亲并没有想如今的少年一样高大。仔细想想,他反倒是个十分矮小的人,能生出这么高大的儿子的确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可是在记忆中,父亲的背影确实那么宽大,在他心中留下了“坚实”的强烈印象。
  似乎注意到有人一直盯着他看,父亲转过头来。
  “   ,睡不着么?”
  他呼唤了少年的名字。
  不知是因为回忆不起父亲的声音还是身处梦中的缘故,耳边所听到的句子让他觉得非常遥远。即使如此少年还是有种安心的感觉,因为那是父亲在呼唤他的名字……
  
  (……已经多久没有梦到过父亲了。)
  少年在半梦半醒间回想着。
  快点醒过来——尽可能在那个罗嗦的老太婆来到之前——要赶快为今天的工作进行准备才行。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感到非常舒服和温暖,一点都不愿意醒来,和泡澡时那种昏昏欲睡的舒服感很相似。而且,他还想再继续做些关于父亲的梦。
  嘴里尝到了泥土的味道。这种违和感让他睁开了眼睛。
  只不过,不知为何左边一侧呈现的是一片黑暗。眨眨眼,立刻在左眼球中升起一阵痛感。然而右侧横倒着的视野里,映现出的是泥土组成的壁面。
  “什么……!?”
  慌忙中想站起身,从身上落下来的并非被单而是松散的泥土。自己身体的一半竟然在土里……不,是被埋在里面的。这不是开玩笑,少年如今正身处自己所挖出来的墓穴中。
  (对了,我是晕了过去……!)
  “呜哇……!呸呸!”
  他还没有想明白,从天而降的土块已经落在头顶上。他一边吐着嘴里的异物一边抬起头来……
  “……还活着?”
  樱色的唇瓣轻启。
  和他的那把小铲一模一样的新品铲子正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铲子上还盛满了土,一名少女正拿着铲柄站在墓穴边缘向下观望。
  (——……)
  她身上那件深红色的外套的确和失去意识前所见过的是一样的。当时窥见的兜帽里的脸……也的确是人类……而且还是一张非常美丽的脸。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由于其他有别于恐惧的理由,他屏住了呼吸。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僵着身子不动的少年,轻轻歪了歪头。
  “还是说,死了之后还会动?”
  她接着如是说道。
  “……什么啊!”
  被对方过于莫名其妙的疑问打破了身体的僵硬,少年想都没想便咕哝道。
  纤细清丽的嗓音,带着有些惊讶情绪的暗青色眼眸,从兜帽中倾泻出的灰色柔软头发。在此之前十六年的人生中,少年从没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而且他也觉得,自己将来也不会再见到什么比她更美的人了。
  (……等等,冷静一下。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么?)
  少年紧紧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
  收敛了一开始心中的悸动,他心底涌起了几个疑问。
  不用说,对方是他这几天在墓地生活中所没见过的面孔。毕竟那张脸美得只要看过一眼就不会忘记。那么在这个时间,她究竟是在这里做什么呢?首先,一个女生这种时间独自在墓地出现本身就很不自然。
  (她也许是一个长得很像人类的美丽幽灵,自己实在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
  不对,本来——
  “你是谁啊?”
  少年一边站起来一边问道。
  戴帽子的少女还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少年。不是因为激动或者害怕,似乎在她心中交织着困惑和好奇的感觉。就好像走在半路上,突然看到了一颗蛋里面孵出了雏鸟一般。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少年几乎要怀疑语言是否不通……
  “共同墓地的梅莉亚。”
  她说道。
  少年花了一段时间才明白,这一系列的单词中有着少女的名字。
  “……梅莉亚?”
  为了确认重复了一遍,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少年接着问道:
  “大半夜你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回答。
  “我是守墓人嘛。”
  可能觉得这一句话就可以完成说明,她——梅莉亚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终于忍受不住沉默和对方的目光,少年偏过头去。首先要从这个墓穴里爬出去。试图爬上这跟自己身高相仿高度的深坑时,他终于发现上面有踩得塌陷的痕迹。想来他当时误以为梅莉亚是幽灵转身想跑,结果一脚踩进坑里摔到了头吧。脖子上的钝痛感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吧。真是的,太丢人了。注视他一举一动的少女的视线惹得他的皮肤发烫,他只得红着脸继续攀爬上斜坡。终于回到地面上,现在变成了少年俯视,少女仰头的状况。站在一起才发现,少女的身高只到他的胸部左右,不过在女性中这可以说是十分正常的身高了。彼此的年龄看上去十分相似,也许她要比少年稍微小一些吧。纤细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包裹在朴素的暗红色外套里,除了脸之外唯一露在外面的恐怕就是那双没有穿鞋的白皙的裸足了。
  “……你是?”
  她歪着头问道。
  少年看到那双如没有波澜的湖面一样清澈的蓝色眼睛之中映出自己的身影。
  “你是谁啊?”
  这样的疑问和径直射来的视线让他的心底紧了一下。
  (……问我是谁?)
  应该回答吧。这时几个候补的答案在他脑中像走马灯一样回放着。
  石匠的三儿子,战场的地鼠,杀害长官的凶手,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然后,现在是无名的挖墓人。每一个都是正确的,形容的都是他自己。
  可是……
  (我到底希望别人如何称呼自己呢?)
  于是少年答道:
  “穆欧尔。”
  那是被剥夺的,他真正的……
  “我的名字是穆欧尔·里德。”

 

  ……出生时从父亲那里获得的名字。
  这个单词和误食进嘴里的土块不同,他吐出的时候并没有感到任何的违和感。
  仔细想想实在是很愚蠢,在没有清除人的记忆的情况下,根本就无法把名字从一个人身上夺走。
  “穆欧尔,么?”
  好像模仿之前少年的做法一般,少女也重复了少年的名字。
  少年从少女身边退开一步。
  他伸出右手按住自己的心脏。
  (只不过被唤名字而已……我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呢?)
  这样强烈的感觉让他感到震惊,于是他拼命探寻背后的理由。
  (大概,和嘴巴不同,耳朵已经快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应该只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少女继续歪着头,美丽的发丝在她胸前轻轻舞动着。
  “你又在这干什么呢?”
  她这样向少年问道。
  “我只是,小……”
  “……”
  “……”
  “小?”
  梅莉亚用清丽的嗓音重复着他没有说完的话。
  “就是方便啦”
  穆欧尔豁出去地说道。
  “这样啊。”
  她点点头,一瞬间纤细的锁骨从帽子和头发的缝隙之间显露了出来。
  “啊啊,那个……”
  少年组织着语言,明明还有许多事想问,可是这时他的思考回路却很诡异地被阻滞,什么都想不起了。凝视着少女,他就像醉心于佳酿或花香时一样,脑中出现某种轻微的麻痹感。第一次在和别人说话时有了这种感觉,这反而让人感到不快……
  这时少女突然转过身。
  “……我走了。”
  梅莉亚似乎失去了对少年的好奇,正准备快步离开。
  “等、等等!”
  穆欧尔急忙大叫。
  “……?”
  “不……那个……”
  虽然把她叫住了,可是大脑还处于半停滞状态,接下来要说的话也并没有想好,少女转过身子和少年对视着。也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她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少年接下来的话,仿佛时间已经停止了一般。
  “……那个铲子是我的,请你留下它好么?”
  他指指对方手里的东西,用一种缺乏自信的口气说道。
  少女手里还拿着少年的铲子,这时梅莉亚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一样,看向自己手上的东西。她看了看刚才几乎埋掉穆欧尔的大坑,又转回视线对上少年的眼睛,问道:
  “那个坑是你挖的?”
  少年点头表示肯定。梅莉亚用她那读不出情绪的眼眸一直盯着少年不放。
  然后,完全没有任何先兆的,她突然跌跌撞撞地向少年这边跑了过来。还有一步就要撞上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递过手上的银色铲子,少年本能的接了过去。他还是没有想到自己该问什么。
  取而代之的是——
  “谢谢。”
  他这样说道。
  虽然意识到拿回自己的东西并不需要道谢,不过他除了这之外没有别的可说。
  “…………”
  少女不知为何眨了眨眼睛,看向少年的眼睛里映出了美丽的明月。然后,她慌忙退后拉开了同少年的距离。
  “再见”,她说道,“是……穆欧尔把?”
  “嗯……”
  不再管呆立在原地的少年,梅莉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穆欧尔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目送着少女消失在黑暗之中——真的,仿佛幽灵一样。

  3
  
  从土壤中拔出铆钉,一只不走运的蚯蚓被切成两段死掉了。
  即使不是真的地鼠,对于他们这些“战场地鼠”来说,见到蚯蚓的次数比见到自己手套下的手指的次数还要多。看到它从自己挖了半天堆出的土包上冒出头的时候,连想都没想便反射性地用铲子将它碾成了两段。
  可是,今天的穆欧尔的目光却被这一点都不出奇的东西吸引住。过了几十秒,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盯着这干巴巴的蚯蚓尸体看了半天,终于放手将它扔掉了。
  挖完了那个几乎把自己活埋的墓坑之后,他今天又被安排进行新的挖掘作业。幸运的是,这次是个正常的单人尺寸的墓穴。因为挖得太深,距离地面很远,所以运送完土壤的时间竟然比挖掘的时间还要长,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墓穴的大小由预先打进地面的四颗铆钉决定。用一只连着黑布条的超长木质尺子来测量必须挖到的深度。今天被指定深度的大约有一米半左右。
  ……可是回过神来,穆欧尔发现自己挖的洞比预定还要深了半米。顺便说了一下,挖土时铲子还不止一次打到过自己的靴子。
  “发呆过头了。”
  少年故意说出声来,轻敲了一下自己的头。从早上开始就无法集中精神。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思考无法凝聚出一个焦点,就算身体在活动着,脑子还在梦中没有睡醒。
  在他即将完成作业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落。对他来说,今天的作业时间着实过长了。虽说就是挖出金子来也不会有人称赞,待遇也不会得到任何改善,可是他却没有想过要浑水摸鱼,大概自己就是改不了这种吃亏的性格吧。
  “囚犯阁下。”
  收拾手边道具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达利贝德尔的声音。
  “看来你刚好干完了。”
  他看着已经完成的墓穴说道。
  “嗯,算是吧。”
  不过有点差劲呢——玩笑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就对应付这位老人感到头疼。
  “尽管你可能已经很累了,不过还是想请你帮忙完成埋葬的工作……反正,不过是把土填进去而已,应该十分简单。地点就是昨天为止你在挖的那个墓穴,想必不用我再带路了吧?”
  “我知道了。”
  他默然答道,拿起铲子准备走过去。
  “——啊,对了对了。”
  可是,身后却又响起了一声呼唤。
  “身为住在这里的前辈,我对你有一个忠告。囚犯阁下,如果你不想被埋在自己所挖的墓穴里,就要克制住你那些无谓的探索心。”
  “……?”
  不知对方想说什么,正要继续追问的时候,老人已经朝着宅邸那边走去了。
  穆欧尔一边走一边想。
  ……难道说,昨天为了逃走做准备转来转去的事被他知道了?
  他想起自己当时所遇到的人。
  梅莉亚。
  ——共同墓地的梅莉亚,这是她自报的名号。
  如果她所说的是真的的话,那么她就是这片墓地的守墓人。
  可是,“守墓人”这个职业究竟是做什么的,现在的穆欧尔完全没有概念。挖墓由自己来做,陵园管理者则是宅子里的人——达利贝德尔他们来担任的。剩下可以想到的就是防止盗墓者守护陵园这种事吧。可是说实话,他不认为少女可以胜任这样艰苦的工作。除去她的言行有些远离尘世感觉的部分,梅莉亚在穆欧尔眼里是个非常普通的柔弱少女……话说回来,她的相貌倒是有些不太普通就对了。
  总之今晚还要去墓地一探究竟,少年这样想着。如果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墓地巡视的话,那么也必须要列入逃走计划的考量中才行。所以……今天晚上就去确认梅莉亚是否会出现。
  之后他走了一段路程之后,发现远处有人聚集在那里。
  到昨天为止他所挖的那个墓穴周边站着几名男人。
  (在进行下葬仪式么?)
  ……可是,以第三者角度来看却不是这样。那里根本感觉不到葬礼应有的悲伤,连一个哭出声的人都没有。
  走近一看,他们全都穿着丧服一般的黑色西装外套,并且……他们的脸都隐藏在白色的假面之后。只有眼睛的部分挖出细细的两道缝,看起来面无表情,仿佛死亡的面具一样。尽管存在体格上的差距,可是男人们的假面看上去都有着相同的面相。
  (怎么回事?在墓地开假面舞会么?)
  当然,地鼠少年可没参加过这样的派对。
  (……难道,他们不能被人看到真面目不成?)
  一边惊讶着,少年一边向注意到自己的男人们轻轻致意,走到更近的地方之后……他终于发现了异常。
  在昨天他差点被少女埋掉的那个大坑里,现在……
  居然那有一个和墓穴差不多同样大小的野兽的头部。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理解那是什么。这也难怪,那已经超越了他的常识范围。他慌忙揉揉眼睛,一边期待刚刚的是错觉,一边再次睁开双眼。
  眼前出现了一个跟人头一般大小的眼球……
  现在的他再也无法怀疑,他所挖的墓穴正装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巨大怪物的首级。不,准确来说,是一只身体大部分都被头部占据的巨大怪物。难以置信的是,这个有浓密黑毛的怪物脖子以下竟然长着像蜥蜴一样的脚。这些和巨大的头部比起来显得十分滑稽的小触脚上却具备了看起来十分强韧的肌肉和凶恶的的利爪。它被与身长相当的巨*贯穿,颈部和双脚都被铁丝缠绕着,动作已经完全停止了。但是即便如此,看着它还是会给人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恐惧和震慑感。穆欧尔不认为它已经死了,他觉得怪物被限制了自由,似乎下一秒钟就有可能挣脱束缚朝自己扑过来。
  “这……!”
  从自己脖子里漏出了奇妙的声音,这时穆欧尔终于回过神来。他全身冒着冷汗,脑袋却像燃烧着一样发热,双膝不停打颤。虽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他明白这必定是远远超越自己力量的某种了不得的东西。
  他像寻求帮助一样环视着周围的人——可是那白瓷一般的假面上连眼洞处都嵌上了黑色的遮光玻璃,根本无法与他们对上视线。
  这之中的一个人走近了少年。
  “快,填土。”
  假面内侧传出混沌的命令声。
  不明所以,穆欧尔转头看向对方,这时他终于回想起自己左手上为什么握紧了铲子。
  “快点。”
  小个子的假面人有些不耐的说道:
  “快点埋上。”
  少年囚犯踌躇着走到墓穴边缘,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地狱的入口一样。
  “快点”,好几个假面人一起催促,“快点快点”。
  于是,穆欧尔把铲子插进之前挖出来的土堆成的土包里,铲起土撒进黑暗深坑中。他根本顾不上看自己手边的东西……因为他的视野早已被那个怪物占满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只在小说里见过那背离生命基准的扭曲体型而已。这怪物恐怕一口就能轻松把自己吞掉吧。就算它只有外表凶恶程度的十分之一,对于送上门的美味也一定会乐此不疲才对。
  只不过重复了几次早以习惯的动作,他不知不觉已有些透不过气来。重复着微乱的喘息,他像被什么附了身一样,同时手上继续着机械的动作。怪物的眼珠没有黑白之分,只有一个像胆汁色一样浑浊不堪的东西嵌在眼眶里面。巨大的眼睛周围还长着好几个小小的眼珠。
  现在,所有的眼珠都盯着自己——少年有种这样的感觉。
  保持一半放心一半警惕的状态进行作业,挖到最后一铲土的时候,原本的墓穴已经和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区别了。难以想象,这里竟埋着如此惊悚的东西。
  (难道,这里埋的都是这种东西不成?所有墓碑之下都是那种怪物的尸体么?)
  有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浮上他的脑海中,可似乎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假面男人中间有位比穆欧尔高上两头的人走上前去,把肩膀上扛着的十字架型墓碑插在墓穴之上。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地底下传来了某种呻吟……
  似乎没有为怪物奉上圣诗和供品的必要,假面一行人看到墓碑设好以后就结束仪式离开了。
  远方,墓地入口方向传来了大型车排气管的声音,随后马上又消失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和刚刚填土的时候一样,紧紧凝视着地面。
  明明像是做了个噩梦,可是怎么都无法清醒过来。
  (真的是……现实么?那种怪物?)
  他好希望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这只是个玩笑。
  可是,直到夕阳沉入树冠之下也没有等到这样的人出现。
  脑子里一糨糊,根本无法思考,是不是自己变得不正常了。
  ……冷静地想想,那样的怪物并不存在吧?嗯,一定是的。只要挖挖看就知道了。挖开土之后,里面一定什么都没有,自己就会明白那是幻觉了。
  少年重新拿起铲子。可是正当铲起第一掬土的时候……动作却停了下来,发热的头脑开始冷却。换句话说,他开始觉得自己很蠢。
  (这么黑的天,挖出来也不知道埋的是什么啊——)
  泥土从失去支撑力的铲子上滑落下来。
  ……回去吧。
  ……回哪里?
  “……!”
  硌硌硌硌,是咬牙切齿的声音。回去?我是囚犯,被囚禁在这里,是被强制进行劳刑的奴隶。根本不可能从这里走出去。我没有可回去的地方,除了那个好似风一吹就会塌掉的马舍之外,没有别的去处。
  应该没有什么可迷茫的吧?
  那么,走吧——
  他用沉重的右腿挪出一步。
  ……他所朝向的方位并不是马舍,而是墓地的入口。
  踏出最初的一步之后,接下来就变得简单多了。
  他舍掉令自己不快的铲子,像逃离崩坏的阵地一样全力狂奔。逃走的计划,之中的阻碍,所有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脑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快跑。
  这是逃走的一步又一步,离开那个怪物的一步又一步。全力运动双腿让心情变得轻松起来,明明眼前是这样昏暗,能仰仗的照明设施只有月亮而已,可是他却有种太阳正在自己面前升起的感觉。
  他马上就知道,这样的希望只不过是错觉而已。
  他还没跑多远,尚未离开墓地的范围,这时突然有股狂风从背后袭来。
  脑海中复苏的恐惧感让他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狂奔,就好像拼命逃开肉食动物追捕的草食动物一样。可悲的是,专攻挖洞的地鼠是敌不过对方压倒性的速度。
  被追上的最后一瞬,穆欧尔鼓起勇气转过身来。
  那的确是一只黑色的怪物。
  只不过它的头部连之前埋掉怪物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相反,它有跃动时伸展的四肢和扫帚一样的长尾巴——
  ——右脚像扭到了一样,他感到痛处一阵灼热。
  顺势倒向一旁,由于重力的作用最终与地面接触,像个奇形怪状的果子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可、可恶的臭狗——!!”
  少年摔倒之后便伸手掐向咬着自己腿的狗的脖子。可是,还没等他碰到对方皮毛,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便袭上头顶——就像被军队格斗指导教官来了一个过肩摔一样。黑犬以咬着的腿部为支点将他来回乱甩,穆欧尔连缓冲都来不及脸面直接撞在地面上,鼻子撞到时的独特痛感让少年一边忍着晕眩一边握紧拳头——看我不一脚踹到它头盖骨破裂——
  “快住手,多芬……!”
  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那是清凛的,年轻女性的声音。
  黑犬的动作停止了。他松掉了嘴上的力气,将自己的利齿从少年的腿侧抽离。被染红的唾液连着丝,数秒钟之手,失去阻塞的血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确信黑犬不会再袭击过来,穆欧尔颤栗着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势。麻织的裤子就像碎纸片一样被撕裂开来,现出几个深陷下去的伤口。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过于激动,现在伤口还只是热热的,有些麻痹。伤得这样惨重之后一定会疼痛难忍吧,“畜生”,少年轻声骂道。
  “……穆欧尔?”
  戴着黑色兜帽的少女走到黑犬身边,确认似的呼唤了少年的名字。没想到她也和昨天一样,居高临下地俯视少年。
  “……很痛么?”
  少女用没有变化的表情看着少年满是血迹的右腿。
  少年低着头没有说话。
  不知心里是怎么想的,少女站在少年身边待了一会儿,终于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什么。
  “我不喜欢疼痛。”
  ……她这样说。
  穆欧尔突然站了起来。
  少女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些惊讶的神色,她终于意识到少年的情况与昨天见到的有些不同,并不单单是因为伤势而已。
  穆欧尔用强烈的视线看着梅莉亚。准确地说应该是俯视着她才对。就好像斗败的野兽一样焦躁不安。他用充满了敌意——又或者该说是恐惧——的眼神盯着对方。
  “你说自己是这里的守墓人?”
  穆欧尔用夹杂了威吓的语调说着。
  “那也就是说,你知道那底下埋的究竟是什么了!?”
  一边吼叫着,少年一边用手指着地面。
  长时间一直支配整个头脑的胶着感觉,正是对那不明身份怪物的恐惧。而现在,右脚上的灼热与痛感将他的所有冷静和理智都连根拔起了。
  即使被毫无道理地发难,少女依旧用她如湖水般澄清的大眼睛凝视着少年。就好像不知道如何做出其他的表情一样。
  可是这样的清澈和美丽却反而激怒了他。
  “那个到底是什么——还是说,你也就是那种东西的同类吗!?”
  “啊!”
  穆欧尔飞快伸出手臂,使劲抓住对方的领口——不,是想要抓住,在少年刚要碰到她的时候,少女突然脱力般的倒在地上,根本没有抵抗。
  由于突发状况太出乎意料,手指抓到对方衣服的穆欧尔也跟着失去了平衡,怪就怪他自己为了保护受伤的右脚几乎把所有重心都加注在左脚之上。他膝盖跪地,保持趴倒的姿势。而少女则仰倒在他的身下。看起来就像是少女被他推倒了一样。此刻就在他身下的梅莉亚确实有着实体,有着重量,还有人类的气味……而且她的身体,也是温暖的。
  少女眨眨眼,好像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勾勾地看着离自己至近距离的少年的眼眸。
  而穆欧尔现在就好像刚刚把玻璃器皿掉在地上一样,浑身僵硬起来。他并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这只是无心之过……她有没有受伤呢?这样想着,他终于回过神来。
  “有太阳的味道……”
  把脸颊贴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女轻声说道。
  穆欧尔慌忙跳了起来。
  “那、那个……抱歉。你有没有摔到头啊?”
  忘记自己刚刚还在责问少女,少年急忙这样问道。刚才激昂的情绪已经不知所踪,恢复成本来的他。
  穆欧尔想要拉起少女,自己必须先站起来才行……他尝试了一次,却没有成功。忘记了自己的伤势将重量加注在右脚之上,突如其来的疼痛直达他的头顶。
  没办法,他只有蹲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全被痛觉占领。为今之计只有等痛感缓解了。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专心忍耐着疼痛。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无意间抬起了汗湿的头,这时梅莉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算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自己做了那样的事,人家断不可能继续毫无防备。没有让黑犬咬死自己已经该道谢了……可是……明白是自作自受,可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嘴中像含了黄连一样苦涩。这便是对自己所犯的过错充满悔恨的感觉了。
  穆欧尔一边压着伤口防止再次出血,一边再度确认大腿的状况。
  他撕下裤子的右腿部分,用扯下来的布料擦干血迹,皮肤上马上浮现清晰的齿痕。犬牙所造成的伤口虽然很深,但万幸的是没有伤到主动脉,也没有到达神经和骨头的部分……可是,这里却有些不自然的感觉。如果那强劲的咬合力真正用力的话,自己的大腿肉就算被咬碎成好几段也不稀奇。
  一边这么想他一边转过头,那黑色的野兽很是平静,没有一点因血的气味感到兴奋的样子。就好像数分钟前的格斗根本没发生过似的。少年的嘴角浮现出了狡黯的笑容。
  (哈哈,原来被它放水了呢。)
  明明是只狗却偏说是“优秀的看守”,现在看来即使这只是个玩笑也没有说错。这家伙真是一个很难应付的对象。比起会打瞌睡会偷懒还会收受贿赂的人类看守来说,它实在是难搞上百倍。受不了,这还真是一次很好的预演练习。一想到自己为此付出的学费穆欧尔就皱起了眉头。
  ……话说回来,如果放着这样的伤口不管一定会化脓的。就算没有干净的绷带或消毒水也至少应该有些酒精一类的东西来清洗一下伤口才行。想到那个吝啬的老太婆不可能为逃跑失败的囚犯准备这些东西,少年越发觉得自己可悲起来。与其大费周章跑回马舍,还不如在这里凑活一晚等到天亮呢。
  正在他有些自暴自弃的时候,突然看到墓地那边出现橘红色的闪光。灯光扑朔地朝他的方向靠近。
  (……如果是几小时前的我,恐怕会将那当作是亡灵或是鬼火一类的东西而惊呼吧。)
  他已经不像昨晚那样害怕。还有什么害怕的必要呢?比幽灵更可怕的东西,不就埋在自己的脚下么?
  接下来他意外地发现,提着油灯走近的黑衣人影居然是共同墓地的梅莉亚。她的步调虽然不快,可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平时很缺乏运动吧,穆欧尔居然在这种场合产生了这样无谓的念头。
  梅莉亚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小的木箱。
  “……”
  她蹲在少年的身边,把油灯放置在地面上,将手里的小箱子递了出去。
  可以闻到里面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接过之后,少年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期待对方帮自己处理伤口。
  在这个过程中,梅莉亚一直保持无言的状态。读不出她那双大眼睛里究竟闪着什么样的情绪。她只是把药水交给少年,交接过后并没有逃开,看上去也不像对少年有什么忌惮的样子。由于蹲着的缘故,宽松的外袍有些向外翻卷,露出了里面像瓷器一样的脖颈。
  “我可以用么?”
  这种情况下要是对方回答不行就太有喜感了,不过穆欧尔还是首先礼貌性的询问。少女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小箱里摆着绷带、脱脂棉、消毒水、湿巾、退烧药,简直应有尽有。各种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连使用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穆欧尔再次用裤腿上撕下来的布擦拭血迹,之后用沾了消毒水的脱脂棉处理伤口。挥发性的酒精刺痛了伤口处的神经。
  梅莉亚很安静,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场面一样紧盯着他的动作。看得少年一阵紧张,绷带不小心缠在了手上。这还不算糟,最要命的是,他不想让少女发觉自己变得慌乱的呼吸。
  终于处理完毕之后把小箱还给对方,于是梅莉亚拿着箱子站了起来。
  她静静地开口说道:
  “我并不是The DARK。”
  “……The、Da……?”
  听到不熟悉的单词,少年只得像鹦鹉一样机械地重复。可是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压倒少女之前自己所说过的话——「你也是那种东西的同类吗?」
  下一秒钟,燃料用尽。放置在地面上的油灯倏地一声灭掉。已经习惯这光源的眼睛再一次迷失在黑暗中,找不到少女的踪迹了。在穆欧尔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再见。”
  她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过来。
  这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为何听起来如此寂寞呢,难道是错觉么……抑或只是自己这个听者故意想解读成这样的呢……?
  被留在这里的只剩他一人,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19

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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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0

