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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录][SOSG小说组][西尾维新]猫物语(白) [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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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猜你喜欢: è, nonsummerjack, 猫物语


[自录][SOSG小说组][西尾维新]猫物语(白) [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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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由[SOSG小说组]自录
录入:古谷樱子
校对:古谷樱子
二校:椎名真白
扫图:椎名真白
修图:白夜弦影
排版:椎名真白
作者:西尾维新
插画:VOFAN
译者:哈泥蛙
首发于:SOSG论坛 http://www.sosg.net/
SOSG小说组官方微博:http://weibo.com/sosgnovell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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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无所不知,
但我知道阿良良木的事情。」

完美无缺的班长羽川翼,
在第二学期首日,受到一只巨虎瞪视——
这是空虚的独白,无人聆听的告白……
《物语》系列,进入无法预测的新章!

这就是现代的怪异!怪异!怪异!

这是以你为因,孕育产下的怪物。




作者介绍
西尾维新(NISIO ISIN)
1981年出生,以第23届梅菲斯特奖得奖作品《斩首循环》开始的《戏言》系列于2005年完结,近期作品有《真庭语》、《难民侦探》、《零崎人识》系列等等。

IIIustration
VOFAN
1980年出生,代表作品为诗画集《Colorful Dreams》,在台湾版《电玩通》担任封面绘制,2005年由《FAUST Vol.6》在日本出道,也在2008年的《FAUST Vol.7》发表新作,2006年起为本作品《物语》系列绘制封面与插图。

译者
哈泥蛙
专职译者。自打嘴巴的特性众所皆知,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是「今年绝对是我工作最忙碌的一年」,至今讲四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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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第恳话 翼·幻虎


001
  
  这是我——羽川翼的物语,然而我无从述说。会这么说的原因,在于我无法定义「我」的范围。某位文豪笔下的角色,否认自己不经意伸直的脚尖也属于自己的一部分,但以我的状况用不着伸脚,我的心是否属于我自己都值得存疑。(注:出自谷崎润一郎先生的著作《疯癫老人日记》。)
  我是我吗?
  我是什么?
  我是谁?
  谁——是我?
  什么——是我?
  举例来说,深入思索这种无益问题的这份思绪,真的说得上是我的一部分吗?用说的或许可以,但这只是一种念头,一种想法,或许是一种记忆,坦白说只不过是知识的累积,如果我是以经验造就而成,那么和我拥有完全相同经验的人,或许也可以称为我。
  即使除了我还有另一个我,那也是我。
  既然如此,不像我的我就不再是我了吗?会有何种念头?何种想法?
  「羽川翼」这个名字,原本就已经不稳定了。
  我的姓氏换过好几次。
  所以我无法期望以姓名代表自己,连一丁点都不行。我非常能够认同「姓名只是一种符号」的论点,坦白说,我感同身受。
  据说面对怪异时,最重要的就是确认对方的名称,至少这是很重要的第一步。既然如此,我至今无法面对我自己的主要原因,或许在于我没有认知到自己的姓名属于我自己。
  那么,我应该先知道自己的姓名。
  认知到「羽川翼」就是我自己。
  这样我应该就能首次定义我自己了。
  不过,阿良良木应该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或停步,我想到这里就觉得自己裹足不前的滑稽模样很好笑。阿良良木历即使成为吸血鬼,即使不再是人类,即使差点被各种怪异拖到另一边的世界,依然一直坚定贯彻自己的立场与角色,我想