活跃日
 2 

实习生

2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4
  
  ……穆欧尔顺着记忆之路回想。
  那时刚获得了有罪判决的他在拉卡桑德收容所的牢房里,等待着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
  以前也曾听说过,犯罪者中大多数人都会作为囚徒被强制从事劳作活动。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企图谋害王族的人,或者身体不适宜进行劳动的人……
  那个男人失掉了右臂和右耳。
  他被收押在穆欧尔对面的单人牢房里,似乎是炸掉铁路的恐怖分子。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像穆欧尔成为了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一样,那个男人本来的名字也被剥夺了,只剩下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这个代号而已。
  连同其他被害人一起被送进医院收容的他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右边大部分身体。他被断定是整个事件的主谋。
  死刑犯一脸笑容扭曲地向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搭话,说还不如那时候死掉比较轻松呢。
  那个男人差不多四十岁左右,有着和少年一样顽强的身体。受了那样的重伤,男人还可以像其他囚犯一样吵嚷着抱怨饭好难吃快上酒等等。也许是由于建筑构造的缘故,收容所走廊的传音效果很好,经常可以听到他的声音在里面回响着。看起来男人的精神层面是很健康的……直到他被宣判死刑的那个瞬间。
  执行日期为三天后——似笑非笑的看守宣布了这个消息后,他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左边仅剩的头发已经花白,他仿佛一下老了二十岁似的。
  不管谁搭话,他都没有了回应。
  之前一直满心期待的三餐,现在连碰也不碰了。
  他在自己身上挠出伤口,呻吟声让周围牢房里的人都无法入睡。
  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在最近的地方目睹了男人的变化。
  既然策划了自杀式*袭击,应该早已有了死的觉悟才对。之前他以死亡为前提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在机缘巧合下九死一生捡回条命。现在,他却被一分一秒接近死亡的恐惧感逼入了绝境。
  可是第三天的早上,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穆欧尔睁开眼睛,发现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正扬起独臂,笑着同他打招呼。
  花白的头发和挠出的伤口都没有改变,可是他的精神状态却回复到了接到死刑宣告之前。他的眼神已经不再狂乱……好像突然悟到什么一样,呈现一片澄清之色。
  ……那三天之中,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理变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收容所走廊的传音效果很好,想必一定是为接下来的这种时刻所准备的吧。
  终结了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一生的*响,就好像在耳边引爆一样,那样的鲜明。
  
  
  曙光驱走暗夜的沉寂,为无数墓碑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清晨的露水映得闪闪发亮,就好像替无名的杂草妆点上珍贵的宝石一样。
  就算穆欧尔·里德知晓了墓地的异常,早晨的景致也依旧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也许就是生活的写照,被老太婆踹起床,凑合吃下简陋的早餐,开始一天的挖掘作业。
  只是,昨天为止的他和今天的他却有些细微的差别。
  ——铲子的尖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再继续动作,一只巨大胆汁色的眼睛显露出来,瞪着眼前妨碍自己睡眠的人。
  在进行挖掘的时候,不知不觉产生了这样的幻觉。
  以第三者的角度来看,少年强壮的手臂只是一时停止了动作而已。可是他自己却知道,因为对错觉的恐惧而浑身流满冷汗的自己有多么滑稽。
  昨天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究竟是什么啊?就好像在收容所时一样,这里依然没有人能解答他的疑问。至少有个提示也好,他也就不至于再如此心惊胆战草木皆兵了……这样下去连睡觉都无法安心。
  他的脸上露出了今早开始不知第几十个自嘲的笑容,这时——
  “哟,挖洞的囚犯君!”
  一个没有听过的声音叫住了他。
  穆欧尔就像受惊的小鱼一样嗖地转过身去。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墓碑处,不知何时开始坐着一名小个子的男人……男人?……不,女人?他难以判断。这个人的外貌和体型就像没有出现第二性征的小孩一样分不清性别,那人梳着十分中性的娃娃头,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幼稚的黄色斗篷。格子短裤之下的细腿上没穿袜子,却穿了一双粗实厚重的军靴。
  “……你是?”
  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猜疑的样子,穆欧尔问道。
  “哎呀,你还真是无情啊。我们……昨天不是才见过么?”
  面对穆欧尔的疑惑,对方扯起嘴角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开玩笑啦,现在这个样子看不出来也是当然的。快瞧——就是这个。”
  那人将手伸进斗篷里……然后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假面。这已经不止是有印象而已了。看到这个穆欧尔全身汗毛竖起,回想起那个像噩梦一样的记忆片断。眼前这个瘦巴巴的小鬼,在他眼里看来就像是那个巨大兽头一样的怪物。
  (……对了,想起来了。就算是自己一直忙着挖墓,可是对方穿着那么沉的靴子,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发觉到他的靠近呢?)
  看着穆欧尔一脸僵硬的神情,那人却没有在意地继续说道:
  “本来想等到你的工作告一段落。不过看来怎么都不得闲呢。怎么样,一起喝一杯吧?”
  用一种很诡异的大人般的口气说着,那人把假面收起来,拿出一个扁平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摇晃着。
  穆欧尔保持沉默,继续回归挖掘作业。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跟这个人扯上关系。
  “啊,无视我么?呵,居然无视我啦。难得我还好心,想告诉你昨天看到的是什么呢。”
  那人似乎认为自己说的话含有少年无法无视下去的内容,露出一副好心被糟蹋的样子撇过了脸。盘腿坐在墓碑上,放开双手只有脚支撑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手上虽然颇为忙碌,不过那人的眼睛却在偷看少年这边。
  (……真受不了。)
  穆欧尔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明白这个小鬼其实很想说。他自己也是想听得不得了,只不过……
  “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问题就是,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真心的,自己不知道这个人所说的会有多大部分是真话。毕竟对方本身外表看起来就很可疑。还有,就算是要说怪物的事,他也不打算一屁股坐在墓碑上听。
  那人的嘴离开了酒瓶,满脸微红着,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道:
  “……哈,你还真是只多疑的地鼠啊。是不是还会吃炸蚯蚓啊?”
  穆欧尔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只是咸汤就够我受了。”
  听了这话那人又大声叹了口气,之后马上扯出一个笑容来说道。
  “嗯,这样也好。”
  “什么啊?”
  “是啊,毕竟……”
  突然轻轻一跳,双脚在墓碑上站立起来,那人伸展双臂——
  “我最喜欢给你这种死脑筋的顽固份子灌输有的没的了。”
  怎么样服了吧。那人一脸得意地俯视着少年。
  ……只不过这个人的身高只有穆欧尔的一半左右,就算是加上墓碑的高度也不是太高就对了。少年只能用叹息掩盖住冲至嘴边的笑意。
  (算了,还是让他说吧。)
  当然,信不信对方所说的话还是取决于自己。
  “OK,我就听听你所谓的有的没的好了……啊啊,在此之前——”

 

  他把铲子插进地面支撑住行动不便的右脚,然后继续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边鼓弄着自己刘海上的发丝,一边说道,“乌鸦”。
  “你瞧,我的头发和乌鸦的羽毛很像吧?”
  穆欧尔移开眼睛苦笑起来。他根本懒得吐槽了,因为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假名。
  “你呢?”
  再次坐回墓碑上,自称乌鸦的人反问道。
  少年一瞬间不知该怎么回答。面对豪不掩饰使用假名的人,他自己也没有报上真名的意思。这时,他突然想起之前乌鸦对自己的称呼,于是答道:
  “叫我地鼠就可以了。”
  “真不错,乌鸦和地鼠啊”,乌鸦愉快地笑了起来,“呐,地鼠君,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可是很喜欢你呢!”
  穆欧尔斩钉截铁地答道:
  “我拒绝。”
  “这样啊,真可惜。”
  乌鸦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可惜。
  然后——
  “三千零二十七万。”
  对方突然来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数字么?”
  “……呃。”
  本以为对方会说起有关怪物的事。面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沉思。可是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到,于是便胡乱答道“是我钱包里的票子的数目”。其实他根本身无分文,连用来装钱的钱包都没有。
  乌鸦饶有兴致地解答道:
  “是这个国家的人口数。菲鲁巴德总务局统计人口的白皮书里写的,你不知道么?”
  怎么可能知道呢。
  要是己方和敌方兵力数量还差不多,全国总人口这种数字他根本不关心。所以也不知道这个数字到底算多还是少。这样的话题居然会从一个小鬼模样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十分诡异。
  “然后呢,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人口是二百六十万。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所以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不是准确。呐,你不觉得很厉害吗?只不过一百年而已人口就增长了十倍以上呢。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爆炸式的增长么?”
  这次穆欧尔思考的时间比刚刚还要长了一些。
  虽然乌鸦所举的数字没有佐证,不过姑且就假定为真的好了,人口增长十倍以上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原因。毕竟人类可不是像只有一只蚁后就可以筑巢的蚂蚁那样单纯的动物。
  这个话题的数量级太大了,必须缩小回自己可以想象的范围之内……假定有个百人的村子,一百年后变成了一千人,到底这中间需要什么样的条件呢?
  “是因为吃的东西多了么?”
  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食物了。就像没有汽油的车就不能走一样,没有营养的人类也无法自由行动。要增加这么多的人口就需要很大数量的粮食。不,正相反,获得的粮食反过来不是也可以决定人口的数量么?完全可以这样认为吧。
  乌鸦使劲点头。
  “嗯,不错,得十分”,那家伙笑了起来,“当然,满分是一百分”。
  “……这也叫不错啊。”
  “着眼点很不错。的确,由于品种和肥料的改良,一棵麦子可以结出的麦粒数增加了。并且,农村人口增加使得农田的面积也跟着增加。可是,这样却不能达到十倍的增长。还需要其他各种各样的条件,所以只有十分。”
  “各种各样究竟是什么?”
  穆欧尔催促道,虽然跟怪物的话题完全无关,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乌鸦说话很有技巧,总之他的兴趣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别人如此轻松地交谈了。
  可是乌鸦接下来的话却是在他至今为止所遇过的人之中,从来没有人对他讲过的。
  “……就像刚刚说的,农业的改良造就了收获粮食的增加。并且电灯和电气的实用化使生活时间大幅延长。蒸汽机的发明,汽车和蒸汽船的产生以及交通网的完善使得移动更加高速。正是因为如此,人才,资源,情报的流通性也上升了一个台阶,再加上因饥饿而死亡的人数也减少了……”
  “……”
  “跟得上么?”
  穆欧尔甘拜下风似的摇了摇头。
  “——反正,就是很琐碎的例子,举也举不完的。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文明的发展’。”
  “……文明啊。”
  少年疑惑地重复着这个含混不清的单词。乌鸦继续说道:
  “文明的发展,总之就是生活水平的提高。你想想,冰箱什么的不是被人们称作是‘文明的利器’么?文明逐渐发展以后,以前艰苦的生活变轻松了,所以人们才有闲工夫去‘造人’。”
  说到这里乌鸦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停了下来。少年别开了视线,却什么都没说。即便如此乌鸦好像也对对方的反应十分满足似的,呵呵笑了起来。
  “反正,这样一来小孩子就多了。由于医学的发展也大幅度减少了流产和死胎的现象。毕竟以前根本没有麻醉和输血技术,手术前医生连手都不会洗呢,那时候生孩子是一件玩命的事。当然,还要加上显微镜的发明证明了微生物的存在以及免疫学研究的发展等等,人类的平均寿命被提升了10~20年。”
  听着对方说话的同时,右脚绷带下的伤口开始疼起来。
  昨晚自己理所当然地进行了消毒处理。可是如果没有梅莉亚拿来的药箱的话,伤口一定会化脓恶化的。最坏的情况下,自己有可能因为破伤风而死掉。
  这样的知识,连他这个没怎么上过学的平民地鼠都知道,并当作常识记在心里。
  ——可是百年前却没有显微镜,连医生都不知道细菌的存在。
  在那样的时代里,人们会因为一点小伤小病就死掉。这的确可以算是文明的发展了。
  然而,刚才乌鸦所说的项目和技术如果是在几百年之内慢慢发展起来的话,人口数量似乎不会在一百年之内骤增达十倍这个令人惊异的数字才对。
  乌鸦看出少年有些顿悟的神色之后继续说道: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人类的历史经历了数万年的时间,可是为什么惟独在这个时代内文明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呢?换个说法好了,为什么在这之前的所谓的‘暗黑时代’里文明没有得到什么发展呢?答案很简单——因为有阻碍存在。”
  乌鸦没有等少年的回应继续说道:
  “元凶,就在你的脚下。”
  少年本能地低头看去,满是泥土的破靴子上趴着只黑色的虫子。
  “多嘴说一句,可不是这只潮虫哦。”
  乌鸦的口气中夹杂了调笑的意味。
  “大概也不是这边的蚂蚁吧。”
  板着一张脸的穆欧尔一边踢着脚下的土地一边说道。
  ……说实话,幸好对方是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
  就算是自己亲手埋葬的,可是他还是难以接受这种完全破坏了常识的存在。
  这时乌鸦也终于敛去了一开始那种愉悦的笑容。
  “……那是恶魔。不死的怪物。夜晚的噩梦。异形之军。The DARK。”
  他掰着手指数着对怪物的各种称呼,一脸想要呕吐的厌恶。
  “虽然有很多称呼,不过指的都是同样的东西——人类最大的敌人。它们根本不受生命这种东西的制约,如称呼一样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啊,你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呢。真的就有这么厉害,就算是切成好几段手脚也会嗖的一下重新粘在一起,看了那样的场景都会让人产生心理阴影。有机会你也应该见识一下。”
  “……反正,就是那种做梦都想象不到的震撼场面啦。”
  穆欧尔歪着头消化着对方的话。尽管也许是很无关紧要的部分,可是穆欧尔就是对乌鸦的话感到十分在意,于是他伺机插嘴问道:
  “你说的手脚,并不是所有都像那只大头怪一样吧?”
  “嗯,形状都是千差万别的。他们的共通点是都会杀人,还有就是讨厌阳光。所幸它们在太阳当头的时候完全动不了。还有……对了,基本上都是个头儿越大实力越强。所以据理可推昨天那只是相当难对付的那种。”
  “……哦。”
  “反正,外貌形态都不重要,最需要牢记的是,这些东西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也就是所谓的‘天敌’。它们会杀人。并不是吃掉,而是杀死,你明白这个差别么?”
  穆欧尔慢慢地摇摇头。除去那件冤案不谈,对于他们军人来说,杀人可不是件新鲜事。
  乌鸦稍事考虑之后,突然打了个很令人不快的比喻。
  “比如说有只肚子很饿的狮子和一只看起来很恶心但是很大只足以果腹的地鼠被关在一个笼子里。不管怎么挣扎三分钟左右地鼠一定会被狮子弄死。然后狮子一定会吃掉它吧,不然就只有等着被饿死了……可是,如果当时狮子肚子很饱呢?笼子里除了地鼠之外还有一只马的尸体的话,那么地鼠一定不会被马上杀死了吧。”
  “……你想说什么?”
  “肉食动物觉得捕猎是很麻烦的事,因此只是为了生存才会这么做。吃主人喂的饲料的家猫必然不会特意去捉邻居家的老鼠吃吧?”
  “人也会杀人吧?”
  少年埋着头插嘴说道。
  “……即便如此,人会这么做都是有目的的吧。”
  感觉乌鸦的话中夹杂了一些安慰的成分。
  “的确,世上有一些残酷的人,也引发了许多悲惨的事件。只不过,‘只是一逞杀欲不管杀的人是谁’,这样想的人应很少才对吧?”
  “……嗯,简直是疯了。这种家伙不是人,一定是怪物。”
  “是啊,就是这样。你脚下的那些家伙,就是这样的怪物。”
  “——……”
  “总之因为这些混帐的存在,几千年以来人类都没有得到持续的文明发展。就算有人偶然间发明了什么,也都没办法传承,或者在传承下去之前就被杀了。特别是平民,本来为了生存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哪有力气再学习什么知识呢。不知什么时候恶魔就会从黑暗中跳出来杀死所有人,每天都在不安中度过。整天面临着如此暗无天日的生活,又有谁会去为了明天努力积累自己的知识呢?”
  ……虽然对最后的部分有些异议,不过少年还是保持了沉默。乌鸦的长篇大论似乎终于要进入尾声的样子。
  “然而这种势力关系的变化大概是从三百年前开始的。偶然间人类获得了打倒不死恶魔的手段。因此从两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处于优势,于是现在也终于迎来了历史性的繁荣时代。”
  乌鸦的话总的来说缺乏真实感,消化这些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这也是当然的了,少年只不过只个贫穷的石匠出身的现役囚犯,这些人类啊文明啊天敌啊一系列的话题离他实在过于遥远。也许是察觉到这点,乌鸦正想多加一些解释的时候——
  “……也就是说”,一边摸着长出来的须根,穆欧尔一边说道,“像你一样的人是负责收拾这群怪物的,是这个意思吧?”
  乌鸦高兴地笑了起来。
  “真聪明!看来你不像古人说的一样,光长个子不长脑啊。”
  “不用你鸡婆。话说回来古语说‘鸟三步忘恩’是真的么?”
  “啊!真过分,而且好像也不大对吧。”(译者注:这里是穆欧尔记错了,应该是“雏鸡三步忘恩”。)
  看着对方气呼呼的样子,穆欧尔觉得对方看起来像是正经人家的小孩。可是一般人家的小孩大概不会到这种地方,并且还说出刚才那番话的吧?还有就是那个假面,究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可是在他发起质问之前,乌鸦已经把他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只留下一句“我会再来的”,然后就像小鸟一样从墓碑上跳下来,像个小孩子一样挥手道别。之后,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远处的风景中。
  被留下来的少年一边叹气一边拿起插在地上的铲子,抬起头眺望正在沉落的夕阳的同时,回想起刚才乌鸦所说的话……
  ……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在被宣判死刑之后的三天里究竟经历了何种心境变化,现在的他已经无从得知。
  可是穆欧尔就在最近的地方看着他,并学到了一件事。
  对人类来说,即使是面对超越自己掌控范围的事也可以通过时间去理解消化,并且接受现实。至少那个男人已经做到了。
  也许对那些奉行结果论的人来说,这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满足。
  也许有人觉得,反正都是要死,接不接受现实根本没有什么差别。
  要么是自己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走到刑场。要么是在走廊里大小便失禁,哭闹着被人拖过去……差别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当然,自己现在面临的状况比死刑犯三百六十七号要好上很多。确实,自己一个战场地鼠根本无力抗衡那种怪物。可是,现实也并不是要自己去战斗。再加上,这里也不是个无法逃脱的监牢。
  是啊——
  要怎么做?
  重点其实只有这个而已。
  即使知道怪物的存在,墓地也还是那个墓地。知道了怪物的名字和身份,现实也不会有所改变。
  要怎么做?
  应该怎么做?
  我,到底想怎么做呢?
  
  
  “……握手。”
  听到少女的命令,黑犬将自己的前爪放在对方白皙的手掌上。
  在太阳已经落山的墓地里,穆欧尔又一次遇到了梅莉亚……不,是见到了。和掉进墓穴的第一次以及被狗追赶的第二次不同,这次的碰面机会是他刻意创造的。
  即使乌鸦所说的全是真话,对于他这个挖墓人来说也并没有任何改变。
  不论是为了人类挖还是为了怪物来挖,对自己来说并没有太大差别。自己的一生将不会有什么改变——这可不是开玩笑。
  (我必须要想办法逃跑。)
  本身对现在的自己来说,比起墓地里埋葬的怪物,少女身边那只大狗才是更大的威胁。
  看到多芬的时候脚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多亏了梅莉亚伤口才没有化脓,不过多半是跑不了了。就算是还能跑动,如果不解决了这家伙也只会重复昨天的失败而已。
  再加上现在共同陵园的出口只有一条路,也就是说,如果那里被监视起来的话就无路可走了。所以,他需要一张地图寻找新的出路。
  再有就是,颈环。
  不是黑犬的,而是自己脖子上所带的颈环。最近习惯了这种感觉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存在,必须想个办法解决掉才行。只要还戴着这个刻着自己号码的东西,走到哪里都会昭示着“自己是囚犯”的事实。碰到宪兵或保安官就相当于撞到*口上,就算是普通人看见也有跑去报警的危险。
  谁都想尽早摆脱这种东西,当然发明出这种东西的人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这种革质的脖环之中加入了被称为“魔法使之线”的特殊纤维。
  这是几百年前*者或魔法使们的爱用之物,纤细却具有极强的韧性,锋利的剪刀或者钳子都无法把它绞断。
  并且,这种纤维还通过手术与刑期五年以上的囚犯的右颈动脉相连,再缝到颈环的内侧里。要是生拉硬扯,囚犯的颈动脉就会被这种“魔法使之线”切断。那本来就是被*者当作绞首索使用的道具,韧度和强度绝对不容小觑。
  所幸穆欧尔并不是很在意,只不过囚犯之中有人实在受不了最重要的血管被死亡之线捆着的不快感,发疯似的非要把它扯下来。每年至少有五六个这样的人,做手术的时候,专业医生曾这样吓唬过他。
  不过,就算能把这东西完全解决掉,现阶段自己孤立无援的状态也不会改变。
  父亲,母亲和哥哥应该还活着,可是自己已经有家不能回了。如果说不想见他们肯定是在说谎,不过离家五年以来,他还没有犯过思乡病。也许是因为本来就在无约无束的环境下成长的缘故,他并没有产生过什么依赖家人的想法。比起现在回去给人添麻烦,还不如一辈子都不见面来得轻松。很不可思议地,他没有因为这样的认知而感到悲伤,或许是因为现在有许多比伤心更重要的事摆在他面前,又或许他自己本来就是个冷血的家伙。
  即便如此,少年也知道,现在对他来说第三者的帮助是非常重要的。
  其中最有可能……也是唯一一个能够帮助他的人,就是梅莉亚。
  虽然明白自己并不了解对方的身份,连性格如何都难以揣摩。可是从昨天的赠药和不避讳身为囚犯的他这两点来看,她应该并不是什么坏人才对。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从身为守墓人的少女那里获得些情报,如果能进一步得到她的协助的话,逃走的成功率也会上升。当然,现在自己和她只是见过几面,贸然寻求帮助搞不好会落得被送回收容所的田地。还是等混熟了以后降低她的警戒心,由对方自发提出帮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这叫什么来着?)从平时不常用的词汇中找出适合的单词,少年紧握起拳头。
  (——对了,就是“笼络人心!”)
  决定好目的之后就要行动,这比蹲在那里干着急要强得多。
  于是,他在夜晚的墓地里守株待兔,以半埋伏的状态等着梅莉亚的到来……可是——
  “……穆欧尔?”
  蹲在地上抚摸着黑犬的少女突然喊出一直盯着她指尖看的少年的名字。从最初叫住她的那一声起,少年便一直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啊,不,没有什么。”
  被喊了名字的少年有些结巴的说着,两人之间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真是没出息啊!)
  穆欧尔的内心中咒骂着不知如何开口的自己。能不能引起对方的注意关系到自己能不能获得自由的未来。
  要怎么拯救这个冷场呢?少年想起自己过去在部队里围在营火周围和同伴们谈笑的话题,可是,想到那些身经百战的坦克手们对他们人生经历的一些添油加醋的吹嘘,于是少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坐在远一点地方的少女一脸迷茫地看着慌忙住嘴的少年。
  那双眼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蓝得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
  ……虽然早已有了自觉,可是他还是再一次认识到,自己每当出现在少女面前就会变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被那双眼睛凝视着,自己就会脑中一片空白。和与那位轻浮的警务官以及自来熟的乌鸦对话时完全不同,无法掌握节奏。
  于是,他终于发现自己计划中的一个根本缺陷。
  (要“笼络”女孩子……具体来说,应该怎么做啊……?)
  穆欧尔·里德二等兵是名副其实的战场地鼠。
  不论在怎样恶劣气候条件下,他都可以进行长时间的持续挖掘作业。
  只要穿着结实的衣服,他也可以匍匐行进五公里以上。
  队里所配备的来福*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解体并进行清理。
  只不过,要怎么做才可以引起眼前女孩子的注意,他却不知道……
  “……梅莉亚。”
  已经不成了,再这样沉默下去连自己都受不了了。
  咕隆,喉咙里发出响声。没想到会紧张到这种地步。只不过咽个口水就弄出这么大响动来。
  于是少年下定了决心,说道:
  “……能和我成为朋友么?”
  支吾半天最后说出的,竟是这句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话。
  少女啪嗒啪嗒地眨了眨大眼睛。
  “诶……?”
  短促的声音显得有些狼狈。
  (还是说了。)
  这下失败了。这样直奔主题绝对是错的。他就像一口气喝下了烈酒一样,脸腾地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真想一*轰掉这样愚蠢的自己。
  “……”
  正在少年由于自己的不明智暗自郁闷的时候,一旁的少女依旧眨着眼睛,就像根本无法理解对方说了什么一样。之后,以一种近乎沙漏中沙子落下的速度,她整个脸慢慢地染上了红晕。又过了一会儿后——
  “……不可以。”
  梅莉亚将脸转到另一边说道。自相识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不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这时,连她兜帽一边所露出的耳朵也已经被染得通红了。
  很奇怪地,明明对方已经明确拒绝了,可是穆欧尔却反而愉快起来。他一边嗤笑着这样的自己一边问道:
  “为什么?”
  梅莉亚继续垂着眼答道:
  “我不知道。朋友,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反正,没有一个准确的定义啦。”
  也不看着对方,少年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
  “所谓朋友嘛,那个,比普通认识的人更进一步……应该是双方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想要更加亲近的关系吧……”
  ——这番话也就等同于对梅莉亚说“和我更加亲近吧”一样。
  “……”
  少年尴尬极了,已经没法再继续说明下去。
  然后梅莉亚好像陷入思考一样,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穆欧尔一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边盯着放在地面上的油灯所照出的少女的影子。
  终于她抬起了头,并没有收回之前的否定答案——
  “穆欧尔来自什么地方?”
  她问道。
  稍微犹豫了一下,穆欧尔马上回答道:
  “从拉卡桑德拉的收容所来的。”
  “……拉卡桑德拉?”
  “啊啊。王都的东边……诶?你不知道么?”
  梅莉亚脸上的红潮已经退却,她点了点头。
  “因为我没有离开过这里。”
  穆欧尔迷惑了,他窥探着对方白皙的脖颈。当然,上面并没有镶着证明囚徒身份的颈环。
  有点难以置信,不过另一方面又觉得豁然开朗起来,(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有种超脱尘世的感觉)。想起之前乌鸦所说的话,蒸汽机发明——也就是差不多百年以前。在那之前陆地上最快的移动手段就是骑马,除此之外就只能徒步前进了。在那样的时代里,对平民来说旅行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除了从军远征之外,一般人似乎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出生的土地。这在现在的乡下农村的落后地区,也许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她抬眼望着少年问道:
  “所以告诉我……穆欧尔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坐在油灯一旁交谈起来。
  梅莉亚认真地听着少年的讲解,遇到自己的感兴趣的地方便会开口询问。平时善谈的少年在她面前依旧有些口拙,不过还是逐一回答了少女各种各样的疑问。
  自己出生的城市怎样,家人如何,坦克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从战略上来讲战壕的重要性是什么,自己喜欢的军粮还有种圆白菜的方法等等……
  (——我到底在说什么呢?又不是朋友。)
  有时这样的疑问也会涌上他的胸口。不过,只是想到梅莉亚在看着他就让他觉得有种心痒难忍的不可思议感。就好像喝多了一样,他的舌头也有些不利落。有时用树枝在地面上画地图,有时抬头看天假装回想。他明白只要不对上她的眼睛,自己就能拼命挤出些话来。
  再加上梅莉亚是个很好的听众。如她本人所说,她并没有离开过这片墓地,虽然有时一些前提性的东西她并不能够理解。不过,即使是少年那种磕磕绊绊的说明,她也能够在短时间内抓住重点,显示出了极强的理解能力。
  ……只不过,对于其中之一的“家畜”这个概念,为了让她理解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在一次战斗胜利庆功的时候,大厨特制的烤乳猪被拿到他们这些士兵的面前。穆欧尔回忆起油脂和香草那样美好的气味,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嘴里已经满是口水。可是梅莉亚所关心的不是料理的味道和做法,而是另外的东西。
  “然后呢,这个‘猪’被好好埋葬了么?”
  “……不,骨头之后会用来煲汤。”
  “煲汤?”
  “就是用一个很大的锅一直煮,煮出来的汤水更有味道。”
  “尸骨也要吃么?这也……太残酷了吧。”
  梅莉亚一脸阴郁,有些伤感地说。
  (那是家畜,有什么残酷不残酷的呢。)
  穆欧尔继续努力向她解释。可是梅莉亚始终对为了吃(为了杀死)而驯养动物这点表示不理解。可是对自己来说早就习以为常的事情要怎么解释才能让他人理解,这点实在是相当困难。
  谈话不知不觉早已偏离了原先的轨道。少女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问题把话题扯向更加诡异的方向,使得少年仿佛在坐过山车一样。有时回归原来的话题,有时正感觉聊得起劲的时候,话题就会朝预想之外的方向来个瞬间转移……总之这番对话如同疾速行驶的过山车突然出现故障一样,重复着冲刺与停滞的过程。最终,还是没能揭开梅莉亚的误会。
  可是,即使过程如此超脱常轨,他们的对话竟然还是持续了下来。穆欧尔觉得,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差不多明白了。”
  梅莉亚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这时原本在云间的月亮已经移动到天空的正中央了。
  她沉静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好像好像终于接受了某种难以想象的现实一样。
  “The DARK并不存在于你所看到的世界里呢。”
  然后,这个熟悉的单词又从她的嘴里冒了出来。
  现在的少年已经可以领会这个单词的含义了。
  “……是啊。”
  他低吟着。
  少年抬起头看向少女。在朦胧的月光之中,隐藏在兜帽中的侧脸看起来是如此唯美,就好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一样。
  看着这样的梅莉亚,穆欧尔的双腿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却不是因为脚伤的伤口的缘故。
  他明白,在那沉静的眼瞳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动摇和混乱。
  ——就好像自己知道怪物的存在时受到的冲击一样。
  ——一直生活在这里的她,也同样受到没有怪物存在的世界中的某样东西的冲击。
  这两种情绪很相像,却又完全不同。就仿佛月亮和太阳一样永远不会相撞,彼此相隔着难以衡量的距离。
  夏夜的冷风吹拂着墓碑林立的空场。
  “我该回去了”。费力站起来的少年说道。
  “明天还要早起继续挖掘呢。”
  他看到梅莉亚点了点头。
  “……再见。”
  少年说着,期待对方再次点头。
  可是他却没有得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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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生

3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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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得还真是难听啊。
  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铲子,穆欧尔一边自娱自乐地唱起歌。有行军歌也有收音机里播的流行歌曲,反正也没人会听到,就算随便篡改歌词曲调。沦为五音不全的噪声也无所谓。
  这种徒有音量的噪声在无人的墓地里回响着。
  也许只是为了缓解长时间进行体力劳动的疲倦,不过这样一边唱一边挖洞的感觉仿佛让他回到了过去——虽然不过才一个月前而已。不过他感觉心情好极了。
  不同的只是没有可以应和他曲调的战友,还有就是缺了军用的头盔。
  短一截的铲子和摘不下来的颈环他倒是已经适应了,只不过这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头部和过去相比有种不自然的轻快感。
  (头盔这东西可不是哪儿都能找到的啊……)
  当然,无论怎么想也不是这个安稳的墓地中应该有的东西。而且,单单一个铁制头盔也无法抵御那种怪物的攻击。
  不过,穆欧尔不知为什么尤其喜欢这种防具。刚配备来福*的那天,穆欧尔还能以冷静的眼光看着同期的少年兵们兴奋不已的申请。可是发下头盔的那一天,他自己却连睡觉的时候都舍不得脱下来。
  自此开始,尤其是在作战行动中,即使敌人还在十公里之外他也没有脱下过这个头盔。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大概是因为它所保护的是人体最重要的部位,所以戴着总有一种安心感吧。成为挖墓人以来为了抵挡严重的日晒,他也用单子做过一个替代物,只不过实在太单薄,根本顶不上用。
  “囚犯阁下,辛苦你了。”
  趁他的歌声暂停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看你的样子,似乎看到了‘那个’也没有什么啊”
  达利贝德尔就好像在观察进行药物试验的小白鼠一样,用他那双小眼睛打量着穆欧尔。
  穆欧尔皱了皱眉,他右脚上所绑的绷带上还有黄色液体的渗出痕迹。
  在他的脑中又浮现出陷入恐慌之后不小心将少女压在身下的情景。
  “干劲反而更足了呢,真是太好了。”
  “……我也不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的”,少年有些试探性地说着。
  “比如说,那怪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哪里吗,又是个具有哲学性的问题啊。”
  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可以算是丑陋的笑容。
  “‘人到底是哪里来的’,想必这个问题囚犯阁下也答不上来吧?这两个问题难道不是相同的么?”
  “我觉得应该是从女人肚子里来的吧。”
  达利贝德尔似乎很不满少年玩笑似的口吻。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留下接下来的这番话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你并不害怕它们,可是那些家伙一般都在夜间出没,要是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话最好不要在夜间外出。好不容易雇来的囚犯阁下要是倒下了,我们这边也很困扰的。”
  ……乌鸦还是喜欢坐在墓碑上。听少年讲了这件事之后,那家伙有些坏心眼地笑了起来
  “那个老头也很难做啊,之前也找了好几个挖墓工,结果都因为受不了恶魔的存在而无法做下去了。”
  “你认识他么?”
  说道“忍受不了”的时候乌鸦颇有深意地看了少年一眼,可是穆欧尔却假装没有看到似的反问了一句。乌鸦耸了耸肩回答。
  “算是吧。说实话我很讨厌那个老头,不过,你也好我也好,死了之后都要麻烦这个墓地就对了。”
  “……这是什么意思?”
  “咦,我没说过么?知道恶魔存在的人也要被埋进这片墓地里。”
  有些疑惑,穆欧尔重新问道:
  “慢着,这里埋着的不是只有怪物么?”
  “你说什么呢,地鼠君。你现在在挖的不也是个人类尺寸的坑么。”
  ……说的的确没错。
  从那时开始陆陆续续挖了很多墓穴,可是这之中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的了。
  乌鸦接着说道:
  “本来,这个共同墓地的名字中不就有‘共同’两个字么?很简单,指的就是人类和恶魔。因为这两种水火不容的存在被埋在同一个地点……不过要不是有特殊理由,一般人类也不会来这里就是了。”
  然后乌鸦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嘲讽笑容。
  “那……你现在坐的这个墓呢?”
  “恩。这应该是人类的墓吧。”
  “给我下来,马上!!”
  “诶”,乌鸦不情愿地叫起来,啪嗒啪嗒地晃动着脚丫。可是看到穆欧尔冲自己扬起铲子的样子也只得遵从了。
  “你还真是个好人呢,一点也不像囚犯。”
  不顾落地以后叫苦不迭的乌鸦,少年独自陷入了沉思。
  “……这是为什么呢?”
  “嗯?”
  “我觉得很奇怪。借用你的话来讲,那怪物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么?为什么要刻意去埋葬它们呢?”
  失去了倚靠物的乌鸦盘腿坐到了地上。到哪里都要坐着,这点看起来还真像个孩子。不对,外表怎么看都是个孩子,只不过聊起来就逐渐忘了这一点。
  “这些家伙是不死之身,你还记得么?”
  “嗯。”
  穆欧尔点头。确实乌鸦曾经说过,“它们根本不受生命这种东西的制约,如称呼一样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
  这时少年终于注意到这句话里的不自然点,发现他表情变化的乌鸦继续说道:
  “对,很奇怪吧?埋葬应该是对死者进行的仪式。可是在这里我们却要埋葬这种‘不会死的天敌’……当然,肯定不是要善待它们或者供奉它们才这么做的。”
  “……”
  “这之前,你不是已经推测出‘猎人’就是解决这群恶魔的人了么?正如你所想的,猎人们确实要同这些恶魔们战斗。只不过,他们不是要解决恶魔。如果仅凭借铁*铁炮这种绝对的力量就能‘狩猎恶魔’,那以前的人们早就可以获得今时今日的繁荣了。”
  是啊,之前他的确有说过,怪物的存在曾经是文明发展的阻碍。
  “人们根本无法杀死他们,倒是可以像之前那样五花大绑,限制他们的行动。不过很遗憾,那已经是极限了。”
  乌鸦有些不甘地咬着唇,这时穆欧尔插嘴问道:
  “等等,这不是很奇怪么?人们在几百年前已经获得了打倒怪物的手段了——你之前不是这样说过么?”
  “啊,嗯。就是这个,答案就在你的脚下。”
  “……这些怪物不是不死之身么?所以我才问怎么打倒它们。”
  “还不知道吗?看,就是这个。”
  乌鸦如同在玩沙子的孩子一样敲了敲地面。“在对方有实体的时候,绑起它们可以封印它们的行动。可是即便如此,总有一天它们还会冲破封印,再次展开杀戮……似乎有一次某个人把它们埋进了人类的墓地里……”
  穆欧尔接着他的话说道:
  “……这样,他们就不会醒了,是么?”
  乌鸦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
  “在你问之前我要先说一声,我可不知道‘为什么埋在墓地里就不会醒过来’的答案,即便是最厉害的学者恐怕也不知道。本身‘恶魔’这种东西就是超越常识的存在,有种说法甚至说他们和地球上的生物相距甚远,是从月球上来的。而且,一开始把它们埋进墓地里的人……也许只是抱着某种开玩笑的心理吧。”
  “……应该是吧,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恐怕也只是想博人一笑。”
  看到乌鸦的神情有些低落,穆欧尔便这样笑着说道。乌鸦一边用指尖在地面上乱画着一边回答。
  “这只是我的假说而已……也许是过去被它们所杀掉的灵魂变成了怨灵,将它们封印在这里,不让它们醒过来吧。”
  “不要说得这么可怕。”
  “不是很令人感动么?”
  “……你不知道吗,幽灵什么的都是假的。”
  穆欧尔十分笃定地说道。
  可是,乌鸦却抬起头,气呼呼的鼓起柔软的双颊。
  “这种事谁知道呢。”
  他一脸孩子气地继续说着一般大人都说不出来的话。
  “……只不过,并不是每个墓地都可以封印恶魔。必须是在古老的土地上,有特殊力量存在的地方。还要长时间有人像看护摇篮一样仔细看守。只有这样的土地才能成为永远束缚它们的地牢。正好,这里就是其中之一。”
  穆欧尔觉得有些不太舒服,问道:
  “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很不得了的重要场所了?”
  乌鸦笑了起来。
  “嗯,是重要场所之一。当然,埋葬恶魔的墓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地方。因为很重要,所以一定要确保这里万无一失才行。如果这里被破坏,恶魔又开始复活,到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所以,一般都会进行伪装,弄成普通人看不出来的样子,平时严禁外人出入,这样就差不多能安心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平时没有人来扫墓的缘由了。
  没有一般人的来访,也就是说,能得到逃走相关情报的机会也大大减少,这可是个不利因素。
  “……吶,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逐渐消化着这一点,同时穆欧尔的心头又涌上了新的疑问。
  “几百年之前还没有打倒怪物的方法,人类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对吧?那为什么,现在的人都不知道怪物的存在呢?至少我和我周围的人都完全不知道。”
  “很简单,因为没有必要知道。”
  乌鸦点点头,说道。
  “失掉了压倒性的不死力量之后,它们的数量比以前减少了很多。有个很有趣的现象,恶魔们似乎知晓自己不利的现状,只要不诱导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并且,就我们的观察来看, 它们的数量是不会增加的。这可以说是不死之身对应的一个弱点吧——举个例子好了,再强的军队如果补给跟不上也会不堪一击吧?”
  “啊啊,没错。”
  着实是容易理解的实例,步兵出身的少年点了点头。
  虽然更严密考虑的话,怪物与人类组成的军队不同,不过不管如何总实力只是一味消减没有得到回复的话,假以时日一定会陷入弱势才对。
  “嗯,然后呢……”,乌鸦继续说道。
  “好不容易恶魔的数量减少了,人们遭受的迫害也减少了,电灯被发明出来,到了天黑之后也可以出门活动了。如果人们再因为黑暗的威胁止步不前,不管是经济还是工业都会受到影响。于是各国研究决定把这些怪物的存在当做秘密。也就是所谓的把黑暗的存在掩藏在黑暗之中……”
  看到穆欧尔还有些不能理解地咬着唇,乌鸦继续追加说明道:
  “而且,我认为‘完全不知道’这种说法也是乱讲的。”
  “?是真的啊。”
  “那我问你好了,你刚到这个墓地的夜晚是怎样的?很害怕吧?那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小时候妈妈和附近的大婶们讲的鬼故事。说起夜晚的墓地,大多会出现幽灵啊,僵尸啊什么的……”
  “瞧,对吧?那不也是等同于‘危害人间’的怪物么?对恶魔的称呼是因人而异的,传着传着就传成了这样的故事。”
  然后,乌鸦跟着笑了起来。
  “总之,由于保密工作比较到家,所以为了找到知晓真相也不会怕得发狂的人着实费了一番力气。从这个角度来说,你还是很有天赋的。”
  “天赋?”
  “就是这种能忍受天敌在自己周围存在的素质。简单来说……你还是很坚强的啦。”
  “我才没有。”
   少年斩钉截铁地说。
  “你谦虚个什么?虽然由我这样的家伙来说是没什么说服力啦。”
  “不是谦虚,我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如果我这也算坚强的话,就不会像这样……”
  说的这里穆欧尔停了下来,转过头去。
  “……不,没有什么。”
  “诶,什么嘛!”
  乌鸦吵着要听后续,可是固执的少年就是扳着一张脸不肯开口。就好像地鼠潜进了地底下一样死都不露脸。
  最终反倒是乌鸦气得朝少年做了个鬼脸,“地鼠君是大笨蛋!装模作样!”,骂了几句之后便跑掉了,这个人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正午的墓地里只剩下穆欧尔一个人,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少年试着唱歌来分散注意力,可是他发现自己唱的调子比叹息还要苦涩。
  ……说实话,他曾经觉得自己很坚强。在军队这个满是肌肉男和冲动分子的特殊地带,他还可以勉强称得上是坚强的。
  可是这种自信在到达这个墓地的时候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所以现在他只能告诉孩子一样的乌鸦,叫他不要误解自己。
  ——他害怕夜晚的黑暗。
  ——巨大怪物的存在几乎令他失去冷静。
  ——最近,他还因与守墓少女之间的关系进展得不太顺利而心烦不已……
  ……并且,他有些害怕被少女厌恶。
  “这也是没办法的”,穆欧尔替自己的心情进行解说。
  (当然会不安了,她可是重要的……帮助自己逃跑的手段。)
  前一段时间——就是发疯对她说能不能做朋友的那次——好像对话时的气氛还不错的样子。可是自那之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不知道是自己陷入失速的旋转之中,还是撞到对方那句“不可以”之后就落地坠毁了呢?
  明明梅莉亚提了那么多的问题自己都解答了,为什么偏偏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却一个都没有得到,他觉得非常不公平。也曾提出过“为什么只有晚上才会出现”,“守墓人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等类似的疑问,可是对方只是一脸困扰地摇摇头。
  看到他这样的表情,经不住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她讨厌了,感到非常不安。可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每天夜里她应该会避开自己才是……如此说来,总有一天会获得答案吧?这样的一天,真的会到来么?
  从现在的情形来看,只能认为这样的一天还很遥远……
  (受不了,谁坚强啊?)
  不禁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如果自己真的坚强的话,这点小事就不会令自己的心中如此不安了。
  顺便说一下,除了那几个不肯回答的问题之外,穆欧尔也从少女那里了解了一些事。比如她今年十四岁,喜欢吃煮熟的苹果,最讨厌下雨因为会弄赃衣服……之类的。
  可是最终,还是没能和她成为朋友。所以两个人从没约好过在哪里见面。
  因此,一到夜晚穆欧尔就会到这个墓地里转来转去。
  也许这是种很没效率的方法,不过很不可思议地,每次搜索目标的时间都不会太长。虽然说不上理由,但是他却暗自窃喜。一开始明明那样可怕的夜晚的陵园,现在的他也可以在星月的照耀下独自行走了。人类的适应能力还真是不一般。
  只不过墓地实在太大了,即使看惯了墓碑和树木错综林立的景象,对于位置的感觉还是很模糊。最大的标志是差不多生长在正中央的巨树,他总是以那棵树为标志搜寻梅莉亚的身影,可是今夜他怎么也找不到。
  一边捡起地上的树枝和小石子一边走着,然后他觉得走累了,于是突然出声叫住离他有一定距离的多芬。
  “你的鼻子应该很好使吧?能不能也帮我一起找啊?”
  这话里有一半是玩笑的成分。可是黑犬动了动鼻子,突然转身冲向暗夜之中。少年慌忙跑着跟在它的身后。
  随后,他发现今晚的梅莉亚正抱着双腿坐在那棵巨树下。
  看来是因为被树根挡着才没有注意到她。这棵树的树干大概有五个穆欧尔一样体格的人手拉手才可以环抱,地表露出来的树根正好挡住了蹲坐在地上的少女。
  开口呼唤坐着的梅莉亚,仔细想想这还是头一次啊。
  (难道说,每次都是她在寻找我么?)
  少年不禁有了这样的妄想。
  穆欧尔故意弄出脚步声靠了过去,吓了一跳的少女立即把双手藏了起来。
  “哟,在做什么呢?”
  梅莉亚很难得的露出了慌张的神色。就好像是拼命隐藏着失败的小孩一样。
  穆欧尔盯着梅莉亚的双腿。并不是出于什么*的理由,只不过她把自己的双手伸进了被外套包裹起来的膝盖内侧,想隐藏起手上的东西。
  “……”
  “……”
  就这样,经历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很明显穆欧尔出现在了一个不适宜出现的时间里。虽然俗话说好奇心能杀死猫,可是他还是禁不住好奇少女拼命藏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也想到,自己硬是要掰开她的双腿的话一定会被讨厌的(当然,只是想想而已,不会实际去做的)。
  也许是败给了一动不动的少年的坚持,梅莉亚终于放弃一般的低下头,从膝盖下面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正好有她两只手掌大小的,一个纯黑色的硬块。
  抛开颜色不说,那是一个桃子一样形状的不完全球体,顶端上有个小小齿印,应该是她留下的。
  如果只有这些的话,看起来倒是像个诡异的果子……
  穆欧尔突然按住胸口,就像没有响起敲门声的门突然从另一侧打开一样,复苏的记忆在一瞬间奔涌而来。
  眼前是被*的风暴席卷而倒在地上的不认识的军服男人。
  他的胸骨同头部一起被炸飞,卡是下面露出的心脏却还在一拍拍地跳动着。
  而现在少女手中的这个硬块,在齿印之下的黑色果肉部分也有着同样的脉动。就好像,简直是……
  ……那简直是某个东西的一部分啊。
  “这……是什么?”
  穆欧尔颤栗着询问道。
  可是梅莉亚却始终低着头——
  “……不可以。”
  她轻声说道。
  ——自己是明白的,她一定会这样说。
  一周以来这句话她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已经逐渐习惯,她说这句话就像是要表达“不要问”这个意思一样。
  就好像站在断崖边上,少年绝对无法跨越这样坚定的拒绝。深深的断崖的另一端站着的是她。他想要到达对面,可是不论向虚空中填多少土,断崖的深沟都不会被填满。
  梅莉亚将嘴唇贴在黑色的果子上,开始一口一口吃下去,就好像少年并不在她身边一样。她的速度很慢很慢。看着她那虚幻的嘴角,穆欧尔问道:
  “好吃么?”

 

  他根本没有期待任何答案。可是梅莉亚却咬着果实,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也发觉到,今天的少女有些奇怪。即使平时总是很冷淡,可这样明确的避讳还是头一次出现。
  我在这里让你很困扰么?——他想问这个问题,便张开了嘴。
  “那,让我尝一口”
  一开口却变成了这样充满亲近意味的话语。
  啊啊,没错。你一定很困扰,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可是如果真的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一点都不坚强的我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背靠在树干上,少年感到有些彷徨。
  这时的少女依旧紧咬着果实,一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2
  
  水边有苍蝇在飞。
  虽然一直都没有在意,不过现在想想,来到墓地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虫子。少年觉得有些惊讶,因为在此之前苍蝇没有一天远离过他。
  “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有商人和苍蝇的踪影”尽管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不过的确,以前远征的大部队不论走到哪里都有苍蝇如期而至。
  军队里有人和马的排泄物,大量炊事工作衍生出垃圾,还有尸体,这些都是苍蝇生存所必需的环境。顺便说下除了战壕以外为了埋这些东西挖洞也是步兵职责中的其中一项。
  还有一种和苍蝇一样整天嗡嗡转个不停的便是买下上层部门许可证之后随军出行的民间商人了。
  这些人是由商人同盟派来的,他们拉着烟酒、巧克力、报纸、*、避弹护身符、太阳镜、替换的内裤等等一系列物品的马车,在士兵的军营之间流转。发饷日之后马上便会有人气明星的性感照进货,那种时候反响最是热烈。一帮大老粗眼睛都变了色,他们集体杀到摊位那边哄抢,为了不引起事故还得特别出动宪兵来维持秩序。
  有意思的是,顾客本应十成十的都是男人的这些商行马车里除了之前所说的物品之外,也有香水口红等彻头彻尾的女性用品。有的马车还会卖一些首饰之类的东西。士兵真会买这些东西来用么?这个疑问困扰穆欧尔已久,直到有一天看见刚拿到月饷的军曹满脸笑容的去买耳环的样子,这个疑团才终于得以解开。
  他买完耳环后立刻走向部队后方的帐篷群。
  没错,买下从军生意许可证的可不止商人同盟而已。那和普通士兵所用的完全不同花纹和质地的帐篷,显然是属于花街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军曹前辈到底是怎么做的……反正,那就是吸引中意女性的其中一种手段,所以才有那种商品存在。
  话说回来商用马车不会来墓地这里,就算来了自己也身无分文。再加上,自己实在无法想象出梅莉亚因为收到口红香水而高兴不已的样子(也许只是我想象力有问题吧)。
  她和一般女性不一样。即使是穆欧尔这种只买过往家寄钱的信封和一点小酒的木头人也明白这一点。
  而后,听完了他的烦恼——“骸骨的心脏”,乌鸦如此说道。
  之前,他因为不知如何同梅莉亚缩短距离而心烦不已,结果一不小心找了闲人乌鸦商量。
  之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失败。那个小鬼本来就是看到有趣的事全力冲过去的人,对这家伙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笑料么?
  “原来如此~之前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件事啊。”
  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猥琐的笑容,高兴得用鼻子哼起了小调。
  “真是的,早点跟我说嘛。你个地鼠,原来是起了色心啊!”
  (这个白痴,瞎激动什么啊……)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乌鸦擅自的误解。自己只是为了逃走而接近梅莉亚而已。可是要解释的话,肯定会越描越黑,少不了又继续被他耻笑。虽然有些不情愿,不过也只好继续被误解下去了……
  “不过,除了送礼物之外,还有一种更基本的方法,就是称赞对方的优点。比如说要是有人夸我的头*亮我可是很高兴的。”
  (谁也没问你这种事吧。)
  忍着吐槽的冲动,穆欧尔在大脑中试着模拟了一番。在头脑中梅莉亚出现了,自己打了招呼。幸运的是梅莉亚有很多可以称赞的优点,当然在脑补完的时候自己也不会一张口就词穷。哟,梅莉亚,你的秀发还是这么美啊。谢谢你穆欧尔,我好高兴哦!
  “……不可能,绝对讨不了她的欢心的。”
  乌鸦一脸同情地看着独自郁闷着的少年。
  “受不了。那女孩是叫梅莉亚吧?我只有白天才来这里所以没见过她,听上去是个很难搞定的对象啊。”
  ……说的没错。只不过对方并没有说出“你搞不定的,还是放弃吧”这种话,穆欧尔觉得乌鸦其实还是一个好人。
  (……看来我真的是没指望了。)
  没有安慰少年,乌鸦嘴里反而吐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嗯,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她可能有骸骨的心脏啊。”
  “——骸骨的心脏?”
  穆欧尔下意识的重复道。
  乌鸦眯起眼睛,然后以一种催眠师一样的蛊惑人心的语气说道:
  “你想象一下骸骨的左胸。那血肉和内脏都已经腐烂脱落只剩下骨头的左胸。在白森森的肋骨深处,有什么东西……”
  “……”
  说到这里乌鸦举高双手。
  “是空的啦。”
  穆欧尔叹了口气,完全不明白。
  “什么啊。”
  “可以传递语言的不止是耳朵和大脑”
  对方却把手按在胸口,一脸正经地继续说道:
  “你也应该有过这种经历吧……从别人那里听到很厉害的或者很值得惊讶的事时,心里突然地紧了一下。没错,按照我们的推测,重要的语言不会只存在于表层意识,而是能够传递到深层意识中去……只不过,我认为你的她却没有这种东西。就像骸骨没有心脏一样,不管你说多少话,也许都无法传递到她的心里。”
  听到这里穆欧尔下意识地咬住嘴唇
  “啊,不要那么消沉嘛。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也有可能她这个人本身就比较冷淡,对吧?”
  ……要是这样就好了。我已经开始觉得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有结果了。
  乌鸦看着心情低落的少年说道:
  “那么,我们来确认一下吧。看看她到底有没有心脏。”
  “哈?”
  她毕竟是个人,肯定有物理上的心脏。所以少年一直笃定,所谓的“骸骨的心脏”只不过是个比喻罢了。可是对方突然说要确认,穆欧尔感到一阵疑惑……可是——
  “好,闭上眼睛吧——”,面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少年什么都没想便下意识遵从了。
  于是乌鸦用一种仿佛在施魔法一样的语气说道:
  “你想象一下她的左胸。外衣、内衣、皮肤、血肉、肋骨,在那深处,真的有心脏存在么?你快确认一下……方法?很简单啊。你就用手掌去碰一下感受心脏的脉动就好。快点,用你的手指解开她的外衣,将那裸露出的柔软胸口——”
  “……”
  这时,乌鸦突然笑了起来,指着少年的脸说道:
  “哎呀地鼠君,你怎么流鼻血了。是不是想象了什么*的画面啊?”
  “别、别、别开玩笑了白痴!我才没有!小心把你活埋了!!”
  穆欧尔伸手按住自己的鼻子大叫起来。乌鸦一边说着“你就有”一边开怀大笑起来。
  “啊呀,真是愉快,头一次看到地鼠君这样的反应呢!”
  ……受不了,不小心找乌鸦商量实在是个失误。
  算了,反正也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对象了。
  最终结论是没法准备礼物,称赞优点也行不通。那就只有多加注意,不要被她厌烦。虽然这种想法实在太没出息,不过现在的穆欧尔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在他居住的那栋破旧马舍旁边,有一个本来供马饮水的小小贮水池。
  这天起得比平时要早,穆欧尔走到那里。他用有裂纹的古旧小桶盛水之后,一股脑淋在自己的头上。没有循环的贮水池里飘着好多类似蚊子幼虫一样的东西,可是他却没有在意,继续着这样的动作。
  一身是水,还有些霉味,不过却令他昏昏沉沉的头脑开始清醒了。
  “听好了,地鼠君。你每天都弄得浑身是土”,一边把剃须刀给他,乌鸦在一边说道 ,“至少不挖墓穴的时候要保持清洁。不管态度有多热情,不干净的人是不会有女生喜欢的!”
  真是多管闲事,有谁会在意地鼠是不是浑身是泥土呢?更不要提她了……
  穆欧尔一边嘲讽着乌鸦的话一边剃着胡须,仔细将自己身上的脏东西掸掉。
  太阳还没有露出脸,东方的天空只是开始有些泛白。对侧的天空上还挂着朦胧的月亮。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之后,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工作的时间还没到。可是好不容易冲完澡已经没有了睡意。于是穆欧尔迈开脚步,向墓地的方向走去。
  ——梅莉亚怎么样了?他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之前一直都是自己先回去睡,根本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离开墓地。她还守在那里么?穆欧尔很在意这点,尽管真正碰面的时候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顺便提一下,从马舍到墓地,途中必须经过那栋宅邸。
  在通过黑色铁栅栏旁边的时候,听到狭窄的庭院另一头有水声传来。一般人会想可能有人在替植物浇水,可是这栋宅子的庭院里根本没有种任何植物。现在想想,里侧确实有水道和水管。
  穆欧尔迈着轻快的步子绕向里侧……
  “!”
  梅莉亚在那里。
  她跪在庭院一角的水泥地上,身边有个及腰的细细的柱子,柱子顶端接着水龙头。水龙头上接着皮管。她白皙的右臂正举着皮管向自己的头上浇水,皮管流出来的水淋湿了她的全身。
  眼前的……是梅莉亚赤裸的后背。
  黎明之前,世界还被黑暗所支配的时候,她正在清洗自己的全身。
  (……太奇怪了吧)
  少年有些混乱。
  一直被兜帽遮住的秀发,原来差不多有齐腰的长度了。湿透了的棕发紧贴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除了头发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遮住少女全裸的身体。
  (……太奇怪了,有些矛盾吧……为什么,那么纤细……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柔弱——?)
  “穆欧尔……?”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梅莉亚回过头来。完全无防备的少女和呆立着的少年的视线越过铁栏杆交汇了。这时少女扔下皮管,遮住自己的胸口。她低下头,尖尖的下巴,柔软的头发以及肩肘部位都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水
  “对,对不……!”
  接下来的瞬间,黑犬从灌木丛里猛地窜出,露出充满杀意的獠牙扑了上来。少年连道歉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完就慌忙逃跑了。
  没想到她竟然会在哪里洗澡。
  少年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想着。
  (莫非,在我睡觉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在那里……?)
  ……这点虽然无从得知,但是接下来的事他却可以想象。虽然不是故意的,可是撞到那样的场面,一定会被她更加讨厌的——……
  
  3
  
  墓地里的囚犯继续挖着墓穴。
  那是他的工作——是他的职责所在。
  墓穴的大小由刺进地面的四颗铆钉来决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指定的铆钉只有一颗而已
  也许是弄错了吧?少年仔细环视自己的周围,果然只有一颗
  地点是共同陵园的外围,因此周围墓碑的密度很低。和住宅密集的都市不同,这个墓地里的墓碑本来就非常分散。
  (到底是怎么回事?)
  肩上扛着小铲,少年一脸惊讶的盯着唯一一颗铆钉看着。达利贝德尔搞错了么?他踩到那颗铆钉之上,抬起头——
  “——……!”
  这时,他终于发现离自己有一大段距离的第二颗铆钉。跑过去确认,发现第三颗和第四颗也被设置在相距甚远的地方。如果指定真的没错的话,那么这次的墓穴比一开始埋葬的那只大头怪的还要大上一倍。
  穆欧尔觉得有些脱力。
  (这么大一个墓穴,要费多大力气才能完成啊?)
  之后,他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要埋在这里的,到底是一只多大的怪物啊?)
  费多大力气先不考虑。第二个问题还是很容易解答的。怪物的体型肯定要小过这个墓穴。尽管如此体积也有三辆大型坦克加在一起的大小了。
  「怪物的形状是千差万别的,基本上都是个头儿越大实力越强。」——
  一边开始干活,一边想起了乌鸦之前说过的话。那家伙要和预定埋进这里的怪物战斗么?尽管那家伙看起来像是个打不死的怪人,穆欧尔还是禁不住为他的平安祈祷。
  一边叹气一边将手中的铲子插进土壤里,他挖出第一捧土。以同样的动作又挖出一捧土,又一捧,又一捧,一捧,一捧,一捧,一捧……
  ……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日落,巨大的墓穴却连一半都没有完成。
  即使这是他习惯做的工作,长时间下来也会感到疲惫。早上冲的澡已经白费,全身上下又沾上了一层厚厚的泥土。对自己这个囚犯来说,这时才真正有了些刑罚的样子。为什么要受这种酷刑呢?(我是冤枉的,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他摸着自己的良心回想着,突然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想起来的同时,他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硬了起来。
  即便只是个意外,那也算犯罪——偷看梅莉亚洗澡的罪。
  又到了夜晚,自己到底该以什么样的表情见她呢?总之,一定要先道歉。虽然很没出息,但是他想不到别的方法。
  决定了之后,他又回到贮水池那里清洗身体。不管用了多少水冲洗,指尖和膝盖处的土渍就像渗进自己的皮肤中一样,怎么也洗不掉。只不过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他就像个苦行僧一样不断淋着冷水。
  之后他赶赴墓地,立刻就发现暗夜中飘荡的橘色灯光。那灯光就和平时一样慢慢地向自己靠近。
  (太好了,她也许不是那么生气……)
  如果生气她肯定会避开我。只是单纯地这样想着,少年松了一口气。
  “梅莉……”
  可是正想出声打招呼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少年自己心里有些愧疚,不敢贸然上前。
  “……”
  “……”
  两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不行,必须要道歉——),穆欧尔正想开口,却听到对方的声音。
  “暂时,晚上不要来了。”
  鼻子里一酸,少年真想把之前擅自松了口气的自己踹飞。他只得低下头说道:
  “——对不起,你果然生气了。”
  梅莉亚摇摇头。
  “我没生气。”
  她看着穆欧尔,眼睛仿佛在说“我不听你的借口”。
  “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偶尔起得早去散步,听到水声觉得很奇怪,然后就……我真的没想偷看,只不过结果还是看到了。”
  穆欧尔满脸通红起来,说到一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像是一个拼命解释迟到原因的小学生一样。
  “……拜托你……”
  只不过少年拼命挤出来的话,少女好像一点儿都没听见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所以,拜托你,夜晚暂时待在小屋里,千万不要外出。拜托你了……”
  紧紧握住外套的一角,少女只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话。
  没办法,少年之后的几天只得白天忙着挖坑,晚上待在马舍里闷闷不乐地盯着墙壁度过。
  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暂时”大概是长久时间,不过既然她这样说,事情一定不是无法弥补的。那么,只有“暂时”按她所说的做,等待她慢慢消气了。
  ……只不过过了两三天左右,他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心情,(没办法,那只是意外……),这样的借口之声开始在他的头脑中不断放大辐射。要想让这个声音消停下来,就必须去找她说明白才行。没错,尽管不知道能不能得到对方的理解,但是尝试也是十分必要的。
  然后,这天夜晚。
  突然听到墓地那边传来犬吠的声音。
  感到有些不安,他走出了马舍。
  万里无云的漫天星辰,看上去好像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似的……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觉得浑身发冷……)
  少年抚着自己的双臂,他已经习惯了夜晚的墓地,并没有竖起鸡皮疙瘩(……是我的错觉么?),他想道。
  只不过今晚的情况却不能只用“错觉”两个字蒙混过去。
  地震指得应该是大地在震动的现象。可是现在,仿佛周围的大气都在震动。好像巨大的海啸席卷之前,又或者是无数的敌军将士策马奔腾的气势一样……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这也许就是对即将发生的某件事产生的预感吧。不,少年甚至觉得这件事已经发生了。
  他实在无法就这样走回马舍老老实实待到早上——
  少年像逃亡似的狂奔起来,他穿过宅邸,眼前的墓地一眼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宽广的空地上稀疏分布排列的墓碑,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林木,还有包围这一切的黑暗。
  穆欧尔朝着墓地正中的那颗巨树走去。虽然他不是很擅长爬树,不过登上去就可以看到墓地的全貌——至少能看到视野可以到达的范围。
  在他喘着粗气跑到树下的时候——
  ……他看见了。
  头脑根本无法正确处理眼前所看到的东西,这已经是他的第二次体验了。
  对于距离日常事物太遥远的异类,他无法在记忆中搜索出合适的类型去匹配。第一次的经历是在前一段时间。就是那只五花大绑之后被埋葬起来的大头怪物。
  如今。
  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肉块。
  如果非要比喻的话,这个如不规则球体一样充满弹性的肉块就好像章鱼的头部一样……只不过章鱼不可能来到这样的内陆地带,也不会有眼睛,更不可能有两层楼建筑这样高大。
  没错——这是怪物。
  就是乌鸦口中的恶魔,守墓少女口中的The DARK,那只大头怪的同类——尽管尺寸比那只要大得多。
  可是,和那个时侯不同。这次这只怪物并没有被捆绑起来,仍然处于活动状态。支撑章鱼脑袋一样巨大肉块的并不是八根带有吸盘的触脚,而是更加坚硬的——如同是巨型甲虫的脚一样的东西。脚的尖端异常锋利,就好像锋利的牙齿一般。当然,根本没有这样一节一节的牙。
  肉块底部生长着无数这样长短不一的触脚,每只都忙着摆动,像是蜈蚣的腿。
  这只异形看起来实在过于诡异,过于丑陋,充满了不和谐感。
  站在怪物对面的……是梅莉亚。
  少年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她并没有想逃,而是和怪物正面对峙着。在巨大的怪物面前,包裹在外套中的单薄肢体显得更加渺小起来。即便相距很远,他仿佛还能看到少女沉静如常的表情。
  怪物扬起镰刀一样的一只触脚。
  快逃,他想大叫,却喊不出声音。
  不管他有没有叫出声,都已经来不及了。
  拥有利爪的触脚就像爬虫类的舌头一样飞速弹射过去。
  ……少女的左手,像一把断剑一样在空中来回旋了几个圈,之后落在了地上。
  她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微弱的叫声。
  那么微弱的声音却刺痛了少年的鼓膜。
  下一秒钟,触手一样延伸的四只脚贯穿了梅莉亚的身体。尖叫声发出后马上停止了,因为发出声音的喉咙也被利爪贯穿。脖子下面,右肩,左腰,还有肚脐周围,都被镰刀一样的爪子刺透……爪子已经从她的后背露了出来。
  四只脚慢慢抬起。
  大口的鲜血从少女嘴中滑落,下一个瞬间,大量红色的液体像失禁一般从她的下半身奔涌而出。
  怪物刺着她的身体摇摆触脚,将无助的少女重重砸在地上。如被捏碎的多汁水果一样,从她身上冒出的血水污染了周围的地面。贯穿肚脐的钩爪继续向下,从肚子里硬拖出的肠子落在地面上。
  梅莉亚……
  她还活着。
  她抽泣着哭了起来。
  受了那样可怕的伤,不管什么样的硬汉都会哭出来吧。当然哭之前死掉也不稀奇,因为那绝对是致命伤。
  ……可是,她却站了起来。
  她手扶着膝盖,摇摇晃晃地,最终用双腿,稳稳地站住了脚步。
  下一秒钟,少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从裂开的腹腔中冒出来的肠子像没有脚的生物一样颤动着,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回到体内之后,从肚脐贯通到后背的裂痕慢慢愈合,出血逐渐止住了。不止是这样,一开始被砍落的左手就像有铁石磁力牵引一样滚回她脚边,沿着脚、腹部、胸部慢慢回到了本来的位置……就好像有个透明的裁缝把破掉人偶的手接了回去一样。
  看到这不得了的一幕,少年不知为何想起了乌鸦的话……「它们是不死的怪物。不管是砍是烧还是磨成粉末,它们都会重生……」
  梅莉亚被贯穿切断了无数次,受了那么重的伤的她一言不发,只是扬起了某种仿佛放弃了一样的叫声……被切断的手脚,被挖出来的内脏,被分解的肢体,被粉碎的头部,所有一切都可以在瞬间恢复原来的样子。不论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能令她的呼吸停止。巨大的怪物像杀人狂魔一样愉快地挥舞着凶器,不断重复虐杀着这位少女。
  在月亮和星辰的照耀下,在世界的一角,不死的少女正被超越常理的怪物持续蹂躏着。
  这样残酷的悲剧好像永远都不会终结一样。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怪物的体力逐渐变得虚弱起来……
  理由很简单。
  会动的触角减少了。
  巨大的肉块下本来有无数的触角,可是现在有一半以上都停止了活动。一只一只不停蠢动的利爪突然停了下来,并且再也不会动了。
  仔细一看,那些不会动的脚,都是被梅莉亚碰过的。
  完全不明白理由,不过这的确是事实,逼近过她的,伤过她的,切断过她的,贯穿过她的怪物的脚,都像被集体切断了神经一样垂了下来,丧失力气。
  终于,脚无法再支持肉块的重量,怪物的身体伴随着巨响落在地上。
  如果这样可以被称作是战斗的话,怪物和少女之间便存在着压倒性的战力差距。
  超越人类知识的异形巨体,仅用一只脚就能杀死蚂蚁一样的人类。
  如果是穆欧尔的话,恐怕早就死了几百万回了。
  可是实际上,少女确实拥有绝对压倒性的战力。
  穷凶极恶的怪物居然杀不死如此纤细的少女,自己的体力反而被对方一点一点削弱。就仿佛一块巨大的岩石,长年累月经过空气中无限循环的水分侵蚀,最终变为了沙粒一样。
  当然,因为怪物拥有如此巨大的身体,所以被削弱的速度也是非常缓慢的。只不过,既然它无法杀死少女,终究……
  最后一只触角的动作停止了。
  比大象还要魁梧百倍的巨型肉块,如今却像蚂蚁一样无力抵抗。刚刚还在逞凶的大家伙不能动之后,就像熄灭的蜡烛一样,给人一种无力的虚脱感。
  于是梅莉亚拖着浑身浴血却没有一点伤痕的身体,慢慢走近怪物,她用右手碰触那个巨大的肉块。
  没有听到惨叫声,只不过感到大气在震动。
  所发生的并不是肉眼可以看到的变化。
  可是,一下子安静了。
  整个世界停止了喧闹。
  现在肉块完全静止不动了,梅莉亚蹲在一旁,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呼吸。明明刚才受尽蹂躏都活了下来。可现在的她却脸色惨白,看上去像个将死之人一样。
  “……穆欧、尔……?”
  少女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因为少年并没有压低自己靠近的脚步声。
  “……”
  看到少年,她停止了哭泣。
  不,应该说是忍住了泪水。
  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要是像小孩子一样哭出来,还更让人能够理解呢。
  是靠近,还是走开。
  ……他只想到了靠近。
  那时他没有叫出声来,是一种自保。

 

  如果真的喊出“快逃”,在那个怪物在秒杀了她之后,一定会转过身来杀死自己的。所以他不能叫,没有叫。这个推论是没有错的,只不过没有预想到梅莉亚可以活下来。
  充满苦涩的悔意。无法原谅明哲保身的自己。不管别人说什么,少年都不打算再继续逃避了。
  ……只不过——
  “梅莉亚……”
  语言是苍白无力的。
  拼命忍着泪水的她戴了一张最坚固的假面,怎么也无法摘下。
  ——还好么?
  ——痛不痛?
  ——你到底是什么人?
  脑中掠过的这些言语,一定无法传递到她的心脏吧。
  不管谁都好,请告诉我。
  面对打倒了巨大怪物,因疼痛而颤抖,害怕,受伤,浑身浴血的少女,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才好——?
  鼓起了全身的勇气,穆欧尔说道:
  “……和我做朋友吧。”
  “……诶?”
  少年强行拉起少女的右手。
  让怪物停止了动作的,那只右手。
  “之前你不是拒绝了么。”
  假扮回想起过去的样子,他挤出一个拙劣的笑容。看着梅莉亚像上次一样不断眨着眼睛,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愉快。
  “应该没有法律规定,被拒绝一次之后就不能再开口了吧。”
  就好像为了吸引孩子注意力的魔术师从手掌里掏出各色小旗一样,从他口中讲出的是他惯有的不正经的调笑。这也许反而是穆欧尔舒缓自己紧张的必要过程吧。接下来不论是他的口气还是视线都满溢出了温柔。
  “……对吧?”
  梅莉亚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什么也没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如同一盏装满水的杯子一样。
  从她那湿润的眼眶里,有一滴泪滑落到脸颊上。
  “站不起来么?”
  听到对方这样询问,她点头称是。跟着头部的动作,泪水又再度落了下来。
  穆欧尔尽量避开少女视线的同时放开了对方的手。然后,他将自己强健的双手伸到少女身下,右臂撑着膝下,左臂撑着后背。
  “……做、做什么?”
  自己的身体突然被抱起,少女吓得惊呼起来。少年下意识地用冷淡的口吻回答道:
  “身体,要洗干净才行。还有……要换身衣服。”
  穆欧尔也知道这种抱法的名称,可是,现在不是顾忌这些的时候。
  (反正,这种抱法又不是只适用于公主殿下……大概吧。)
  “……”
  说起衣服,少女终于发现自己的狼狈,满脸通红起来。
  尽管身体上没有伤口,可是衣服却不会再生。本来穿的黑外套已经破烂不堪。她就像刚出生的小鸡一样,身上只有一些蛋壳的碎片遮掩,除此之外完全就是一副“天然”的状态。
  之前的疑问终于可以解开。在遮光帘一样厚实的外套下面,她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裙。在少年的手臂之中,少女的身体只有重要部位被仅剩的碎布遮着,白皙的大腿露出了大半,搞得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如此白皙的肌肤上如果没有血痕一定会更美吧。)
  他居然禁不住去想这样的蠢事,也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缘故吧。
  “……很重吧?”
  走了一段时间,梅莉亚怯生生地问道。
  声音有些沙哑,但却并不虚弱。看来她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只不过不能算一点都没事就对了。她脸颊上有些发热般的红晕,呼吸似乎有些困难,支撑着后背的手臂可以感觉到她过速的心脏脉动。
  ……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可是这并不妨碍自己接近她。
  穆欧尔想让少女安心,于是说道:
  “再沉三倍也没问题。”
  怎么会重呢,她的身体反而轻得令人有些不安。至少穆欧尔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似乎是因为紧张而用力过猛,所以他才会觉得如此地轻快,这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梅莉亚错开视线,静静地叹了口气。
  那张即使染满鲜血也无损美丽的侧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神情。好像拼命思考什么,那一定是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事。
  少年的脚自主运动着,眼睛却仿佛粘在少女身上一样。
  长长地睫毛,垂着的眼帘,白里透红的脸颊,樱色的唇瓣,所有的一切就在他屈身就可以碰触到的距离内。
  ——所以,他听到了。
  少女口中漏出的几乎不成音的低吟。
  破碎的声音里——
  渗透着切实的感情——
  ……玛丽亚。
  她在呼唤着谁。
  不用怀疑,这并不是在叫自己。毕竟穆欧尔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再加上梅莉亚的意识仿佛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一样。
  和梅莉亚有些类似,听上去是个女性的名字。对于她们之间的关系,少年在脑海中不断展现出了几种可能……
  可是,下一瞬间——
  “……!”
  怀中的少女好像睡着了一样身体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少年一惊,感到手臂感触的变化,刚才天马行空的想象一下子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有过重的负担,只要注意不要有过大的摇晃就可以了。
  所以以他的速度,走到宅子的栏杆前应该会花十几分钟的时间。
  只不过对穆欧尔来说,抱着少女走过如此长的距离就像是瞬间移动一样短暂。
  然后他把梅莉亚放在地上,像最初被警务官带来时一样取下听筒。他有样学样记下了步骤。
  从听筒中传来几次收音机调台一样的声音。大概是在呼叫对方吧……可是却没人应答。
  “到了这里,已经没问题了。”
  梅莉亚取出钥匙,指着大门那边。
  “可是……”
  穆欧尔有些迟疑。
  “——囚犯阁下,我找你好久了。”
  这时背后传来呼唤自己的声音。原来是达利贝德尔,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看着少年。
  “现在陵园里有等待埋葬的恶鬼。囚犯阁下,请你履行自己的职责。”
  “可是,她受了伤——”
  “受伤?”
  打断了穆欧尔的话,如鬼怪一样驼背的老人嗤笑道:
  “……在哪里?”
  蹲坐在地上的梅莉亚果然没有一条伤痕。
  “她……”
  “囚犯阁下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没有鼻子的老人抓着少女的手腕,拽着她走进铁门的对面。穆欧尔想要去追,可是那只黑犬却跳出来挡住了他。
  害得他没能看到少女消失在宅子大门处的背影。
  然后,他想起被指定的工作。
  ——埋葬那只怪物。那是囚犯的工作,他没有说“不”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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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盯~喵呜~-啊咧 猫咪变..女仆?! (gsnoopy 专属)呐 这样子可以么喵~ (>﹏<)祈愿奇迹的纸飞机—放課後の雫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今日也活力满满—凉宫春日本日、満開ワタシ色!-桂雏菊笨蛋祭欢闹的笨蛋们SOSG五周年纪念卡歌声与心灵的共鸣-初音ミク大家好~人···人家才不是奇迹呢~~~Win7娘喵~
喵~离线 犬も食わない...( ̄口 ..
 9 

荣誉团员

4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lz发个txt吧
这样看太纠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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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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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2 

实习生

5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4
  
  在黑暗之中。
  夜晚,黑云遮挡住了视野。能做的也只有望着被雨水打湿的木质墙壁静静发呆了。耳边响起或许是从天花板破洞中垂落下来的雨滴声。
  抱着单膝卧在床铺上,少年想着各种各样无谓的琐事。
  ……这个马舍有多长时间没有养过家畜了。
  从久经风雨侵蚀的墙壁和室内的损耗来看,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修缮过了。就算撇开这些不谈,恐怕还是那栋宅子比较新才对。听说共同陵园很古老,不知道那栋宅子是新建的,还是重新翻新改建的呢。
  马舍里侧的天花板和立柱已经腐朽崩坏,那部分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了。只不过从地面的面积来推测,恐怕以前应该有供养十匹马的大小。
  即使现在还是废置的,以前的人也必然不会无缘无故修建马舍。虽然不晓得究竟是多久之前,不过以前这里肯定饲养着马匹。
  ——对古代人的生活来说,马匹是必不可少的。
  这种美丽的草食动物就好像是神特地为人类创造的一样,是很好的交通运输手段。旧时还可以用作农耕时的帮手,亦或和主人一起驰骋沙场。就像“马力”这个词演化成单位一样,它们就是离人类如此近距离的存在。
  只不过,现在已经迈入了马的价值逐渐减小的时代。
  由于科学的发展,各种新技术的发明,它们的地位逐渐被汽车铁路等东西替代。在人类不断追求效率的过程里,原本最亲近的伙伴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这里陵园的宅子里似乎也有汽车。他不止一次远远望到,有一辆黑色的高级车从里面开出来的情景。
  一定是因为有了汽车,所以马舍里的家畜才不再必要了吧。最终,反倒是让挖墓人住到了这里。
  从住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以前的住户所留下的各种痕迹。比如不明性别的人留下的长长黑发,茶色的硬发,稻草中睡出来的凹陷,或者满是污垢的衣服碎片。
  这样的东西散落在马舍的各个角落里。穆欧尔睡不着,一直蹲坐着。
  这里没有任何光源,眼睛看不到的时候其他感觉就变得更加敏锐起来。就像之前被蒙着眼睛带到墓地时一样。
  他在黑暗中伸出自己的手。即使看不见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五根手指的形状,他都可以正确地想象出来。
  ……从那时开始,已经经过了两天。
  在他的手掌上,还残留着那个怪物的触感。
  
  
  扛着铲子回去之后,从老太婆那里拿到了应急电灯。
  那时里面装着蓄电池的黄铜制虫笼型的照明器具。按下开关之后,像广口碗一样洼陷下去的正面可以发出和油灯完全不同的白色光芒。没有火也没有油就可以照亮周围,虽然很高价不过还真是便利的道具。
  要是平时,穆欧尔一定会因为有机会碰触这样的器械而感到兴奋不已吧。
  可是,现在……
  夜晚的墓地。之前抱着梅莉亚,两人一起返回时的道路。这次走的却只有他一人,手里拿着铲子和那只电灯。发出沙沙响声的树木,林立的墓碑,以及头顶上的弯月都被薄薄云层笼罩着。
  风还有些暖意,可是手臂上却浮起了鸡皮疙瘩。背后的汗水一点一点滑落,呼吸非常困难。
  刚才——他抓着浑身是血的梅莉亚的手,进行了短暂的对话。只有那么短的时间,可是他却感到自己走进了她一直隐藏的某个领域。面对着她的靠近,少年有生以来头一次如此紧张。
  可是,现在。
  刚刚舒缓的心情又再度完全冻结起来。
  (要是个噩梦就好了——……)
  ……不巧的是,没有可供他逃避的缺口。
  因为,怪物如此巨大,一下就跃入了他的视野。
  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这家伙还在这里,丝毫不差。
  那臃肿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蹲坐在平坦的地面上,就好像只在图鉴中见过的海洋生物的尸体一样被浪花冲打到岸上。
  在离对方还有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时,穆欧尔突然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总觉得不能靠近,反而应该赶快逃开。)
  与其说是想法,不如说是身体的本能。
  ——“人类的天敌”。
  少年终于切身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有史以来,人类经历了几万年的时间,一直是在对那个、那些家伙的恐惧中活下来的。
  即便在这几百年来已经占据了有利地位,即使并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那种记忆和恐惧也早已渗入我们骨髓深处了。
  穆欧尔和护送他的马脸警务官在头一次踏入这里的时候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忌讳感。他以为那是对于“墓地”这种阴暗场所的固有印象。
  可是,本质上却完全不是这样
  到达墓地的瞬间,恐怕他们的身体就知晓了。
  比五感更加灵敏的感觉早已捕捉到这个事实了吧。
  现在,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中,沉睡者可以杀死自己的东西……
  (可恶,别开玩笑了。)
  少年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的工作是件多么不可能的事。
  (从今以后,我……)
  他从今以后都必须要埋葬这种怪物。
  必须把这种怪物运到花费长时间所挖的墓穴中。
  不管是推,还是拽,必须要靠近它,碰触到它。
  整个身心都因为这个认知而冻结起来。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正在这样想的时候。
  (……的、味道……)
  突然,夜风带来了一股腥味。集中在怪物身上的意识得以喘息,就像逃离一般的拼命探寻产生味道的源头。
  “……!”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
  电灯所照亮的地面。
  周围的泥土……已经被红色染浸,被红色濡湿。
  用不着想,那是从梅莉亚身体中流出来的东西……
  “……唔呃”
  捂住嘴闭上眼睛,穆欧尔上前走了一步。
  ——不管是The DARK,还是什么恶魔。
  现在,躺在那里的大块头已经死了。不,也许用这个词来形容不死之物有些不太适合,总之那个巨大肉块已经不会动了。
  (那么就算它是“人类的天敌”好了,现在都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危害了吧?)
  只仰仗着这一点,他忍着胸口的苦闷向怪物靠近。
  他就像走在被砍掉绳索的吊桥上一样,迈着胆战心惊的步子。
  紧闭着双眼。
  一点一点前进……
  脸颊上碰到了什么小东西。
  穆欧尔震惊着睁开双眼。
  这时的他已经在非常近的地方直对着怪物。
  “……!”
  把视线挪开,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颊。
  满是泥土的手套上沾着的,不仅有汗液还有冰冷的水滴。
  上空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浓密起来。刚才脸颊上沾到的,就是最初的一滴雨点吧。
  ……即使抬头去看夜晚的天空,也无法将怪物完全赶出视野。那充满弹性的肉块差不多有两个少年那么高。在它巨大的胴体之上有着无数的触脚,可是眼睛嘴巴这种理所当然的器官却并不存在。不知道在这个像章鱼头一样丑陋的巨大肉块身体内部还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存在。
  处在伸出手指就可以触碰到的至近距离里。只要再多看这怪物一秒,少年就更加确信它们和人类是水火不容的存在。不断膨胀的厌恶感似乎没有极限,仿佛沿着太阳穴周围的血管不断游走,引起头部的阵阵钝痛。
  怪物的触角就像蜘蛛网一样的交错,每只脚都有足以杀死熊的巨*那样的大小,先端拥有可以比拟镰刀的钩爪,比至今所见过的任何刃器都要锋利。
  果然。那里还残留着她的血迹。
  (……)
  现在已经不用怀疑。这些分散的钩爪每一只都曾深入到她的体内足以致命的深度里。每一轮攻击,虐杀她的情景,至今为止都仿佛在穆欧尔的眼前一样。
  现在开始自己必须要碰触这个异形,把它从这里运走。
  只是这样靠近就已经不堪忍受。
  如果真的这么做,一定会发疯的……
  怪物的钩爪上还残留着梅莉亚的血迹。
  穆欧尔握住她的那只手上,也留着同样的东西。
  ——不知道她身上究竟有怎样的秘密。
  现在就算问,她也不会回答。或许将来也无法得知。
  可是梅莉亚的确勇敢地与那个怪物战斗过。
  (以那样纤细轻盈的肢体……!)
  下一秒钟驱使他动作的情感,大概被称作意气用事才对。
  穆欧尔用双手使劲推着怪物的身体。
  “……!”
  通过手套传递过来的,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冷,不是柔软也不是坚硬。就好像伸手去捏动物的内脏一样,有种令人浑身不舒服的感觉。
  这是肉块突然向旁边一歪。
  通过这个震动,他觉得怪物好像要醒过来似的。
  甚至有种错觉,好像有什么正通过薄薄的布料,侵袭进他的手掌一样。
  只不过那些全是他的臆想。
  忍住。
  少年对自己说。
  眼眶热热的,他感到有些吃惊。
  视野逐渐浑浊,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了他的脸颊之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啊啊啊啊!”
  少年气得大叫起来,接着自暴自弃之势拼命推着怪物的身体。
  滋滋滋,与地面摩擦产生的声音。他竭尽全力推着异形的肉块前进。
  双臂被注入超越极限的力量,脚趾甲仿佛要埋进土壤中一样用力。怪物的身体终于向前挪动了一点。
  他持续努力着,身形仿佛要向前倾倒一样。
  滋滋、滋滋……钝重的声音在周围回响。
  忍着全身即将喷涌而出的厌恶情绪。
  呕吐一样的呻吟声在陵园回响着。
  只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打在他后背上的雨势越发猛烈起来。
  
  
  在马舍里听着天花板上漏水的声音——不,准确的说应该是蜷缩在没有漏雨的地方, 穆欧尔紧盯着暗夜。
  从那时开始,已经经过了两天。这之中,雨一直没有停。
  雨势不强,这种程度对挖掘作业没有什么阻碍。因为是夏天,气温的骤降使得天气更加舒爽,只不过,无法在夜晚的陵园里散步了。因为连星星都被遮掩的夜晚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出不了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件好事。有太多事需要想……他需要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穆欧尔想道。
  由于时代的迁移,马匹离开了这个厩舍。
  那么……留下这些痕迹的,恐怕就是和少年处于同样立场的人了……现在那些人究竟都到哪里去了?
  「挖墓工不久都无法做下去了」——乌鸦曾这样说过。那时候虽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现在终于有了亲身体会的感觉了
  突然。听到有人在敲马舍的门。
  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明显和自然界发出的种种声音不同,足以令听惯了雨声的少年惊觉起来。
  “穆欧尔。”
  隔了两天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少年的惊讶立刻转化为了安心。
  会这么呼唤自己的,在这个墓地之中唯有一人。
  门轻轻开了,梅莉亚手里提着的油灯将马舍染成了橘红色。
  因为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破洞,为了不淋到雨,两人只能挤在一起,彼此间的距离近得可以互相碰到对方的膝盖。
  即使进入马舍坐了下来,整个过程中少女也一直保持着沉默。并且,她把自己的脸藏在兜帽里,连视线都不曾和穆欧尔交汇过。来的时候没有带伞吧,刘海上还在滴水。外套也被雨水浸透了。
  穆欧尔也是一样,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身体还好么,偷看洗澡的事已经原谅自己了么,“玛丽亚”是谁,还有守墓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想要问的太多太多,可是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本来,他从没有想过少女会再来造访他的这间马舍。之前的事他也没有忘记,再次与她如此靠近,果然还是……
  “……有什么事么?梅莉亚。”
  趁着思想还没有暴走之前,少年问道。
  听到这里的梅莉亚伸出藏在外套下的左手。手上拿的是一个很大的红苹果。穆欧尔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把那个苹果硬塞进少年手里。
  “要给我么?”
  这句话就像借药箱时的一样,根本就是废话。可是这次他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少女还是一味地低着头隐藏着自己的表情。
  穆欧尔无计可施,只能看着自己手上的果实。这颗硕大的果实已经完全成熟,里面好像注满了蜂蜜一般,沉甸甸的。除了菠萝以外其他水果他都很爱吃。这应该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请他吃东西。对他来说,已经很久没有碰过没有被蛀虫咬过的苹果了。
  “我……”
  少女终于开口了,于是少年抬眼看去。
  然后他看到的是——
  “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少女紧闭着双眼,脸比苹果还要红。
  怎么说才好呢,这比看到她洗澡的时候还要尴尬。
  虽然话的内容不同,不过气氛就好像是被告白了一样(……不,也许也差不多了吧?),这样想着,他自己反而觉得越来越尴尬。
  “那个,梅莉亚?”
  终于少年忍不住出声唤道,少女的肩膀为之一震。
  ……尽可能温柔一些吧。
  苦心于不适应的气氛的同时,他再度开口。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害羞。其实做朋友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只要回答‘好’就行了。明白么?”
  “……”
  梅莉亚慢慢睁开眼睛,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眼前晃动。
  她用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自己。
  穆欧尔又一次挪开了视线,他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的冲动。
  终于,她看着少年,点着头说了声“好”。
  穆欧尔抬眼向她看过去。
  这时攻守好像发生了转变一样,梅莉亚有些紧张起来。
  “对、对不起,我没打招呼就来了。”
  “……不,反正我也没睡”,虽然很想接着说没关系,但是她好像没有在听。
  “因为无论如何也想和你说这句话……”
  说完之后,她很反常地迅速站了起来,脸又变得通红了。
  之后,对着即将穿过马舍而去的背影,少年说道:
  “……苹果,谢了。”
  梅莉亚点点头。
  在她伸手按住门把的时候,少年问道:
  “你之前说暂时不要来,已经可以了么?”
  少年苦笑起来。
  她走了之后少年一个人独自啃着红彤彤的苹果。
  果实清脆多汁,很甜,还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5
  
  与盛夏这个词很相称,正午的陵园里满溢着炫目的阳光。
  像是忘记了昨天的雨一样,地面的水迹已经蒸发。繁茂的青苔经过阳光的反复烘烤散发出绿色清新气息。
  穆欧尔丢下铲子,空手在墓地里走着。
  他并没有在偷懒,指定的工作他一定会完成。事实上在直到刚才为止他都一直在挖掘着。
  他也不是怠工,在这样的暑天里如果不适度休息,很容易会中暑的。如果是在部队里还好说,可是在这里身边没有半个人,晕倒了都不会有人发现。最糟的情况下搞不好会因为脱水而死亡。
  (虽然有只狗,不过基本上人类只有我一个。)
  休息的时候回马舍去也好,在树荫底下乘凉也好,可是他却朝着前两天掩埋怪物的方向走去。当然,他也不乐意这样做。可是即便这只是冤罪造成的毫无选择的结果,对于充满责任感的他来说,也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工作有任何闪失。所以,必须要去确认一下才行。
  (之前已经有加固过,那种程度的雨还不至于把泥土冲跑吧。)
  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他发现了一个前几天没有的东西。
  就在那雨水冲刷过的地方——不知道是谁放置了一块墓碑。
  ……是啊,又不是要抛尸荒野。墓上面的墓碑是必备的。只不过那个时候非常拼命,光是把怪物埋进去就已经累得要死了,所以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大概是之后达利贝德尔加上的吧……
  他走到近旁去观察墓碑。大概及腰高的板状石碑,是由质地不太好的灰色安山岩做成的,直角的部分都被磨圆。碑文上没有刻名字,反而刻了几个数字。
  他用手指抚摸着最上一行的刻印,(这雕工可不怎么样啊),少年想着。
  (如果是父亲一定雕得更好。)
  ……虽然这样想,可是他连父亲的声音都想不起来,父亲的手艺在他记忆中也早已褪色,这样断言未免有失公正。
  在今年的年号后,还有尺寸一样的数字。看来是用来表示埋着的怪物体型大小的。确实要是一不小心误将怪物挖出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穆欧尔集中精神,继续盯着碑文看。
  后面详细的文章似乎是对怪物的详细记录……
  “诶,地鼠君,你识字么?”
  “……我很早就想问,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人又无声无息地从自己背后出现了,穆欧尔不知是郁闷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黑色的娃娃头和黄色的斗篷,格子领带和配套的短裤,然后还有那双厚厚的靴子。穿着同一身行头的乌鸦出现在穆欧尔身边,一蹦一跳地走到墓碑旁一屁股坐了上去。
  “还用说么,我是鸟嘛,当然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喽!”
  背上明明连根羽毛都没有,少年在内心里吐槽。
  然后他轻轻摇摇头,很难得地盘腿坐到了地上。
  “嗯?怎么了?不充分摄入水分可不行哦,会中暑的。”
  “不,我只是脑袋有些疲劳而已……脑细胞平时不用的部分全用上了。”
  连小学都没怎么上过。穆欧尔就像正在学步中的小孩一样,只能磕磕绊绊地读写。
  他这种专职于体力劳动的步兵只要知道几个专门用语,看得懂数字,会在名簿和领薪表上写自己的名字就行了。读书、看地图、制定作战计划等一系列相对复杂的事并不在他们的职责范畴里。
  “哦哦,好厉害啊。”
  乌鸦却拍起手来,不过拍得似乎不是很起劲的样子。瞧不起我吗——穆欧尔瞪向他的时候——
  “我完全看不懂呢——”
  他轻叹着,仰望起天空。
  “……”
  这让穆欧尔觉得有些意外。
  听说古时候纸是相当高价的东西,所以书册什么的,除了学者贵族文官圣职者以外,普通人基本上同它们无缘。毕竟,只有富裕阶层才会学习文字。
  并且,即使是现在,也的确存在着那种没有学校的地区和不谙世事的孩童。在贫困的农村里小孩子现在还是贵重的劳力,那里不识字的人反而比较多。
  ……只不过——
  没想到,有关怪物的存在,甚至总人口怎样怎样,文明怎样怎样,向穆欧尔说明过这么多高深问题的乌鸦竟然不识字。
  “……诶。”
  “啊,真是的。是你瞧不起我才对吧——”
  听到少年意义不明的语气词,乌鸦气得鼓起了双颊。
  “无所谓吧,就算脑子笨也有很多朋友。其中也有头脑很好的家伙啊。有什么需求,找他来念就好。”
  那倒是,按照这家伙的性格,交友关系应该十分广阔。
  “不要闹别扭了……抱歉,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说到意外我也是啊。相比起来地鼠君识字才比较让人意外吧?真是狡猾,呐,为什么啊?”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我家的确是穷所以没怎么上过学。可是哥哥们主动教了我很多。所以仔细回忆一下那时学过的东西,现在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
  原本教会大哥写字的其实是父亲。石匠因为工作需要,不识字是不行的。要是刻错了碑文,修改起来就很麻烦了。
  乌鸦充满活力的说道:
  “诶,真是好哥哥啊……真羡慕。现在还好么?”
  “谁知道呢。应该还活着,不过已经有四年以上没见过了。”
  少年耸耸肩。
  大哥应该留在老家,为继承父业进行修行。尽管随着时代的改变,工作相应减少了一些,不过,这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二哥比穆欧尔更早参军。因为所属同一个部队,曾经还以为可以经常见到。可是很遗憾他被派到远方的驻地,两个人始终没有见到面。
  现在,我沦落到了这种地方,大概一生都见不到了吧。)
  模糊中有了这样的预想。
  “这样……很寂寞吧。”
  乌鸦好像很同情的样子。
  “不过,早就看开了。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不论彼此间的关系是否亲密,都不能永远待在同一个巢穴里。”
  “……可是……家人彼此分开,总觉得很伤感。”
  穆欧尔倒是看透了,可乌鸦还是紧追不舍。
  “比起这样,还是永远不要长大比较好。想见而不能见,这样不是很悲哀么?”
  “……我说,即使现在不分别,总有一天也会的。毕竟,死了不就再也见不到了么?”
  “………………这,倒也是……可……”
  即使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却无法接受。
  低着头,一脸阴郁地踱着步子。从这样的乌鸦身上传递出了上述那种矛盾的心理。
  穆欧尔有些意外的看着他的表情。对他来说,乌鸦是个比梅莉亚谜团还要多,更加无法信任的人物。这家伙来找自己亲切地搭话,肯定有什么打算在里面。直到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吶,你刚才说外面有很多朋友?”
  穆欧尔突然问。乌鸦抬起头来看他,脸上竟没有一滴汗水。明明天气如此炎热,这就是体质的不同么?真令人羡慕啊。
  “……算是吧,怎么了?”
  这家伙是个不明底细的怪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过很多话,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是可信的。
  可是————刚才的“家人彼此分开,总觉得很伤感”这句,应该是他的真心话。看得出他绝不是个坏人。当然,只凭这点并不能对他全盘信任……
  能利用的地方就要利用。
  穆欧尔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
  
  入夜了。
  雨停之后,难得晴朗的天空上满是星辰。
  从黄昏开始小睡的穆欧尔在稻草床上伸了个懒腰。通过半报废的天花板的破洞仰望星空。
  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啊。
  气温下降以后很凉爽,这么多星星足以照亮脚下的道路。
  并且今夜,她也是独自一人在墓地中吧。
  没有理由不去见梅莉亚。
  连她自己都说“可以来”。
  ……只不过,总觉得有些不安。
  紧张是一定的。因为她是重要的逃跑手段嘛。加上自己不知怎么面对她才好,总是擅自猜测是不是被她讨厌了。就算不习惯不顺利却不能失败,所以才会紧张。这也没什么出奇的。
  可是……
  有另一种不同的情绪在胸中翻涌着,令脚步变得很沉重。
  「自己到底想怎么样,为了这个目的应该怎么做才好。」
  在陷入瓶颈的时候,穆欧尔最常做的就是将事情单纯化之后再整理自己的思考。如果因为细枝末节反而忽略了最重要的部分,那就太愚蠢了。
  可是,如今的自己好像已经偏离了这个训诫一样。因为对自己的行动存在疑问,所以才会有这种不安的情绪。
  ……还是确认一下好了。
  接近梅莉亚,并不是“最重要的事”。这只是个手段,而不是目的。
  啪!他伸出了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虽然不安还没有完全消失……不过,认清这点之后应该就没问题了。他在自己心中忖度到。
  “好了,走吧。”
  于是他站了起来,打开门锁走了出去,在他视野的一角黑犬也跟着起身,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下定了决心之后,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刚刚的疑问和不安也潜回了心底。他苦笑着(我还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呢——)。
  ——可是,还没走几步。
  并没有起风,但马舍附近的灌木丛却摇晃着并发出声音。
  “!”
  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穆欧尔一大跳。
  终于出现了么。
  穆欧尔有些胆战心惊,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产生声音的方位。
  出现在那里的是如同幽灵一样,从树荫里窥视外界的身着黑外套的的人影。
  “……梅莉亚?”
  “啊!”
  人影轻叫一声,立刻把自己藏到树干之后去了。
  的确是梅莉亚,可是她为什么要藏起来呢。等等,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诡异的沉默降临了。
  “……那个……”
  无法判断该怎么做,穆欧尔只得呆立在那里。他本来想去墓地,没想到要找的人就在身边。虽然省去了找人的时间,可是,该怎么说呢……
  “……”
  藏到树后的少女似乎在观察穆欧尔这边的动向。好像想打招呼,却不能这么做一样。
  她这种行为就好像是被什么引起兴趣却又有些踯躅不前的小动物一样。要是处理不当,搞不好对方会像脱兔一样跑掉也说不定。
  (……这,或许……)
  彼此间不能靠近,也不能打招呼。
  相距十步左右的距离,只有视线交汇,无法将情绪传递到心底。
  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终于败给了对方的坚持,梅莉亚慢慢从树干之后迈出一步。
  他没有看向少年,只是看向自己的脚尖。
  “我、我只是路过”
  她说。
   “…………”
  不知该怎么回应。
  太容易被看透的借口,就好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只不过,他实在无法想象梅莉亚会开玩笑。这种情况下是该笑还是该回应她呢,他不知道。
  “…………”
  于是他保持沉默。
  “…………对不起……刚才的,是谎话。”
  将自己的脸藏进兜帽中,她小声说。穆欧尔正要开口——
  (不是路过,也就是说……)
  ……那是为什么?他想这么问,可是却没有问出口。
  就算不问自己也有所察觉。
  回想起来,前天夜里她主动来到马舍这边,是因为有明确目的。可是今天看起来却不像这么回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可是梅莉亚却跑来这里。
  也就是说……
  (……她,她是来找我的吗。)
  也就是说,目的只是来见我。
  再补完一下好了,是不是和“穆欧尔君,跟我一起玩吧”这种感觉差不多呢……?
  “那、那个!”
  穆欧尔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出奇大的嗓门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黑犬的耳朵动了一下。梅莉亚像踩了弹簧一样抬起头,正准备后退。
  为了制止她的行动,穆欧尔继续说道:
  “……苹果,很甜哦。”
  梅莉亚害羞地偏过脸,点了点头。
  
  “有个怪人总在白天的时候来。”
  在如此宽广的墓地里,空地其实有很多。可是却下意识坐在树木旁边,这大概是人类的本能吧。
  在一望无际的星空下,两人并排坐在榆树根一旁的空地上。
  “怪人?”
  梅莉亚有些不解。
  “啊——怎么解释才好呢。反正就是个看不出男女的诡异家伙……对了,梅莉亚知道那些戴着假面的怪物猎人么?”
  除了乌鸦之外,那帮人也曾因为埋葬同伴的事来过几次。只不过自己都是单纯接受指示而已,没有进行过对等的交谈。总觉得,在那种气氛下容不得自己去搭话似的。
  乌鸦这样的家伙一定是特例中的特例。
  “……唔……”
  不知是不是在揣摩穆欧尔的问题,梅莉亚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我觉得可能谈不上了解。只听说为了封印The DARK这些人会在墓地里出入,可是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交谈过。至少我是……”
  ——想说“至少我是没有过”么?
  “那,谁有过?”
  “……”
  听到这个问题,少女又为难地低下了头。
  觉得有些失落,同时(……跟往常一样啊),穆欧尔这样想。
  这种时候怎么问都没有用。所以,就不要勉强她了。如果为了乌鸦这种家伙的话题伤害好不容易有些进展的关系,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又要接着重来了。
  从梅莉亚那里套出有用的情报,是夜晚这段时间的意义所在。
  只不过她虽然是个优秀的听众,却不怎么主动说话。之前一直以自己的经历和外面世界为诱饵,总算有了一些进展。可是经过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可用的话题差不多快要山穷水尽了。所以今天,才会尝试谈起那个不明底细的怪人——不过,结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那么,接下来该说什么呢……就在他思考的时候,梅莉亚突然抬起头来。
  “对不起。”
  她说道。
  “诶?”
  少年很意外,他想不出对方有什么事需要道歉。
  “……穆欧尔,白天一直工作,应该很累了。夜里还要像这样陪我说话……”
  “……”
  “可是,我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为什么啊?”
  听了梅莉亚的话他突然有些生气地问道。
  “为什么不说呢?”
  没想到她会觉得自己很累。现在被要求做的只是单调的重复性作业而已。反正自己是一个体力充沛的家伙,没有活儿干反而觉得不爽。
  听到穆欧尔有些严厉的语气,梅莉亚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可是……”,她说。
  “觉……”
  “……?”
  “觉得,会被讨厌……”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像是在等待判决一样。
  太超乎意料之外,穆欧尔的思考陷入了半停止状态。
  ……这话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啊。
  虽然谈不上照镜子,不过就像同一棵树结出的果实一样非常相似。不,何止耳熟,自己根本就有过切身的体会。
  ——毕竟,我也曾因为可能被她讨厌而感到不安。
  ——可是没有想过,在她的心中也同样存在这种不安。
  “我、我也一样。”
  必须说出来。被不知名的感情驱使着,嘴巴已经擅自行动起来。
  “诶……?”
  “害怕被讨厌的,是我才对。毕竟我……”
  梅莉亚睁开蓝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
  “为什么?穆欧尔没有做过什么会被我讨厌的事。”
  “唔…………”
  少年无语了。他觉得自己不该说,可是已经说到这里,不说下去会更加尴尬的。
  然后他逃一样地躲避着梅莉亚的视线——
  “……不、那个……你之前洗澡的时候,我……”
  他这样说道。
  梅莉亚的皮肤比任何人都要白皙通透。
  现在的她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那……那个,是……”
  她想说些什么,可说出口的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每发出一个音,脸就变得更红。
  结果在说完整个句子之前,她已经垂下头,陷入了沉默。
  “……”
  穆欧尔紧紧咬着嘴唇。
  有些自我厌恶的情绪,他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白天没有挖够,偏偏晚上还要来自掘坟墓……
  可是——
  “……可是。”
  挥开心中紊乱的自我厌恶之情,他再度开口。
  虽然很自暴自弃,可是就像走出马舍的时候自己说服自己的那样,本来和梅莉亚对话只不过是为了从她那里引出情报而已。
  本来这样的心情已经差不多消失了,可是当听到她明明没有错却在自责的时候,穆欧尔觉得有些气愤。于是他借着快要燃尽的火势说道:
  “也、也许是在找借口啦,不过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而且,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宅子里应该有淋浴设施吧?……那个……为什么会在那里洗啊?”
  梅莉亚眨眨眼睛。
  “——因为,我进不去那个家里啊。”
  她用理所当然的口气说着令人意外的答案。
  “诶?”,穆欧尔惊讶道。
  “……那,你都是在哪里住啊?”
  梅莉亚想了一会,伸手指着地面。
  穆欧尔也思考了一下问道:
  “地下室?”
  ——嗯,梅莉亚点了点头。
  “这……”
  少年瞠目结舌了。
  这中间的意义,究竟……应该怎么揣摩才好呢?
  感觉有些奇怪。也许这只是他个人的印象。可是住在地下室里的现象,一般并不常见。一般来说,稍有身份的人都不会这样做的。
  (战场上必须睡在战壕里的前线步兵倒是另当别论。)
  可是仔细整理一下对话的片段,似乎宅子直通地下室,但她却连自由出入的权利都没有。他觉得很惊讶,这简直是……就好像被关押的囚犯一样。
  “我没生气。”
  梅莉亚说。
  “……我之前也说过。穆欧尔,并没有做什么对我很过份的事……”
  还在想地下室的穆欧尔听到了声音之后慌忙回过神来。感受到他的视线,梅莉亚抓紧她那暗红色的外套,脸颊又染上了红晕。
  “可﹑可是……那个…………还是很害羞的……”
  “……抱歉。”
  不能不道歉。虽然本意并不是如此,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好像在欺负她似的,穆欧尔慌忙开口。
  “那个,人们互相理解和宽容是很重要的,没有停战条约的话战争永远都不会停止……所以,这件事我们就此打住,好么?”
  ——说完之后,立刻就有了种”糟糕”的感觉。
  又犯了错误。这里不应该用”就此打住”这种说法。
  那不就意味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她可以不用继续说下去,自己也就离事情的核心越来越远了么。
  “……”
  可是不知为何,梅莉亚没有对他的错误提案表示首肯。
  为什么呢。
  虽然有些问题还很混乱,可是至少知道她并没有因为”偷窥”这件事而生气。这次很明确,不是自己过于乐观。
  那么为什么她还一脸凝重的样子呢?是因为什么而犹疑呢?之前明明还鼓起勇气,说出”成为你的朋友”这样具有轰动效果的话呢。
  话说回来,早前她还因“不知道什么是朋友”而烦恼呢。现在的她也一定不知道答案,其实,就连穆欧尔自己也……
  (啊……)
  他突然想起在一开始被拒绝时,自己说出的那个答案。
  朋友是双方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想要更加亲近的关系——自己明明都不太了解,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个夜晚,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之后梅莉亚听穆欧尔说过很多自己的事。冷静想想,现在的梅莉亚应该比任何人都要了解“穆欧尔·里德”这个人才对。
  可是,反过来……穆欧尔却不太了解梅莉亚,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梅莉亚是不是也想让我了解一些她的事呢?
  ——这也许只是自我意识过剩的推测。可是反过来一想,自己也许并不是那么自恋,她的心也许是偏向着自己的。要不是这样的话,她又怎会特意跑来见面呢。
  以前,他认为自己和少女之间有个绝对无法填补的纵深鸿沟。他认为少女会主动谈起自己事情的日子还很遥远。
  如果他的推测没错的话,这一天也许就快来了。
  为了证明这点……“明天见”,在分别的时候穆欧尔这样说。
  “嗯,明天见。”
  梅莉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挥手。
  
  接下来马上便有一桶冷水浇在他的头上。
  在宅邸门前。把发出白色刺目光芒的电灯放在脚边,达利具德尔等待着准备回马舍的少年。
  看到他靠近之后,老人轻轻举起右手。
  “看来,你跟她很亲密了。”
  ——喀嚓。
  这是少年非常熟悉的声音。很久都没有听到的……*上膛的声音。
  黑色的*,前端有个比暗夜还要深邃的细小*口。那*口冲着少年,别看它小,里边装着的*足以杀死十个人。
  “……是又怎么样啊?”
  穆欧尔慎重地说道。他还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与梅莉亚相见的事没有被发觉。问题是,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身为雇主的达利贝德尔有权按自己的想法处置他这个囚犯。让他干重活也可以,不给他吃饭也可以,送回收容所也可以。最糟糕的情况下,也许会在这里射杀他……
  (……我可不会乖乖就范的。)
  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色一沉。虽然曾经受过各种各样的伤,可是不知是幸运与不幸,他还未曾有过被*击中的经验。虽然他没法想象会有多痛,不过从那细小的口径来看,只要不被打中致命的地方,多半是不会当场死亡的。
  那么——……
  用*指着他的老人露出了令人嫌恶的丑陋笑容。
  “用不着那么紧张。能与那个怕生的孩子亲近,我反而感到你很令人钦佩呢。看来你很有做花花公子的潜质呢,囚犯阁下。”
  达利贝德尔有些怒气冲冲地高声嘲讽着他。
  (……他不是怪我跑去就见梅莉亚么?)
  心里怒骂着对方完全看不到自己的辛苦,可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太容易受人挑拨只会吃苦头的。而他早已被部队里年长的同僚们训练出来,在这方面有很大的耐性。
  (难到有什么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么……?还是觉得我这种家伙根本成不了气候呢……?)
  “你在想什么?”
  达利贝德尔的笑容消失了。在暗夜中他的鼻孔显得比*口还要深邃。
  穆欧尔答道:
  “没什么……只不过觉得你可能要说‘别光顾着晚上玩,影响早上的工作’一类的话吧。”
  “当然,有什么不妥的话我一定会这么说。只不过现在囚犯阁下做的很好,远远超出了我的期待。是啊,都已经超越了自己的职责范围了呢——……”
  他一边伸出手指扣在*上,一边说道:
  “毕竟保持她精神世界的安定,是连我们都没能做到的工作。”
  *声响起。
  如自然反射一般,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起来。双眼背叛了自己的思想,擅自紧闭起来。
  不到一秒钟少年就已经明白……*没有打中自己。
  没有疼痛。睁开眼之后,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上有个小洞,几缕烟冒了出来,空气中混杂了硝烟的气息。
  “只不过,有一点请你记住。”
  达利贝德尔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笑容。缺少鼻子的笑容看起来相当扭曲。
  “利用她从这里逃出去——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就算是囚犯阁下再怎么能干,也并不是无可替代的……不,应该说是只有我们愿意,想怎么换人都是可以的。你绝对不会是第一个被埋进自己挖的墓穴之中的人。”
  说完之后,达利贝德尔又开了一*。地面上再次出现弹孔,就在穆欧尔的脚尖旁边。然后很满足似的,老人朝着宅子的方向离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呆呆的站在那里,盯着对方离去的身影。
  (……安定……?)
  耳边回响的不是*声,也不是威胁,而是之前的一句话。
  他花了很长时间反复推敲,猜测这句话的含义。
  
  6
  
  自己到底想怎么样?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应该怎么做才好?
  对于自己这个囚犯来说,为了达成重要的目的,已经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了。少年拼命说服自己。
  (必须逃跑。)
  来到这里之后,这句话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了?本应作为推动思考的催化剂,现在却反倒变成了消除犹疑的咒语。
  对,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因为——我居然成为了一名囚犯,这件事本来就十分可笑。
  
  
  “——吶,告诉我好么?穆欧尔究竟犯了什么罪?”
  少女疑惑地摸着少年脖子上的颈环。这个颈环有什么样的机关,表示着什么样的含义,少年都已经对她说明过了。
  穆欧尔如同要靠向大树一样向后退了半步。希望她能够原谅自己的慌乱。就算获得梅莉亚的信任是不错,如果意外触动了颈环机关的话也就无福消受了。
  而且,接下来将要说的这些内容,他从心底有一种强烈的抗拒情绪……
  可是梅莉亚却一脸认真。虽然她以前也未曾胡闹过,只不过这时的梅莉亚的眼睛里闪烁着比以前更加坚定的光芒。并不是处于单纯的好奇而已。
  穆欧尔缓缓开口。
  “……杀人罪,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至少,世间是这样认定的。还有法院的议事记录佐证。
  他的长官,海德嘉·里布少尉某天早上被发现陈尸在战壕的一角。
  邻国防卫队关在坚固的堡垒里闭门不出,加上我方精英部队不准备强行进攻,使得战况变得胶着起来。那个时候出现的第十六部队少尉被杀事件可以说轰动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在这个事件发生时,同部队的某个二等兵所爱用铁铲消失了。
  之后宪兵队的搜查犬在垃圾场发现这只铁铲的时候,差不多已经是三十小时之后的事了。铁铲上很清晰的留下了海德嘉少尉的血迹。没有当班的少年兵并没有任何不在场证明,于是在一周后的军法会议结束后,穆欧尔·里德这个名字被彻底消去了。
  (真是的,都是把我的铁铲拿走的家伙做的好事嘛。)
  现在成为了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的少年嗤笑着。
  动机方面并没有什么不足,海德嘉·里布本来就是个人渣。
  他脖子上戴着抢来的首饰和宝石,并不断将自己抢夺时的恶劣行径拿出来炫耀。酒品尤其差劲,喝醉之后经常殴打手下的士兵。特别喜欢玩骰子,每次赌输时都会大闹赌场。尽管是地鼠队长,可却没人看过他拿铲子的样子。每次只会躲在阴凉地监工,还一脸了不起的样子。
  那时,少年曾和同队的战友一起,围在炊火旁边调笑,说“要把他和废弃的战壕一起埋了”。之后,海德嘉·里布少尉的尸体就真的被发现埋在战场的一角。
  被关押的少年在审讯调查时和军事法庭上都坚持自己无罪的主张。(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自己是真的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当然,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物证,没有人相信少年所说的话。
  “骗人。”
  清冽的声音震动了陵园里的空气。
  少女的声音将少年从黑暗的记忆深渊中拉了回来。
  “穆欧尔绝不会做这种事的!”
  梅莉亚用坚定的眼光直视少年。她眼里只有少年一人,对于少年无罪这一点毫无怀疑——这给了他一种被信任的感觉。
  “……是啊。”
  少年的喉咙里流露出一声叹息。
  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产生了动摇。
  他默念道。
  (我必须要逃。)
  ……在自己的头脑中,一次﹑两次﹑三次。
  然后他偏过头躲避着少女的视线。
  “谢谢你。”
  他说。
  “如果梅莉亚是法官,我一定会被无罪释放吧。”
  为了摆脱自己内心中翻滚着的犹疑,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当然如果无罪更不会被送来这个共同墓地, 也不会像这样同她每晚相见了……
  “那么,其实……穆欧尔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喽。”
  看来梅莉亚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沉下脸说着……这样的语言和这样的表情,他到底应该如何面对?
  于是,他的嘴巴擅自行动起来。
  “呐,只是个假设——”
  少年没有看少女,说道:
  “如果我想从这里逃走……那个,如果你愿意的话……”
  “……"
  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他猛地停了下来。感觉到梅莉亚的视线落到他嘴上。输给了这样的视线,于是穆欧尔继续说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那个时候,我们一起逃吧?”
  梅莉亚眨眨眼睛,然后低下头去。
  穆欧尔不知怎么回事反而很镇定,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可是从结果上来说,他却觉得自己刚才的邀约并不算坏。无意中流露了想要逃走的想法。尽管没有任何根据,但是他始终认为少女不会向达利贝德尔告发自己。
  他有了几个想法,也许还不能称作是逃跑的“计划”。可是不管获得的是何种形式的协助,最后都会无可幸免地将梅莉亚卷入其中。所以,必须准备一些符合她利益的东西才行。
  并且,既然现在还没有进行详尽规划,那不如趁此机会将梅莉亚加入其中。 (——她的存在,不一定会拖自己的后腿吧……?),就算这样的想法有些天真,可是穆欧尔却无法忽视自己的内心所望。
  ……很容易想象,她在这个共同陵园裹所受的是比自己还不如的待遇。
  所谓人类天敌的那种有很多别名的怪物。
  自己前任的挖墓人一定是忍受不了它们的存在和必须亲自埋葬它们的恐惧才从这里消失的。
  并且,不仅限于挖墓人。
  回想起来——直面那个肉块怪物时的梅莉亚的背影。被砍断了的手臂,被刺穿的胴体。
  对啊……现在的他已经知道,守墓人必须要承受的是怎样的痛苦。
  “……”
  少年还是保持着之前的姿势,梅莉亚则一直保持沉默。她的嘴唇时不时地轻轻颤抖。
  可是,她并没有说“不行”这两个字。穆欧尔看得出,她正拼命咽下了这冲口而出的拒绝话语。
  (能不能再推她一把呢?)
  然后,穆欧尔像那个时候一样,伸手想要握住梅莉亚——
  “……!”
  手指并没有交叠在一起。
  梅莉亚一闪,避过了穆欧尔伸出的手。
  “……抱歉。”
  他急忙道歉。
  “我在说什么呢……那个,刚才的话,你忘了吧——”
  可是梅莉亚打断了少年的话, “是我不好”,她摇着头说道。
  “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我是绝对无法离开这座陵园的。”
  穆欧尔的话语被冻结住了。
  梅莉亚的话简单而直接。那不是出于什么心理上的抵抗。而是从物理上说,不可能走出这个墓园的意思。
  这到底是为什么——
  “穆欧尔。”
  他抬起眼,听到梅莉亚说。
  “能和我一起来吗?”
  
  在右手提着油灯的少女引导下,两人缓缓在深夜的墓地中前行。
  在这个过程中,两个人都沉默着。
  穆欧尔没有看自己的脚下,而是注视着梅莉亚的背影。纤细的肩膀,外套布料下突出的肩胛骨的形状,还有被兜帽裹住的后脑。
  (——为什么她总是戴着帽子呢?)
  看着看着,少年心中突然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她的头发非常漂亮,这可不是什么客套话。少年觉得把如此漂亮的头发藏在兜帽里实在是暴殄天物。只看过两次她不戴帽子的样子。第一次是她在庭院里冲澡的时候,第二次是被怪物刺穿全身的时候。第一次的她满身是水,第二次的她血迹斑斑。仔细想想,当时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过呢。
  如果现在就这样伸手摘掉她的兜帽,会怎样呢?
  在思考这个疑问的同时,他陷入了一种恶作剧似的不纯心理之中。一发现到这点,他立刻把这种想法甩了出去。
  (之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失败,还学不乖么。)
  数分钟以前,想去抓她那白嫩的小手却被躲开。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想摘掉兜帽的行径就跟想掀女生裙子的小鬼没什么区别。
  (不过,倒是想见识一下梅莉亚生气时的表情——……)
  正在想着这样的蠢事的时候,身前的少女已经停住了脚步。
  墓地中心那颗大树就在他们眼前。月光洒在那繁茂的枝叶上,在地面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她的身前有一座墓碑。
  特意把少年带到这里来的梅莉亚,此时却只是呆立在那里,陷入了沉默。
  穆欧尔站在她的背后读着墓碑上的碑文。
  上面刻着两年前的日期,还有——
  “玛丽……亚?”
  少年所不认识的,某个人的名字。
  以前,少女无意识间喊过这个名字。
  “——玛丽亚也曾是个守墓人”,少女背对着他,就好像在对石碑说话一样。
  “她是,你的母亲么?”
  因为名字发音很相似,所以穆欧尔这样推测。可是,少女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是。”
  “玛丽亚和我之间,并没有任何相像的地方,而且我们的年龄差距也不是很远……还有,尽管我从记事之前就开始在这里生活,但是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那沉静的语调虽然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看到她双手合十祷告的样子……那种沉痛和认真都说明了她对这位玛丽亚的敬慕之前。
  之后的一段时间梅莉亚沉浸在对故人的缅怀之中。那个人的性格很开朗,总是给自己安慰和鼓励。不过因为过于开朗导致有时候恶作剧也会很过火。她才是多芬真正的主人……
  “……我们就像是‘姐妹’一样……如果玛丽亚不嫌弃我这个妹妹的话。”
  之后梅莉亚再次沉默了。穆欧尔凝视着她,他应该早已习惯了那绝美的容颜,不知为何现在这张侧脸还是如此让他惊艳。长长的睫毛在紧闭的眼帘上摇曳,表达着她内心的犹疑和迷茫……
  “——……”
  要问就只有现在了。
  穆欧尔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守墓人,到底是什么?”,他问。
  “——黑暗力量的盗墓者”,梅莉亚这样回答。
  少年沉默了。
  ……很遗憾,完全听不明白。能得到她的回答是件好事,可是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呢?事先没有想到这点,于是现在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转过身,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穆欧尔,觉得我很可怕么?”
  少年的肩膀松懈下来。很幸运的这个问题他懂得如何回答。
  “你之前不是说过,自己不是那些家伙的同类么?”
  “……是吗”,少女歪着头问。
  “在第二次的时候。你不记得了么?反正,那个时候……”
  他突然停了下来。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回想起第一次看到怪物的那一天。那个夜晚他实在太过慌乱,现在光是想想都觉得丢死人了。
  她慢慢转过头问道:
  “穆欧尔知道The DARK么?”
  “……知道一点吧。”
  The DARK,恶魔,不死之物,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称呼——怪物。
  各种称呼形容的都是那种异形。
  只在夜晚出现,拥有不死之身,人类最大的天敌——
  这些情报大都是从乌鸦那里听来的。现在自己并不知道可以相信他到何种程度。只不过有些事,他自己的确已经亲眼验证过了。
  ……包括她身体的事。
  “我其实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梅莉亚说道。
  “守墓人指的就是在自己的血肉中加入The DARK之力的人。”
  “——加入?”
  “嗯。如你所见,它们并不是生物也不是非生物……对于DARK来说,形状是不重要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打个比方,吃剩下的苹果核,已经不再是苹果了吧?”
  她轻轻比划着辅助说明。
  “生物只有保持形体才能维持自己本身。如果丢掉了形体,就会变成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东西,可是那些……却像是带着杀意会动的粘土一样。对DARK自身来说,只有由一杯粘土构成还是由一浴缸粘土构成这种区别而已。所以它们才不会‘死’,用普通的方法对付它们,它们都可以自行恢复……”
  这时,梅莉亚突然发觉对方可能产生误解,慌忙解释道:
  “不管,当然粘土只是个比喻而已。不通的DARK之间是无法相混交融的。相反,DARK们彼此之间是互相排斥的……可以说,碰到力量强大的DARK之后,弱小的DARK就会窒息,进入假死状态……”
  穆欧尔的大脑中拼命回转着,努力尝试立即少女所说的话。
  确实在急救的讲座中曾经听说过,所有动植物在显微镜下都是一个个小“细胞”的集合。虽然不知道这些颗粒为什么可以保持原有的形体不会分散,总之,动物的细胞有“骨细胞”和“肉细胞”之分,这些组合在一起维持了一个生命的形体。
  可是这种生物的法则却无法适用于这样的怪物身上。它们的身体是由某种无法破坏无法消亡的东西构成的……
  “在我的身体里,已经加入了这样的一部分。”
  梅莉亚说着,把手放到自己胸口。
  “……怎么做的?”
  穆欧尔问。
  “你,是人类吧?”
  少女点头,视线好像被固定在自己的脚尖上一样。
  “埋葬在共同陵园的DARK是不会苏醒的。它们的身体确实在土壤之下……并且……”
  梅莉亚抬起头,望着头顶枝叶繁茂的巨树。
  “听说,这树下埋着的,是DARK中最强的,被称为王者的存在。这里种植的种子都是吸收了DARK身体的养分成长起来的。所以,在这棵大树的枝叶中,包含了构成The DARK的物质……当然,它的果实也是。”
  听到这里的一瞬间,少年突然回想起之前少女在树下所吃的那个东西。
  ——就像暗夜凝固而成一样的黑块,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样脉动着的果实。
  也就是说,那是植物混入怪物的一部分行程的东西……?
  “这颗大树所结出的唯一一个果实便是DARK的碎片。吃了它之后,守墓人——我便从The DARK那里盗取了力量。用盗墓者一般的手段,获得了最强力量的一部分。所以在碰触其他DARK产生排斥反应时,不能动弹的只会是对方而已。”
  她接着说道:
  “所以……守墓人是人类,同时也是DARK的一部分。所以才不能离开这里埋葬着的本体……不能离开这座共通陵园。并且……不会死去。”
  (……真的么?)
  少年有些焦急的问出刚才一直盘踞在他头脑角落里的一个疑问。
  “等等,你不是说那位玛丽亚也是守墓人么?”
  像她姐姐一样的那位“玛丽亚”也是守墓人,如果她也盗取了怪物的力量的话,那么这个墓不是很奇怪么?墓碑石为了悼念死去的人才竖立起来的东西,而守墓人又不是不会死掉的……如他自己亲眼所见的那般。
  还是说,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条件?
  那么,梅莉亚也是么?
  她也是可以死掉的么?
  “……玛丽亚她……”
  少女一脸沉痛,挣扎着说道:
  “玛丽亚………………………………是自行结束自己生命的。”
  就好像要哭出来一样,她的嘴唇不断颤抖着,语速略微加快地继续说道:
  “玛丽亚在的时候,我还不是守墓人。因为力量是有限的,两个人不可能同时成为守墓人。所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玛丽亚会选择自杀。可是,在成为守墓人的最初的那个夜晚,一只六脚虎一样的DARK将我的右臂咬成好几段的时候……”
  她摩裟着自己的手臂。
  那是纤细的手臂上非常接近肩膀的位置。
  看到她沉郁的表情,少年懂了。
  梅莉亚的脑中现在再现出了过去被怪物扯下手臂的记忆,回忆起那时候所有的恐惧与痛苦。
  她说道:
  “我最怕痛了。”
  穆欧尔仿佛觉得自己右腿上的伤痕在隐隐作痛。那是之前想要逃走时被多芬咬过之后留下的……那时候黑犬并没有使出全力。所以,被那样锋利的牙齿咬过之后自己并没有留下后遗症,现在已经差不多快要把受伤的事忘掉了。
  可是刚被咬的时候,他却痛得喘不过气来。
  没有使出全力的攻击都那么痛的话……
  少年思索着。
  (……不会死亡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之前,曾经亲眼目睹过那样凄惨的情景。
  那只拥有无数镰刀一样触脚的怪物,对梅莉亚进行了无数次的虐杀。她被贯穿,被挤破,被砍断,被粉碎……被杀死。
  所谓致命伤就是必死无疑的伤害。只要没有不幸之神的特殊关照,普通人一生一般只可能受一次这样的致命伤害。
  ……可是,仅仅是那一晚,梅莉亚就体会了多少次死一般的疼痛呢?
  的确,不管有多深,身体上的伤痕都已经消失了。
  可是,记忆却无法消除,她内心那些关于疼痛和恐惧的回忆会不断积累,精神上的伤害根本无法痊愈。
  就好像是残暴的拷打一样。
  这样的事,肯定没有人能够承受。
  如果要反复承受这死一般的痛苦折磨,还不如真的死掉会比较轻松。
  ……梅莉亚说过,守墓人不会死掉。
  这是一句谎话。
  守墓人会死。
  他们的心会死。
  会输给对死亡的渴望。
  ……就想玛丽亚一样。
  “她融进朝阳中消失了。”
  少女用淡淡的语气说道:
  “伴随着东方天空的泛白,星星已经消失不见了。很想阻止她,可是我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传递给他,只能在一旁看着……然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了玛丽亚身上。明明是那么柔和的春天的朝阳,对玛丽亚来说却像热油撒在身上一样,她倒在地上不停扭动着身体。仿佛她就要被自己体内的DARK力量撕裂一般……”
  穆欧尔不知道玛丽亚的样子。所以当听到梅莉亚所说的话时,他脑中所想象的是一名褐发少女被阳光灼伤的情景。
  他的想象是不是正确已无从验证。可是,这件事的确在这里发生过……就在这片墓地里,就在他所站的这个地方。
  “被光亮包围着的她看起来非常痛苦。但是却很开心似的。站在一旁的我马上明白,她是为自己将面临的死亡感到高兴。然后,她哭了。为了被留下的我而哭泣。她知道,自己消失以后,我就会成为新的守墓人……”
  她轻轻地抚摸着墓碑的边缘,说道:
  “……之后,我把她的尸体埋在了这里。”
  沉默降临。
  穆欧尔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在以往的人生中,他的内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强烈地震撼着。
  “——对不起,穆欧尔。”
  她突然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少年的疑惑更加强烈了,(应该道歉的是我才对……毕竟,毕竟我——……)。
  她转身面对少年,却没有对上他的眼睛,继续说道:
  “穆欧尔又不是自己愿意来这里的,我不应该对你说起这些事……”
  她的语气逐渐轻快起来。
  “成为守墓人之后,我一直都是独自一人,没遇到过什么好事。再也看不到太阳……也有了很多痛苦的经历。可是,我也没法去其他的地方,只想着可以继续守着玛丽亚所守护的东西,那就够了。从来都没有觉得开心过……”
  然后梅莉亚把她的脸藏在兜帽里,伸出手碰触自己的嘴角。
  “……除了穆欧尔说要和我做朋友这件事之外。”
  从兜帽的边缘可以瞥见她柔和的表情变化……那是初次得见的……少女的笑容。
  少年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上突地跳了一下。
  (我要逃跑。)
  他再次默念这句话。
  (……只是因为这个目的才会接近你。)
  为了获得熟悉墓地的人的帮助,所以才接近她。
  过去穆欧尔想出了这样的计划,现在,他就快要收获成功的果实了。
  她十分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由此判断,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可是……
  ……可是为什么,却感到如此空虚呢?
  ……为什么会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呢?
  对于自己这个囚犯来说,为了达成重要的目的,已经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了。少年拼命说服自己。如果只顾及手段没有达成目的,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
  应该怎样做呢?
  到底怎样才能逃离这里?
  重要的应该只有这点才对。
  虽然明白这些,可是……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呢?现在的穆欧尔总是在重复想着这样多余的问题,连他自己都无法阻止自己了。

 

19

主题

14

存在感

0

活跃日
 2 

实习生

6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7
  
  在盛夏正午的烈日之下,少年囚犯头裹破布,手中挥舞着惯用的银铲,正在进行着挖掘作业。
  插进土壤,铲土,扬起,倒在一旁,之后继续重复着。
  一系列的动作之间没有停歇,同时具备着机械一样的准确性和野生动物一样的流畅。
  “早啊——小地鼠!”
  这时一脸开怀笑容的乌鸦打断了他的行动。
  “小地鼠……?”
  少年用眼光巡视……然后他的视线马上就死死地盯在了乌鸦的头上。正确的说,应该是盯在那个戴在娃娃头上的凸起物上面。
  “你……那个是……”
  穆欧尔呻吟似的说道。
  “嗯嗯,就是答应你的那个,给。”
  “谢了——……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拿来。”
  “没什么,小菜一碟而已。可是,我不知道地鼠君为什么想要这个啊……噢噢噢,这么快就戴上了啊?”
  “当然了。”
  穆欧尔一边系着脖子下的扣子一边说道。脸颊周围的肉被勒得有些痒痒,(好了,这样就完美了),当然,这样一个东西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实用性,有的只是精神方面的自我满足和寄托。
  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为了消耗掉身上多余的力气,甚至想以第二种行军装备去跑二十公里的马拉松。当然,这里既没有其他装备也没有跑道,现在就只能靠挖墓穴来解闷了。
  乌鸦看着一个人偷着乐的穆欧尔,受不了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喜欢呢。这破东西有什么好的啊?”
  “要你管,你这种只喜欢闪光东西的家伙是不会懂的。”
  “咦?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金子啊?”
  “我有说过么?”,乌鸦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然后笑了起来。
  “金子真是好东西呢!我想要很多哦~有了金子什么都能干!看起来闪闪发亮的,用起来心情也超级舒畅呢。真希望死了之后也能带到阴间里去啊!”
  这回轮到穆欧尔受不了了。
  ……看着那仿佛天使一样无邪的笑脸,穆欧尔再次觉得这样的小鬼还真是可怕。
  热火朝天地陶醉了一番之后,乌鸦突然露出了一个调侃的笑容,问道:
  “话说回来地鼠君,和那女孩之间还顺利么?”
  “……”
  少年好像有些迟疑。他在刚挖的洞旁踱了几步,然后冲着乌鸦招招手,就好像要说什么秘密一样。
  (……虽然都收了对方的礼物,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了。)
  穆欧尔小声对一蹦一跳走过来的乌鸦说道:
  “……啊啊,也许可以算得上‘顺利’吧。”
  “诶,你怎么做的?”
  “就是坦率地试了试。”
  “唔,这样啊。难得我还等着看地鼠君被甩呢。不过,能让她幸福就好了。”
  穆欧尔抬起手准备给乌鸦一个头槌。
  “啊。”
  身体好像没有重量一样,乌鸦轻跳起来躲着拳头——
  然后他就好像被巨*一口吞掉一样,嗖地一声落入了地底下。
  “等、等等地鼠君!你干了什么!!我屁股好痛啊!!”
  穆欧尔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铲子。
  那是地鼠特制的陷阱,又窄又深。小孩子一般的身体可以被整个埋进去,踮起脚也够不到洞口的边缘。
  “我也不想设这种机关啊。不过没办法。很不巧我没的选择。所以希望你也更坦率一些。”
  “你说什么啊。”
  这家伙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可是善良的乌鸦啊。你怎么能这么过分——”
  听到脚下传来的抗议声,穆欧尔说道:
  “你有没对我说的事吧?”
  “……”
  乌鸦的表情凝固了。
  “你的出现实在是太频繁了。这里平时出入的就只有食品店和杂货店的人,还有就是你们那帮带假面具的家伙。可是那些人也不是经常出现,并且似乎每次都开着一辆大货车往返。所以会有疑问也是当然的。为什么,只有你例外?”
  “……”
  乌鸦在洞里露出了一个笑容。
  “……佩服佩服。真是一只机灵的地鼠啊。干挖洞的活儿实在是太屈才了,有没有人这么说过?”
  他的嘴角仿佛裂到耳根,微笑中充满了残酷的意味。
  “那么,我们来聊聊吧。”
  穆欧尔笑了,乌鸦的话很可笑。
  善良的乌鸦吗。太滑稽了。
  ——毕竟,乌鸦从来都不是一种不吉的鸟类啊。
  
  
  ……然后,黄昏时分。
  少年把用于胁迫的陷阱填平了。
  填土比挖掘要轻松很多。只要把土往坑里倒,剩下的一切重力自会接管。
  把土填到与地面同高之后,他用靴子轻踏消去痕迹。
  达利贝德尔走到这里所看到的,正好是这样的场面。
  “……囚犯阁下,那是?”
  老人充满疑问地看着少年的头部。
  “我捡的,应该没关系吧?想着被怪物袭击的时候,多少能抵挡一下。”
  “……这个,随你好了。”
  “话说回来,有什么事么?又要我帮忙埋葬么?”
  穆欧尔把铲子抗在肩上,问道。
  “不”,达利贝德尔摇了摇头。
  “我是来布置明天的工作的。”
  然后在他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墓园中最空旷的一个角落。
  已经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达利贝德尔弯下腰。从口袋里取出铆钉刺进脚下的土地里。
  “请你挖一个从这里……”
  然后他迈开脚步。
  他用比乌鸦还要小的步幅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走着。手里的第二颗铆钉一直没有刺下去。
  (快停,快停啊!)
  他瞪着老人的背影,心里不断默念着。他甚至想跑过去一把抓住对方那特制的燕尾服,不让他再继续了。
  “……一直到这里的墓穴。”
  终于刺下第四颗铆钉,达利贝德尔说道。距离那么远,他的声音都已经听不清了。跟这个相比,之前埋肉块怪物的那个墓穴实在小得可怜。
  “虽然很辛苦,不过明天起还是拜托你了。”
  达利贝德尔言简意赅的说明之后,诚恳的低头行礼。他从少年的一旁经过,向宅子的方向走去。穆欧尔虽然也不想跟老人进行亲切的对话,可是在擦身而过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是要埋飞船么?”
  他禁不住这样说道。
  达利贝德尔嗤笑了一声,接着走远了。
  穆欧尔一边叹气一边把铲子插进土壤中。
  ——看来,不得不比预计还要早动手啊。
  虽然对方说明天再开始也可以,可是他的身体却擅自行动起来。提前动手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进展,可是他还是忍不住。一会儿要把马舍那个运土的小车拉过来才行。
  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小。刚刚说的飞船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当然不仅包括了船体,还要包括上面那个充满氢气的流线型气囊部分。
  ……听说怪物的体型越大力量越强。
  最初那只大脸怪,差不多有马舍大小。
  蹂躏梅莉亚的那个肉块,大概有第一只的两倍以上。它已经拥有非常可怕的力量了。面对那种不死之身,连一个精锐坦克部队都不一定可以与之抗衡。
  然而现在,自己正在挖的这个洞穴,比埋肉块的那个要大得多。
  那么,即将埋进这里的怪物,到底有多大……?
  忍不住颤栗起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么?如果存在的话,轻而易举毁掉一个国家大概都不成问题。
  那么守墓人要以一己之身承受的,是比一国人口还要多的死亡吧。
  “……”
  穆欧尔持续专注的挖着。挖出来的土逐渐堆成了小山,在太阳完全落下的时候,土堆已经比他的身高还要高了。很幸运的是,今夜没有一片云,只有明亮的月光。
  可能是因为如此——梅莉亚没有提着往常的那只油灯。
  “穆欧尔……?”
  来到他的身旁,少女有些惊讶的出声。
  少年还站在坑穴里,抬起头来,发现梅莉亚正颇感奇怪的注视着自己的头部。
  (啊,对了……),明明今天刚拿到手,可是穆欧尔早已忘记了。他的头早就已经如此习惯这东西的存在了。乌鸦拿来的东西上虽然没有国徽,却和步兵部队正式采用的是同种形式的东西,就连尺寸也像是为少年量身打造的一样。
  “啊啊,这个啊。”
  他将这个的名字告诉梅莉亚,少女机械的重复起来。
  “……头盔?”
  然后,他们两人在坑穴的边缘上坐了下来。少年很难得的被一旁的少女盯得百爪挠心一般,不知怎么觉得有些高兴。
  他一脸愉悦地向少女说明这种防具的优秀性。古时就有的这种用具,是个主要用来保护人体最重要部位的东西。现代通过把钢铁和合成树脂混合在一起,增加了强度的同时也减轻了重量。在战场上这是一种必备的防具,可以保护人们的头部不受*碎片的额外伤害。不仅如此,中距离以上的小*弹药的冲击力它(大多)都可以抵挡。因此保护了无数士兵的性命免于流弹侵害。几年前,坐敞篷车游行时被狙击的首相如果也带了头盔的话,说不定也能捡回一条命呢。当然,人类不仅仅是在战场上需要头盔的保护。各种各样的球类竞技。体育项目,赛马,单车。还有开矿和工程建设的时候——……
  梅莉亚看着一脸兴奋地讲解着的少年,问道:
  “……可是,为什么穆欧尔现在要戴着它呢?”
  “——……”
  穆欧尔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黑天的不用遮挡太阳,也没有流弹到处乱飞。
  (我戴着它的理由是……)
  少年答道:
  “……因为戴着很舒服。”
  “真的?”
  梅莉亚好像接受了这个诡异的答案,一脸艳羡的样子。就好像相信戴上头盔以后真有这样的效果一样。
  少年想订正,不过还是没有开口。反而解下了下巴上所系的扣子。然后,他伸出双手摘掉头盔,说道:
  “你想试试么?”
  梅莉亚眼睛里闪着光芒。
  “要借给我戴么?”
  “……”
  穆欧尔点头。
  然后她刷地一下拨开了自己头上的兜帽。
  ……说实话,他其实充满了期待。把头盔递给少女也是出于这样的打算。毕竟,一直以来他都很想看梅莉亚摘掉帽子时的样子……
  原来藏在黑布下的头发柔顺地洒在肩膀上,垂落到了后背。香皂的味道弄得他鼻子痒痒的。
  在月光的照耀之下,坐在少年身旁的少女,头发仿佛淋上了一层砂糖一样,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梅莉亚有些含羞地伸出双手准备接过头盔。那双臂伸展的样子在穆欧尔看来仿佛在等待自己的拥抱一样……
  ……不行了,不可否认。
  梅莉亚好可爱。
  好喜欢这样的她。
  她歪着头的样子,眼睛一眨一眨的样子,无论何时都那么惹人怜爱。
  多想现在就抱紧她,吻上她的唇,忠实于自己的内心所想。
  ……可是他却不能这样做。
  连用语言说出这样的心情都无法做到。
  递过头盔的时候,少年看看少女白皙柔嫩的手,又看看自己满身泥土的手。
  心里是明白的——他们根本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非常喜欢梅莉亚。
  不只是喜欢她的脸和身材(当然,这也是不能否认的),还有那个被人戏称为骸骨之心的东西。只是这样看到她蓝色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心好像被人揪住了一样。
  如果有人问这是为什么,恐怕只能回答自己的心被那双眼睛点燃了吧。以前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体验,有种急切的心理,想知道被她抱紧会是怎样幸福的感觉。
  可是,她却是个守墓人。
  注入The DARK之力的不死之身。不能在阳光下现身,无法离开这座墓地。
  然而自己却是囚犯五千七百二十二号,因为冤罪被送来这里,自己不想在这里挖墓度过余生……绝对不想!
  尺寸不合的头盔,遮住了梅莉亚的视野。
  “……好重。”
  少女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穆欧尔笑了起来。
  “梅莉亚,头发缠到扣带上了。”
  “诶?”
  少年说着站起身,伸手轻轻向前拉了一下梅莉亚脸边垂着的头盔的扣带。
  ……刚刚是在说谎。
  穆欧尔伸手去扶快要歪下来的头盔。
  半球形的边缘已经落到了她的嘴角,完全挡住了她的视野。
  在确认梅莉亚看不到之后,他无声地将身体靠了过去……然后在她戴着的头盔上……轻轻落下一吻。
  “……穆欧尔?”
  “……果然,不太适合梅莉亚啊。”
  撤离身体,从她头上取下头盔之后,少年说道。
  心脏仿佛要冲破肋骨一般地狂跳着。
  即使隔着铁板都令他如此紧张,真的亲下去会怎么样呢。
  假装解着扣带上的扣子,少年瞥见一脸遗憾地看着这个头盔的少女。幸运的是,少女似乎没有发现到自己的行为。
  “梅莉亚……”
  用肩膀挡住自己红透的脸,穆欧尔开口说道:
  “之前也说过,我来这里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莫名其妙地沦为了囚犯。”
  “嗯”,少女静静地点头。
  “所以我要从这里逃出去。完成了这个墓穴之后,我们就要告别了。”
  理解了这段话的含义之后,梅莉亚脸上露出的表情,是在穆欧尔所预想过的所有反应中,第二美好的。
  “……嗯……这也是……为了你好。”
  ——震惊,还有悲伤。
  她在为即将与自己分别而伤心。少年对于这个事实有了一种近乎狂虐的喜悦感。这第二美好的反应却是最令人轻松的。他也曾擅自想象,如果少女哭着拉他的手不让他走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呢。
  可是不管怎样,他要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
  已经没时间了。
  必须要尽快动手。
  现在这个洞就是他身为囚犯所挖的最后一个墓穴。
  然后他就只有祈盼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以及自己可以承受这一切的结果了。
  
  8
  
  “太棒了,居然只用了四天就完成了这么大一个墓穴。”
  实际上,普通人看到之后,一定不会认为这是个墓穴的。穆欧尔忍着手腕肿痛挖出的这个东西,就好像是某个遗迹的挖掘现场一样。
  从来到这里时便开始使用这把银色的铲子,就好像成为了自己的伙伴一样。虽然稍微短了一些,但绝不至于造成不便。再加上那精良的材质,使其变得更加轻便。每天要挥舞几千几万次,这样的重量让手腕那更加轻松。铲尖怎样过度使用都没有失去最初的锐利感,能盛饿土也比一般的产品更多。尾部的把手部分经过精心的设计,更容易承载人的体重。
  如果之后要做的事情失败的话,也许会失去这位伙伴,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悲伤。一定要成功。当然,对铲子的爱还没有深厚到可以比拟自己最大原动力的程度。
  “真是辛苦你了。一定很累吧,请回去好好休息吧。”
  达利贝德尔笑着说道。这绝不是为了犒赏少年的笑容。
  穆欧尔正要离开,突然想起来什么停下了脚步。
  “呵呵,我有件事想问。”
  他转身看着老人说道:
  “我是不是今天最好不要睡?也许半夜会有工作吧?”
  ……他的言外之意是,怪物到底会不会今天夜里来。
  “也许吧。嗯,确实那样做比较好。”
  达利贝德尔说。穆欧尔轻轻点头示意,然后离开了。
  (……这下又少了一件要听天由命的事了。)
  与此同时,时间限制也变得明确了。
  他在贮水池那里清洗了身体。之后穆欧尔回到墓地,在那棵巨树下度过太阳落山前剩余的时间。
  与一旁的玛利亚的坟墓打了声招呼,在墓碑之前放上了不知名的野花。这些像杂草一样的花是他在附近采摘的,虽然很寒酸,不过总算比什么都没有要强一些。
  之后,少年拿起铲子开始挖土。
  全部都结束之后,少年靠着树干,眺望着也许将是自己看的最后的一个夕阳。
  在黑暗森林的另一边,逐渐沉没的太阳巨大而温暖,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穆欧尔不知为何想起曾经出现在他梦中的,父亲宽阔的背影。如果早知道现在会如此孤单,那时每天多看几眼就好了。大概,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等到失去才会珍惜的吧。
  夜晚终于降临了。
  最后的夜晚。
  用不着穆欧尔刻意寻找,几乎在夕阳沉落下地平线的同时,梅莉亚就出现了。
  自从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得知分别即将来临以后,梅莉亚一直闷闷不乐。连她身上那件黑外套的色调,也仿佛配合着这种情绪变得更加深邃起来。
  看着这样的少女,他机会有种想要安慰她的冲动。可是,他却无法这么做。如果把之后要做的告知她,她一定会反对的。
  再加上她的心情如何,根本与这件事无关……自己真是个残酷的人啊。就算冤罪能得以洗脱,也应该接受伤害梅莉亚之罪的惩罚吧。
  (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对犯下这种罪的人判处死刑吧。)
  “……穆欧尔。”
  少女无力地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她低下头呼唤着少年的名字。
  她低下头紧攥着自己的外套,好像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穆欧尔没敢看她的表情。这样的做法在此刻越发显得卑鄙起来。
  “这下,我们就要分别了吧。”
  跨越了长久的沉默,她终于开口说道。
  “啊啊,是啊。”
  “最后……我有一个请求。”
  梅莉亚抬起头。她的眼睛已有些湿润,但是目光却是那样的坚定。
  “你转过去……”,她说。
  虽然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可是穆欧尔还是照做了。(不会是想捅我一刀吧……),正在他脑子里在想着这样的蠢事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上了一样。
  “——梅莉亚?”
  实在难以置信。
  她将那美丽的脸庞,埋进了少年粗犷的后背中。
  穆欧尔浑身僵硬了,从身后传来了深深的呼吸声。
  “太阳的味道。”
  不仅通过空气的传导,也通过背上的皮肤感受到了对方的声音。
  “我一直,都很向往。”
  喀的一声,少年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而她的鼻子,嘴巴所碰触到的皮肤,比这些沸腾的血液还要炙热。
  “……只有汗臭味啊”,害羞起来的穆欧尔想都没想就回道。
  “不许说话。”
  梅莉亚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命令着。
  夜晚的墓地静悄悄的。
  两个人沉默下来,耳边只有少女深深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少女白皙的双手已经绕到少年的腰间交叉起来。
  (……太狡猾了),他自顾自地想。(这样的姿势,除非我的手会向后弯……不然怎么也无法拥抱她啊)。
  梅莉亚就像睡熟的孩子一样重复着平稳的呼吸。
  穆欧尔为了守护这份沉静,拼命压抑自己想回身抱紧少女的冲动。以一种如夕阳沉没一般缓慢的速度逐渐平复之后,这种冲动终于完全消失了。他感到后背传来少女炙热呼吸的稍向下的地方,传来一阵扑通扑通的股动。
  (那只只会胡说的笨鸟——)
  少年在心里咒骂着乌鸦。
  (——这哪像什么空洞的骸骨心脏啊!)
  ……在梅莉亚抬起脸之前,究竟经过了多少时间呢。至少在她红透的脸颊上,已经留下衣服褶皱硌出的印痕了。
  “……谢谢。”
  梅莉亚对转过身的穆欧尔说。
  两个人都满脸通红,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尽管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不过穆欧尔要求道:
  “那,这回梅莉亚转过去吧。”
  她红透了一张脸点着头,顺从地照做了。
  少年深受拨开了那黑色兜帽。梅莉亚的头发散落出来的情景,就好像是打开了宝石箱一样美好。
  穆欧尔抚开她的头发,露出白皙的颈子。
  在指尖碰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双方都为之一震。
  穆欧尔的手离开了对方,为了平复自己的紧张做了个深呼吸。
  少年低吟了一句。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臂环上少女的脖颈——
  用尽全身之力,将她的颈椎,折断。

19

主题

14

存在感

0

活跃日
 2 

实习生

7楼
发表于 2010/04/09 | 编辑
  1

  地鼠所挖的,深深的陷阱里。
  陷着有孩子一样外表的怪人。
  ……刚从对方那里得到了头盔,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恩将仇报呢,可是,现在不是可以选择手段的场合。已经没有时间了。
  梅莉亚究竟还剩多少余地呢?
  她的精神,能承受多大程度的痛苦?
  世界上没有可以测量这些东西的存在。所以这些答案没有人可以知道……不,就算有也不用想。只要不再给她造成任何痛苦就好了。
  “那么,我们来聊聊吧。。”
  对着坑穴中的乌鸦,穆欧尔提出疑问。
  “那么首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吧。初次见面时给我看的那张假面是假的吧?”
  “才没这回事呢。”
  乌鸦抬头看着少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假面,戴在那张中性的脸上。
  “你瞧,这可是真家伙呢。因为,是身为‘猎人’的朋友给我的嘛。”
  “……诶,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猎人’中的一员了?”
  “你的直觉真可不是盖的啊,地鼠君。”
  摘掉假面,他又恢复了那种瞧不起人的口气,然后耸了耸肩膀。
  “算了,说谎是我不好。不过我觉得那样才比较方便说话……毕竟,要我说明我的身份,可稍微有些复杂啊。”
  穆欧尔铲起一捧土,举到穴口。这个举动有着威胁的意味,也有对方再胡说就真的把其下半身埋起来的打算。乌鸦大叫着“饶了我吧”,然后不太情愿地开口说道:
  “这个嘛……非要下个定义的话,我差不多就是‘被害者协会·代表’吧?”
  穆欧尔挥动铲子,土块散落着掉进坑穴里。
  “住、住手啦!这次我说的是真的!”
  “因为你的语气太不正经了。然后呢,是被什么害要向谁申诉啊?”
  “当然是恶魔了,还有别的么?”
  “……代表?你要不是开玩笑的话,这协会里还有别的人吧。”
  穆欧尔这句话倒是有点半开玩笑的意思,可是乌鸦却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嗯,有啊,差不多几十人吧。”
  “这些人在哪儿?”
  乌鸦轻笑着。
  “……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反正,你也已经见到了啊。”
  “梅莉亚么?”
  穆欧尔立即说道。他想不到其他的候补。
  “……你的意思是,她也是你那个什么胡闹会的一员?”
  “有资格而已。”
  乌鸦说道。
  “不过,她并不是……对,应该说现在还不是呢。”
  “为什么,梅莉亚她……"
  的确,没有比她这个死不了的守墓人里更有资格责难怪物的了……就算有,那些人也早已被杀,现在正躺在墓地里吧。
  “很遗憾,我们的活动时间是限定在白天的。所以我没见过只能在晚上来到陵园的梅莉亚。不过呢,也不能说我对她一无所知就对了……”
  乌鸦的话很暧昧。少年还没来得及追问——
  “只不过之前那位玛丽亚的事,我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句话可让人无法忽略啊。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如梅莉亚姐姐一样存在的守墓人。
  为什么,这个名字会从乌鸦嘴里说出来呢?不对,乌鸦本来看起来就对这个墓地很熟悉的样子,会知道也不奇怪,可是……
  为了隐藏自己心中的动摇,少年弯腰坐了下去。于是有一瞬间,坑穴里那个娃娃头脑袋被排除在他的视野之外。
  然后少年盘腿坐在地上的时候,听到耳边响起这样的话。
  “你知道玛丽亚为什么会死么?”
  慌忙转过头去,发现一秒之前还在坑穴里的乌鸦,现在已经站在自己的身旁了。他把下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对着自己的耳朵吹气一样地说道:
  (这家伙,到底……?)
  “守墓人应该是死不了的。可是为什么玛丽亚会死了呢?——”
  “……是被太阳灼烧的,对吧?”
  “诶,她已经跟你说了这么多啦。”
  听着穆欧尔一边跳起来后退一边说的这句话,乌鸦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
  “嗯,没错……就是这样。当然,这和煎蛋什么的那种灼烧是不一样的。这里需要解释清楚一个误解。没有可以杀死DARK的手段,因为对他们来说本来就没有什么生与死的概念。确实它们很讨厌阳光,可是被阳光照射到的话它们只会无法动弹,不会死亡。只是行动暂时停止,到了晚上它们又会出来继续行动……可是,盗取了它们力量的守墓人会被太阳光射死,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对人类来说阳光本就是生存必要的东西啊,这是为什么呢?”
  “这种事随便怎么样都好,我真正想知道的事——……那个……”
  他有些唐突地张开嘴,说道关键地方的时候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有些困惑,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真正想知道的又是什么,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受不了啊,乌鸦叹了口气。
  “把DARK力量的一部分注入身体中的人类就会就会成为守墓人。所以现在的梅莉亚既是人类,同时也是DARK的一部分。这两种不同的属性在她体内融合了,并且再也无法分割。两种属性是互相影响的。所以,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守墓人的身体会停止工作。然而这对于人类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穆欧尔有些疑惑,“……停止,就是死亡?”
  乌鸦用食指指着少年的胸口。
  “你能让胸中的心脏停止下来么?”
  穆欧尔笑了。
  “白痴,要是停了的话……”
  就会死……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止是心脏。呼吸,大脑,神经信号等等……从在妈妈的肚子里开始,人的身体便会一直工作到死亡。就算是睡着了或者昏过去,这样的运动也不会停止。反过来说,可以认为‘停’才是人类死亡的象征。而活着就和‘动’拥有同样的含义。”
  穆欧尔交叉其双臂说道:
  “……那个,也就是说,因为受了怪物力量的牵连,守墓人的心脏——人类的部分才会停止运动……,结果造成死亡,是这样的吗?”
  “差不多吧”,乌鸦点点头。
  “……”
  ……穆欧尔咬着嘴唇。
  各种各样的信息在头脑中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遍,可是总的来说他想得最多的,还是乌鸦的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这一切只是推测,全部都是不确定的。试问站在可能存有陷阱的吊桥上,又有谁能不烦恼不猜忌呢?
  ……可是,乌鸦有他自己的目的。
  并且,接近自己,大概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吧
  是啊,不是别人……,就像自己……对她……所做的一样。
  “地鼠君,我想听听你的决心。”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相信……可是,我真的很欣赏你。甚至觉得,也许你可以拯救梅莉亚。所以,请你告诉我——你到底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面对这个疑问,穆欧尔并没有任何迟疑。

  2
  
  夜晚的空气十分寒冷,少年伸出手抱住自己的双臂。
  被带有湿气的冷风吹过,头上的树叶沙沙作响。头顶的昏暗天空上挂着几缕薄云,位于其上的则是一轮有些朦胧的圆月。
  被厚厚几层树叶遮挡,月光照不到巨树的底部。站在不安摇曳着的树影里,少年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人类的世界,朝着黑暗的领域踏进了一步。
  他脱掉破旧的靴子,伸手抵住树干的凹陷,凭借腕力攀爬起来。不灵活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青蛙一样整个人趴在树干上,慢慢向上移动。手掌要是能够到树干的另一侧就好了,可是这只吸收“最强怪兽”力量而成长起来的树实在太过巨大,伸手环抱树干时连手肘都无法弯曲。
  爬树不是他的强项。可是,现在却可以算是他所要做的事中最容易的一项了。
  (快点找到——)
  终于到达了其中一根伸展出的树枝的高度。虽然只是树枝,可却比普通的树干还要粗壮。即使身材高大的少年把体重全压上去也没有摇晃。然后,他把头伸进繁密的树叶中去。
  ——什么也看不到。
  被吸收了月光的厚重树叶包围着,眼前几乎一片黑暗,在这里寻找什么,就好像捡落入泥沼中的戒指一样困难。
  眼睛睁得再大也没有用。
  没有办法,只能凭手掌的感觉在周围摸索。必须快点才行。这棵树从一端到另一端,包含所有的树梢都算在内,体积几乎和陵园角落里的那栋宅子无异。然而,他却要在这里寻找一个同自己的拳头差不多大的东西。
  穆欧尔在黑暗中分开枝叶创造出空间,像潜入深海一样,在中间彷徨着。尖锐的树梢扎入了他的脸颊和耳朵,可恶的叶子不仅遮住了整个视野,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了。
  ——汗湿了的赤脚突然一滑。
  “!”
  瞬间握住一根细枝,身体悬在空中,只有一只左手支撑了自己差不多全身的重量。
  出了一身冷汗,自己现在距地面有两米左右的距离。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摔折了腿就太白痴了。
  他慎重地将双脚支撑在枝梢上找回平衡。
  (——……)
  然后他伸出右手……把一颗果实摘了下来。
  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可是,即使在黑暗之中他也明白,“这个”就生长在那里。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就好像捕获了一条活鱼一样,这东西在手掌中跳了一下。
  慢慢改变姿势,用一只手吊在枝梢上,向下跳去。着陆的冲击力让他的双脚都麻痹了。
  ……又完成了一件事,可是他却没有任何成就感。
  ……重头戏刚刚开始。
  穆欧尔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右手伸到月光之下。
  能改变他人生的东西,现在就握在他的手里。
  怪物的一部分。
  黑暗的果实。
  ……黑暗的果实。
  它的形状和大小居于苹果和桃子之间。呈现出心的形状……也可以说是拥有心脏外形和大小的某种东西。它就像染上一层墨一样漆黑。虽然是怪物的一部分,可是放在手里也不会突然变大或者跳过来袭击自己。
  这样一个破东西,真的能让人变成不死身,真的具有让人不能再次站在阳光之下的功效么?
  ——可是,穆欧尔却见过与这很相似的东西。他的身体、手掌都感受过与之类似的触觉。不是温暖也不是冰冷,不是柔软也不是坚硬。这种好似尸体内脏一样的手感,和他之前运肉块怪物时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在视野完全接触不到的深暗枝叶之中找出这个东西,依靠的不是别的而是他纯粹的本能——对黑暗中的某处感受到恐惧和不快的本能。
  即使现在站在光明之中,这种感觉也不降反增。心底深处好似呕吐一般涌上来一股厌恶的感情。手上的这个东西,令他很想有多远扔多远。
  可是,他却反而对着月亮怒吼一声,像攻击性的肉食动物一样张大嘴——……一口咬了下去。
  本来脑子中想象的是劣质咖啡一样的苦涩,可是实际上却没有任何味道。没有果实应有的香气和多汁的感觉,甚至牙齿上几乎没有咀嚼感。只是,不知应该说是舌头触感还是食道的触感,总之进口以后感觉粘粘的,好像膨胀起来的泥土一样。像是含了满口没有味道的浆糊似的。
  ……这时,突地一下。
  那个东西在少年嘴里跃动。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采取了本能防卫的态势。喉咙开始痉挛,仿佛要把主人口中的异物吐出一样。
  穆欧尔拼命用手捂住嘴,制止这股即将冲出的逆流。
  这样忍受着,忍受着……嘴里的东西不断减少。只不过并不是流入了食道,这不断蠢动着的东西逐渐渗透进了口中的细胞里。
  ……终于,最初的变化不是体现在胃里,而是在脚上。
  好重。
  不知何时开始,双腿变得十分沉重。
  一般就这样站着倒是没有什么妨碍,可是想迈开腿走路的时候,觉得脚踝上好像套上了铁镣,亦或被谁紧紧抓住一样,有一种诡异的抵抗感。
  回想起来,梅莉亚一直也是这样的。自己从来没见过她奔跑的样子
  (注入DARK的力量,就是这么回事吗?)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
  从那里延伸出的自己的影子,看上去似乎平添了一层诡异……然后,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那里……不,穿过那里,在更深的地方,有一种非常强大的存在感。
  ……就是这个,少年想着。
  那是在被蒙住双眼来到这个墓地的时候,最初察觉到得那种令人厌恶的感觉。就好像是一种踩着尸体而过的恐惧。是脚下这个巨大的东西散发出来的气息。
  ——现在,自己的身体已经成为了这个东西的一部分,举手投足都无法与它完全切割,这种气息将一直伴随着自己。除此之外,他还有种自己的身体被什么拉着拽向这里的错觉——……就像梅莉亚被切断的残肢擅自冲向她的身体一样,自己的身体好像正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扯向怪物的本体。
  有些困惑。
  那是一种对于做了无可挽回的事的后悔。
  ……可是对穆欧尔来说,他已经没有时间处理这种无聊的感情了。
  感觉算得了什么?如果这些会妨碍到自己,那么就需要考虑对应手段了。如果没有的话,现在可不是为这种事感到害怕的时候。
  看上去好像没有出现其他的变化……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从口袋里拿出玻璃的碎片。那是他从垃圾中捡出来的,也许是酒瓶什么的圆筒形的碎片,露出锋利的尖角。
  然后,他举起碎片,狠狠向自己的左手手背砍去。
  疼痛如预想一般袭来。
  好像伤到了静脉,深色的血液涌出,落在手指上。就好像那里长出了第二个心脏一样,伤口咚咚的脉动伴随着钝痛一起产生。
  穆欧尔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个情景。
  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件蠢事一样。
  ——脉动只持续了几十次,伤口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被尖锐的玻璃所伤的手背,就好像上下唇一样自然地紧闭起来,并从内侧开始恢复原状。只残留着粘腻的血迹和刺刺的痛感,伤痕却完全消失了。
  少年紧盯着伤口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确实有着不自然的感觉。不过,不自然感的来源是没有伤口却残留着疼痛这点。
  他的嘴角扯起一抹扭曲的笑容。
  不过当然,只是手背上被划个口子的程度,还不至于成为不死之身的佐证。
  这之后的一切是不允许失败的,决不允许。
  所以还需要进行更加切实的确认。
  他在还没有下定决心的情况下伸出手指——
  “……呃!”
  颤抖。
  他对于这样的行为,有着比吃掉怪物的一部分更强的抵抗心理。这是当然了。虽说只是确认而已,可这样的行为就等同于自杀一样。手控制不住的颤抖着。
  心里不断打着退堂鼓,少年咬紧了嘴唇。
  他的心中,回想起梅莉亚头部的触感。
  穆欧尔把手伸进颈环内侧,用尽全力扯下。
  连着“魔法使之线”的一端的右颈动脉被一口气切断,血就像水管破裂一样喷涌而出。
  很意外的,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痛感。
  只不过从自己视线看不到的伤口处,源源不绝地涌出鲜红的液体的情景,着实让人有种晕倒的冲动。
  右半身已经被染得鲜红。穆欧尔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伤口。眼前突然一阵晕眩……贫血。
  那是当然的了,本应运送氧气到头部的血液现在却像油漆一样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染红了。
  ——……真是糟糕。
  少年潜意识地这样想着。
  和至今为止所受过的伤都截然不同,有种坠落的感觉。让他无从反抗,也无法忍耐。不知道身体的哪个地方应该用力,陷入了一种无力的虚脱感中。
  ——要想想办法才行,他拼命地这样想着,可是意识却逐渐远离自己,双脚连平衡都无法维持。单膝跪倒在地上,飘渺地感到已经不行了。从肩部开始脱力,舌头伸出嘴唇之外,身体受不了重量横倒在地……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知何时,视野已经变得明朗起来。
  贫血缓和了。
  出血停止了。
  伤口愈合了。
  少年轻快地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如平时一般强壮。只因被血迹浸湿的衣服上沾在身上的感觉皱了皱眉头……然后——
  “……哈!”
  浑身浴血的他,这次终于真正笑了出来。
  
  3
  
  ——自己不太擅长这种事,心里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毕竟我只是专门负责挖战壕的原步兵,又不是检察官或侦探。所以对于不知道的东西再怎么绞尽脑汁去推测,也有一个界限。
  可是,时间的话我却有很多。被带到这个共同陵园之后,我在挖穴的同时思考了各种各样的事。当然,也获得了一些新的线索。
  所以现在,我对自己所卷入的事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也有了对这个疑问的一些假设。
  首先再次说明,杀害海德嘉·里布少尉的并不是我。我可以对着现在躺在军法审判所证据保管室的某个角落里,贴着【S0357事件·凶器A】标签的我过去的好伙伴起誓,绝对不是我干的。
  所以,杀死海德嘉的真凶——
  另有其人。
  趁我入睡的时候偷出铲子,给海德嘉空空如也的脑袋一击,之后把我的伙伴扔到垃圾堆里,给我扣上莫须有罪名的人还在这世界上的某处。
  审判的时候,并没有对我的犯罪动机进行详细的调查。也许是因为他们认为宪兵和部队战友的证言已经很充分了吧。大概是“因为穆欧尔很叛逆,所以经常遭遇少尉的铁血制裁,有时被打翻饭碗,有时被强迫收拾马粪”一类的证言吧。
  本身,受过这样待遇的人绝不止我一个。除此之外,对少尉怀有恨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所以我以前一直认为,真凶的动机绝对是出于对海德嘉的怨恨。对于这点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毕竟,就连我也曾不止一次对他起过杀心。
  可是,现在再往回看。我会想——“真的是这样么?”
  杀死海德嘉·里布的真凶真的是因为恨得咬牙切齿,才把他送到另一个世界去的么?
  ……从这里开始都只是推测而已。
  ……只是充满了“或许”的假设而已。
  真凶的目的,或许是想利用囚犯的制度,把能干的年轻地鼠送到这里来吧?
  自己也知道,这是漫无边际的猜想。
  只是,这座陵园是充满异常的地方,关于这点现在已经不用赘述了。外界的常识在这里已经不再适用。所有的事,只能利用自己看到的或者听到的素材进行判断。
  这里是乌鸦的证言。第一条——「那个老头也很难做啊,之前也找了好几个挖墓工,结果都因为忍受不了恶魔的存在而无法做下去了」。
  可以判断,找挖墓人并不只是雇佣劳动力这么简单的问题,因为“很快就无法做下去了”的例子很多,所以除了体力之外,需要找的是那种即使不在了也不会有太多麻烦的人。从这点来看,带着囚犯颈环的原步兵简直太符合要求了。
  ……另外
  即使盗取了DARK之力的守墓人也是会死的。
  如果无法有一个以上的人同时成为守墓人的话,就需要一个备胎……大概,她就是玛丽亚的备胎吧。
  如果可能的话,以可以忍受怪物存在的人来做最好。顺便如果可以承受过重的体力劳动就更是一石二鸟了。就算有逃跑的念头,不过反正也会成为DARK的一部分,再也无法离开这片墓地了。
  也就是说,我会来到这里是……
  ……
  最后的部分或许和这个假设没有什么关系。
  达利贝德尔已经为我事先准备好了墓穴。
  乌鸦的证言,第二条——「恶魔们似乎知晓自己不利的现状,只要不诱导他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
  特地完成墓穴之后,那个肉块怪才来到了陵园里。也就是说,袭击是预先制定好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过达利贝德尔和那帮假面人应该会有诱导怪物来这里的手段吧。
  当然,如果把对方叫过来却打不过,那就跟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了。
  只不过共同墓园里……有守墓人的存在。
  话虽如此,为什么特意诱敌入境,让墓地和守墓人暴露在危险之下,原因还不得而知。恐怕应该不是出于“为了全人类着想”这种高尚的理由吧。
  有关这个我也问过乌鸦——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呢,打到恶魔的人会发一笔奖金哦。怪物越大金额越高。那帮假面人,也是靠这个钱生活的。”
  令人震惊的是,拿出这笔奖金的并不是国家也不是神殿这种组织,而是一个人。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即使对假面猎人来说他也是个谜一样的存在。因为是个人的缘故,所以没有繁文冗节的条款,奖金的支付对于每个打倒怪物的人都是十分公平的。
  “身为孤儿的梅莉亚他们,没有户籍也没有一切。本就是户籍上不存在的人,所以达利贝德尔想要伪装成赏金的支领人,着实是件简单的事。”
  穆欧尔也跟着笑了起来。这话很容易理解。虽然只见过一次,不过他还是马上就想起了那座宅子里豪华的摆设。
  ——把怪物诱来,然后借守墓人的手来解决,最终获得大量的财富。
  推测出这一系列流程的时候,有股和对海德嘉完全不同级别的杀意在他胸口燃烧起来。仿佛手中的新伙伴都在叫嚣自己有比挖洞更加绝佳的功用。
  可是,如果那么做的话就真的是终身监禁了。当然,冤罪也没有机会洗刷,而刚才的假设也就再也无法证明了。没有钱去贿赂,我所拥有的只有这一条命,还有,就是渴求梅莉亚的心情而已。
  
  4
  
  这时,穆欧尔感到大气的震动。
  他睁大眼睛。夜晚降临的墓地还没有任何变化。那大脸怪和肉块怪的同伴还没有出现在林立的墓碑和树木的另一侧。
  ……是错觉么?还是自己的情绪过于振奋了呢?
  (——……)
  他的视线向自己的脚下移去。
  那是自己所挖的,大到可笑的墓穴。如果必须埋进这仿佛遗迹挖掘现场或者大规模防空洞一样坑穴的怪物真的到来的话,不管离得多远都应该可以感觉得到才对。不对,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这种东西,本身就令人感到怀疑。
  可是现在的他可不希望这只是个玩笑。必须要来啊——
  “囚犯阁下……”
  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没有鼻子的脸上血色尽失,颤抖着的右手上握着一把黑色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指正按在*上。
  “回答我——你把守墓人藏哪儿了?”
  即使被*口指着,他也没有转头去看达利贝德尔,只是说道:
  “你找不到么?这还真是伤脑筋啊。”
  少年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挑衅式的微笑。
  “毕竟,在这么广阔的地方,可以藏的地方实在有很多啊。”
  “这不是胡闹的时候!马上,那个就要来了!这样下去——”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打断了对方的话,穆欧尔抬起头来。
  “那么,你也藏起来不就好了?反正对怪物来说,可分不清守墓人、囚犯还有贪婪的老头之间的区别啊。”
  “——你!脖子、上那个……!”,达利贝德尔突然叫道。
  他注意到了颈环已经被摘掉。少年迈着沉重的脚步,却以更长的步幅向对方靠近。
  生硬的开火声连续响起。
  两发*深陷入了穆欧尔的右腹和胃袋附近。
  “呃!!”
  以这两点为中心附近的部分都像被拥有巨力的拳头打过一样,让他产生一阵痉挛。可是他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捉住达利贝德尔的领口,然后,就像前几天对待乌鸦那样,将对方扔进了事先挖好的一个深深地陷阱之中。
  也许是出于对他的恨意,那惊叫听起来是如此丑恶刺耳。下落的冲击应该足以让他的腿折掉了吧。
  跪在地面上,捂着被*击中的腹部,少年嗤笑起来。
  ”不好意思……你还不配成为我的阻碍。“
  一口血水逆着食道从口中喷涌而出,身体内侧有种要解体似的疼痛。大约是由于刚才的*的冲击力造成了胃袋破裂。强酸性的消化液溢出来,好像在腐蚀其他内脏器官一样。
  从眼前深坑的底部传来了叫骂声。要是能用什么将洞穴盖住就好了,不过反正本来就是按照陷阱来设计的,没有特殊道具根本不可能凭借自力爬上来才对。
  “……好疼。”
  少年倒在地上呻吟着。
  这已经是充分的致命伤了。
  这种程度的痛楚应该不会再持续多久了吧。
  终于能够站立起来的时候,他立即起身离开了此地。风,似乎又变得更强了。吹过自己被血迹濡湿的衣服时,他难以抑制地感到一股寒意。
  抬起头来仰望夜空。
  云团在天空上飞速地流转着。
  森林里的树木被强风吹动,树叶像合唱一样沙沙作响。
  虽然时间有限,可是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有没有什么遗忘掉的事呢?穆欧尔一个人如是思考着。
  从陵园的远处传来了多芬的叫声。
  那只衰狗白天不知被乌鸦带到哪里了。
  不知乌鸦到底它做了什么,看上去只是像小孩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黑犬马上就像被打了麻药一样乖乖听话了。当穆欧尔一脸讶异地问究竟是怎么办到的时候,乌鸦笑着骑上了黑犬的后背。自己要是这么做的话一定会被咬掉一块肉的。
  ……乌鸦现在怎么样了呢?
  关于这个怪人的真正身份,最终还是被那家伙糊弄过去了。那些“被害者协会”一系列的蠢话也是,现在想起来总觉得那很像为了应付那个场面而编出来的故事。
  不过确实,确保多芬不会来捣乱是必要的。
  为的是从梅莉亚那里盗取力量。
  把她……的时候。
  风越吹越猛了。
  仿佛地震一样,大气在微微颤动着。
  那震动很轻微,几乎令人误以为是错觉。可是,它就像被点爆的水蒸气一样,不一会儿功夫能量就快速膨胀起来。
  和那天晚上一样,给人一种生出鸡皮疙瘩的恶寒之感……
  不管何时从何处出现都没问题,穆欧尔竖起了十二分的警觉。
  远方传来了刺耳的金属音。那声音绝不悦耳,就好像扭曲了的齿轮之间互相摩擦回转的声音,让人心生不快。
  突然一阵狂风向少年袭来。
  少年的影子有一瞬间偏离了原来的位置。
  就好像发生月蚀一样,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少年抬头望向天空。
  ……月与星的天空。在几缕青烟一样单薄的云层之间,有一只没有翅膀但很长很长的东西蜷缩着身体在高空盘旋着。
  风力过猛,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吹跑。穆欧尔撑着自己的膝盖,双眼瞪向这个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存在。
  在他眼前的是全身由几万只剑组成的巨蛇。
  也许是彼此之间的相距甚远的缘故吧,看到它在天空中遨游的景象,少年没有不快,反而觉得很优雅。那异形一边蛇行一边以利箭之势向地面逼近。一开始看起来只有可以遮挡住月亮的大小,随着距离的缩短,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开始无限膨胀起来。
  它的身体就像是落入针堆的磁铁一样,全身布满了利刺……不,它其实就像是由一只没有手柄闪着黑光的千刃剑构成的一样。尽管每一把都有穆欧尔这种体格的人无法举起来的大小,加上剑刃部分像齿轮一样高速震动,每一把剑之间以一种毛发般的密度高度紧密结合,组成了它巨大而细长的身体。这个怪物蜷缩起身子,剑刃之间相互摩擦,发出高分贝的雷鸣状的声音。与此同时,它还像漏电一样火花四射。这只身缠蓝色火焰、万刃群集的大蛇的出现仿佛把整个夜空都撕裂了一样。
  他朝地面落下的情景,就好像天雷从天而降一样的震撼。
  穆欧尔就站在它的正下方。
  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即将被旋风吞没的地鼠。
  在彼此相接触的那一个瞬间,全身好像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搅拌机里似的变得粉碎,最初的意识渐行渐远。在此之前,少年正用仅剩下的右颊挤出一个笑容。
  ……这痛楚,几乎让人发狂。
  想到这本是她应承受的,少年禁不住笑了起来。
  很喜欢梅莉亚。
  如果自己和她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那么就由自己来走进她的世界。
  就算要离开原本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也在所不惜。
  就算用尽卑鄙的手段,也要将自己和她相连接起来。把自己放在一个她远离不了的地方。至于笼络她的心,留到之后去烦恼就好了……
  真的很可笑。当自己回过神的时候,手段也好目的也好,其中的优先顺序已经完全倒置过来了。
  ……本应是为了逃离这里而接近她的。
  ……结果却为了接近她而选择留在这里。
  散落各处的残肢开始重新结合。连这个过程也不放过,没有脸的大蛇冲撞过来,震动着的诸柄刃剑无比锋利,连肌肉和骨头都可以如纸片一般轻易割断。只不过十秒的时间就将少年的肢体再次分割成成千上万个细段。只要一恢复原状,马上又被再次分解,不断地重复这个过程。他看到自己被撕裂的体内,鲜红的血液内部包裹着的内脏,骨头的断面,脑浆和里面所保护的内容。没有带头盔来真是太好了,被切成两半的头盖骨愈合之后他首先想的竟是如此滑稽的事。脑部受创之后的他一时被一种时间放缓的感觉束缚,之后的意识因为难以承受的剧痛而苏醒。这种疼痛就好像嘴里所有的智齿一起发难一样,让他体会了一把“珍贵”的脑伤经验。毕竟,一般的人类体会过这个之后都活不过了。穆欧尔一边惊叫着一边大笑。梅莉亚也一定体会过这种感觉吧。这样一来也许自己跟她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他因为想到这点而大笑。身体被切成无数段的时候他惨叫着,叫的时候用尽全身的力气,用还可以动的手脚拼命挣扎。意识恢复的时候就想着梅莉亚的事,她的发色,那双真挚的蓝色眼睛,隔着头盔的亲吻,贴上身体的脸颊温度,后背上感觉到的心跳鼓动。这些美好的回忆支持着他承受了无限的致命痛苦。在脑袋仿佛切苹果一样被碎成两半之前的瞬间,他看到大蛇身体上有几支剑像死掉一样停止了运动。这样的地狱之苦并不是不会终结的,恢复意识之后少年有了这样的希望。他伸出正好恢复的右手,封住了一支正袭过来的剑的行动。由于紧抓着不断震动的刃器,手指被切得如爆米花一样弹落。尽管如此,他却没有感到疼痛,因为此时应该产生痛感的部分已经从肩部开始整个剥离了他的身体。
  (……要快点才行。)
  吐血倒地的穆欧尔如此想着。大蛇身上的利剑还剩很多。可是,在黎明之前必须要解决掉它。因为失血意识有些混沌,好像就要陷入睡眠之前的状态一样。只休息一下就好了。反正下半身回复之前也无法行动。他仰面朝天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云已经散去。
  星空真的好美。
  
  5
  
  “告诉我——你到底可以为她做到什么地步?”
  面对乌鸦的问题,穆欧尔没有任何犹豫。
  “我什么都可以做。”
  对方笑了起来。
  “嗯,很好的回答……谢谢。”
  这开怀的表情和平时的小鬼模样相比……怎么说呢,看起来更加可爱了。当然,这种可爱和梅莉亚的可爱是不同的。穆欧尔撇撇嘴说道:
  “这不应该由你来道谢吧。”
  “别这么别扭嘛,少年炙热的爱情实在太耀眼了。”
  “你、你说什么啊!”
  被调笑的穆欧尔气得挥舞拳头,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打不中目标。不管威力如何,应该至少能打中一拳才对啊。对方一边嘲笑呼吸紊乱的少年,又一次跳上了旁边的墓碑。然后——
  “你如果打算抛弃之前的人生的话——”
  敛去笑容的乌鸦继续说道:
  “那么就从她那里,夺取一半的力量。连同诅咒一起。”
  总是被问起关于决心的事,可是少年还是没有犹疑。
  “……好啊。”
  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守墓人和地鼠。彼此隔着几万光年的距离。如果这样的两人无法在一起的话……那么,改变两人的身份就可以了。这个方法,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只不过,应该怎么做呢?”他问道。
  乌鸦回答道:
  “守墓人的力量,本来只是赋予唯一一人的东西。要想将它分成两半共有的话——”
  然后他盘起纤细的双腿继续说下去,所说的话几乎让穆欧尔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就必须要杀死她一次才行。”
  “什……!”
  这个白痴在说什么。少年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然后他反问道:
  “你想让我把她拽到太阳底下?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看着穆欧尔惊慌的样子,乌鸦笑着说。
  “要是我的话倒是不会挑选手段,只要能达成让她死掉这个目的就成了。”
  “你果然——”
  “我说……你又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仔细想想吧。封印住The DARK”的手段应该还有别的吧。虽然比暴露在阳光下要弱一点,不过就算到了夜晚也不会解除,在这个灵魂长眠的地方才可行的方法……仔细想想吧,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穆欧尔瞪着乌鸦,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思考。
  回想起至今为止和乌鸦之间的对话。
  想着脚下这片宽广的墓地。
  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铲子。
  然后,看到乌鸦坐着的那块墓碑。
  (共同陵园——人类和怪物的,共同墓地。)
  “明白了吧?”
  看到少年表情的变化,乌鸦说道。穆欧尔点了点头。
  “现在开始才是重点。就这样削弱她的力量之后,最后呢——”
  乌鸦忍不住满脸笑容地进行着方法说明。
  听了他的话之后,少年红着脸叫了起来。
  “怎么能做那种事!”
  “有什么关系呢,真到那个时候,你肯定会觉得高兴啦。”
  “……”
  穆欧尔咬着唇,有些不甘却无法否认。
  他有些尴尬地问。
  “……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只不过,梅莉亚本人肯定不想把你卷进来,所以一定会拼命反抗吧……可是——”
  这样说着的乌鸦脸上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玛丽亚也非常疼爱梅莉亚,希望她可以幸福。关于这些我是绝对不会说谎的——只不过,玛丽亚的忍耐力并不是很强……不,她可以说是一个一点儿毅力也没有的人。成为恶魔的一部分,如此残忍的凌虐,死不了的痛苦都让她无法承受。所以她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一切都是无奈之举……只不过令她唯一担心的只有那个没有血缘的妹妹。也许听上去像漂亮话一样,可是她真的非常担心梅莉亚的事,甚至担心到睡不着觉……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也要完成她这个心愿,希望梅莉亚可以获得幸福……”
  ……就这点来说,自己也是一样的。
  之前不惜要用陷阱来算计乌鸦套取情报,为的也是这个目的。来到这里面对偏离常理范畴的怪物和守墓人时,他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无力。即使想着能做些什么,面临的选择也是少之又少。他并不认为自己有拯救她的办法。
  可是——如果梅莉亚可以获得幸福的话,将是怎样令人快乐的一件事啊。
  如果可能的话——尽管这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他企盼着这样的一天可以到来——并且,如果自己可以在一旁注视着她的幸福……自己也一定会感到幸福的。
  即使代价是无法逃脱,甚至无法再次离开这个墓地……
  (……自己的幸福吗。)
  穆欧尔笑了起来。好笑的是,至今为止他从来都没想过这样的事。来到这里以后一直为了逃走的事而烦恼,而在此之前的每天则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不论这其中哪一种生活都是在挖洞中渡过的。
  “对不起,地鼠君”,乌鸦说道。
  “这之后……你或许会非常痛苦……”
  然后他充满歉意地低下了头。
  “我说——”
  穆欧尔轻笑着,他对于自己将要说的话感到有些害羞。
  “谢谢你的担心——只不过对我来说,什么都不做才更加痛苦。”
  
  6
  
  最后一颗星星消失了。
  月亮也不知何时掩起了脸孔。
  有些泛白的天空即将迎来太阳的降临。巨大的天体就在地平线之下潜伏着。清晨第一缕阳光所象征的死亡时刻正在逼近。
  他的身体已经感觉到这个预兆。
  这和被怪物刺伤砍断身体的痛感完全不同。
  就好像脊髓或脑干的中枢神经,被手直接掐紧了一样。
  无数利剑组成的大蛇实在过于巨大和强悍。一支支刃器不断蹂躏着他的身体。为了使这些东西的动作停止,不得不花一整晚的时间重复这身体的愈合和再生。
  当最后一击贯穿他的胸口时,他吐着血,意识不断远离,却反而觉得心安起来。
  (……终于忍到了最后),他想。
  然后,怪物的巨体沉入坑穴之中。刺猬一样的身体上的剑已将被穆欧尔的血染成鲜红色。在倒下去的同时剑身也扎进周围的土壤里,将周围的几个墓碑也牵连进了这场灾害的中心。
  填土的工作之后再做就好了。只是填个土谁都能做到,反正在太阳下它也动弹不了。
  (……要快点儿。)
  单手拿着银色的铲子,他开始狂奔。
  目的地是玛丽亚的墓旁,怪物老大所沉睡的那颗树下。
  不……他本是想狂奔的。
  注入了DARK之力后影子很沉很沉,就好像拖着一条巨大的铁球链似的。不管怎么用力,都像蹒跚学步一样。为了提高一点点速度,必须要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行。
  这身体的不便令他咋舌。
  周围已经很亮,用不着油灯或者电灯的辅助。
  还有多久,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这样的急躁情绪几乎令他发狂,可是身体的动作却跟不上预期的速度。
  焦急着焦急着,终于来到了他的目的地。一眼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玛丽亚的墓旁,头顶上那棵巨树的枝叶在轻轻摇曳着。
  在他的脚下,有着最近泥土被挖过的痕迹……
  穆欧尔用非常慎重的动作挥动铲子。
  然后,一捧土,两捧土。
  ……挖到第五捧土的时候他扔掉手中的道具,再也无法忍受似的跪在地上。然后,他就像真正的地鼠一样,用自己的双手拨开土壤。
  想起他们初遇时候的情景。
  不曾忘记,也无法忘记的,他和梅莉亚的邂逅。
  那时晕倒在深夜墓地里的他几乎被少女活埋。
  ——现在和那个时候,他们的角色就像掉转了一样。
  褐色的发丝缠上了少年指尖。那么漂亮的头发,现在却已经被泥土染脏了,他觉得非常愧疚。有人说过,头发是女孩子的生命……可是仔细想想,自己之前所做的才是比这更加令她讨厌的事吧。
  并且,他即将要做的事,比之前所做的更加残酷。
  在破晓前的昏暗中,他挖出自己亲自埋葬的少女。
  一切都是一厢情愿。
  全都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
  守墓人的力量是必要的。唯一可以获得这种力量的手段,就算把它从现任的守墓人梅莉亚那里夺过来。她是人类的同时,也是DARK的一部分。把她的血肉埋进共同陵园,封印住她的力量,使她进入假死的状态。当然……是不可能把她一直丢在这里的。
  挖出少女的全部身体之后,将她的后背放在自己跪着的大腿上。
  「这里开始才是重点哦,最后呢——」
  乌鸦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那美丽的脸庞上淌过几行泪水。少年下意识伸手去擦拭,可是手指上满是泥土,结果越擦越脏。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仿佛在暗喻着将来一样,心里不由得一阵感伤。
  他伸出左手,环上失去意识的少女的脖颈,然后将她拉向自己。
  ——像个盗墓者一样。
  穆欧尔夺取了梅莉亚的唇瓣。
  明明是闭着双眼的,可是碰触到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感觉眼睛内侧有一片白光闪烁出来。嘴里尝到的是泥土和血的铁锈味,还有苹果一样的,微酸微甜的感觉。
  因为紧张和欲望,这样的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少年轻轻伸出手指捏住少女的下颚,将她的嘴自然地打开。
  然后,他向少女的口中,深深的注入了充满甜蜜的黑暗……

 

  ……
  ……
  ……
  ……紧闭着的双眼轻轻眨了眨。
  ……这是为了唤醒陷入假死状态的少女所必须的步骤。要把融合在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其中的一半归还给它们的本源。这时他知道,乌鸦所说的的确不是虚言。只不过,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法……
  “早上好,梅莉亚。”
  “……!”
  她恢复意识之后,立刻离开少年的身边。衣袖上残留的土块散落下来。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之前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穆欧尔……”
  梅莉亚咬着嘴唇,狠狠瞪着少年。
  她好像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样子,满脸通红起来。不知道她是更愤怒还是更羞怯。
  穆欧尔绽放出笑容。少女的哭泣和笑脸,困惑的样子和害羞的样子他全都见过,可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少女生气时的模样。在他看来,少女就连生气的样子都是那么可爱,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边瞪着她,少女一边有些生硬地说道:
  “……脖子,很痛的。”
  “抱歉。”
  听到道歉之后她低下头,牵起少年满是鲜血和泥泞的右手。
  ……和那时完全相反呢,穆欧尔再次想道。
  第一次知晓了梅莉亚秘密的那个夜晚,一边说着“和我做朋友吧”一边也像这样握起了少女的手。那时候满身是血迹的是少女才对。
  “我很担心……”
  看着染满鲜红却没有一丝伤痕的手掌,少女一下子明白了一切。气愤的表情已经消失,反而露出了悲伤的眼神(这个表情倒是最不想看到的)。
  可是少年心中却感到无比放松。
  “……我不想穆欧尔这么做,会很痛苦的。”
  “不是为了梅莉亚才这么做的。”
  少年笑了起来。
  “……是为了钱。”
  打倒怪物的赏金都会支付给本人。虽然没有户籍的梅莉亚的赏金被那个臭老头冒领了,可是他的立场却不同。如果乌鸦所透露的奖金数额属实的话,完全够他用于贿赂买回自己的自由之身……搞不好,还可以建一座城堡呢。
  “……”
  无视笑歪了嘴的穆欧尔,梅莉亚一脸不满地掐着少年的手背。仿佛在说“你个骗人的家伙”。
  (其实……也不能算骗人的……这种想法也有一成是真的吧。)
  是啊,并不是说谎。只不过,就算没有钱,自己也不想让这只握住自己的温暖小手再染上鲜血。这些已经构成了他行动的充分理由,只不过,现在被她的蓝色眼眸紧紧地凝视着——……自己当然说不出这样的话了。
  “真是一只不坦率的地鼠啊。”
  听着从天而降的声音,穆欧尔和梅莉亚同时抬起头。
  乌鸦正坐在一旁的墓碑上看着二人。
  那家伙冲着梅莉亚调笑起来。
  “——呦,好久不见。或者应该说初次见面吧。”
  看清楚他的脸时,梅莉亚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你……你,为什么……?”
  她脸色尽失,难得显露出一幅狼狈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幽灵一样。
  “绝对没有这种可能……虽然说话方式,还有眼睛的颜色都不同……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长得和玛丽亚一模一样……?”
  少女慌忙想要站起来,可是长时间被埋在土里让她的双脚有些麻痹,刚一起身就跌倒在地上。然后乌鸦从墓碑上跳下来,一脸愉悦地向倒在地上的梅莉亚伸出手。
  少女困惑着想要握住了他的手。只不过下一秒钟……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互相穿透了。
  梅莉亚和在她身后注视着的少年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于是乌鸦没有助跑就直接跳回了墓碑上。就好像重力对这家伙完全没有影响一样。
  “不好意思,我既是玛丽亚又不是玛丽亚……我是乌鸦。”
  这位怪人终于说起了自己的身份。
  “迄今为止利用太阳自杀的守墓人已有几十位……我就是所有人的灵魂碎片集合在一起形成的幽灵。所以我既是玛丽亚,又不是她。不过,正如混合了她的样貌一般,我也集成了她的精神世界……当然,其中包括了对你的爱啦。”
  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姐姐,梅莉亚一瞬间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不过马上——
  “……嗯,你也帮了我的吧。”
  听到这话,乌鸦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喜于言表,露出一个沉静的笑容。
  “没错,我想看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乌鸦满足地笑了起来。
  “……受不了。什么‘被害者协会’啊,根本就是信口胡说。”
  终于平静下来,少年略有些不爽地开口说道。
  “而且,所谓幽灵不是一般都夜里出来么?”
  这样的抗议似乎有些偏离主题。只不过现在思想还有些混乱,所以暂时只能想到这些而已。
  “是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方指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站在这里的而我,是被恶魔束缚的灵魂聚集在一起的存在。我们都是死在太阳之下的,因此我们的灵魂都静止在那里,只有在有太阳的白天才能出来。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没法和玛丽亚最爱的妹妹见面。”
  “我看一定是因为你身体里的玛丽亚性格乖僻,喜欢反常理行事吧。”
  听了梅莉亚的话,乌鸦笑着说真是自作自受啊,然后他转向穆欧尔的方向——
  “啊,对了对了。顺便说一下,乌鸦这动物可是夜盲症呢。”
  “……闭嘴,你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
  摆出一脸凶相的穆欧尔突然因为背后的一阵剧痛蜷缩起身体。那和被怪物虐杀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仿佛身体的中心有什么正在受到损害一样……
  “……!”
  穆欧尔回过头,看到了真相。
  阳光已经照射到他的背脊上。
  这十六年来每天都看到的阳光,对现在的他来说,就像经过了断头台的利刃反射一样。
  “——地鼠君想看瞎了自己的眼睛么?”
  当然没有忘记。这就是获取DARK的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杀死守墓人的条件。可是——
  “啊……”
  梅莉亚轻叫了一声。
  少女也在这阳光之中。她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从外套袖口里伸出来的右手。这时穆欧尔有些站不稳脚步,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正经历着严重的异变。
  和摘掉颈环快要失血死的那种虚脱感相同——
  (只不过,这次是……)
  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梅莉亚啪嗒啪嗒地眨了眨眼睛。
  “变虚弱了么……?”
  “——好了,我所继承的玛丽亚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给你们两个留些独处的时间吧。现在,也是时候去问候一下那个臭老头了。”
  乌鸦看着他们两个人一边起来一边说道:
  “……对不起,地鼠君。我似乎利用了你呢。”
  摆了摆手后,灵巧的身体就真的在眼前凭空消失了。就如同他的出现一般,那么突然。
  (用不着道歉啊……我们只是互相利用而已。)
  只有白天才会出现的怪人。
  死去的守墓人的灵魂碎片聚集成的幽灵。
  像乌鸦这种玩笑一般的存在,对达利贝德尔来说一定是一个很大的失算吧。只不过就算没有他,自己也会一个人单独行动的……尽管不一定会像现在这么顺利。
  (说起来,这样的身体确实有些不便啊……)
  穆欧尔慢慢握紧右手,然后又缓缓放开了。
  地面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改变着形态。透过影子依旧有一种自己与地底的巨大气场相连的感觉。那种对太阳厌恶的本能,从身体内侧尝试对少年的活动进行根本的限制。于是,他就像这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不过……
  自己脚下这种气场般的存在感中,除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梅莉亚。是和他分享黑暗果实的存在。他和她的人类部分相互补足,对抗起叫嚣着停止运转的DARK的力量。
  “梅莉亚……”
  他呼唤少女的名字
  梅莉亚面向没有人的方向,反复摆动着手臂。
  就像失去惯性的物体一样,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将自己的手掌伸向太阳。
  面对着几年都没有见过的朝阳,嘴里说着“好奇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似乎很习惯,她挤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僵硬的笑容。即便如此,那也是让少年的胸口暖洋洋的,幸福的表情。
  “虽然痛……可是却不讨厌。”
  在穆欧尔的守护下,少女绝美的容颜被黎明的晨光点亮。那比在月光下所见的更加充满魅力。被泥土染脏的头发、脸颊、手掌,宛如由内而外满溢出淡金色的光辉一样。
  想要一直看着这样的笑容,穆欧尔在内心中祈愿。
  ……可是下一秒钟,他所期盼的情景就从眼前消失了。
  毕竟,有谁能看到冲到自己怀里,紧抱着自己的人的表情呢?
  少年享受着阳光灼烧出的伤痛,抚摸着少女的头发,将手臂轻轻环到了少女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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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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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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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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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生

8楼
发表于 2017/06/29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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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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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108

活跃日
 6 

SOS团三星级★★★

9楼
发表于 2018/09/27 | 编辑
久违的来找一本旧书,竟然让我重踏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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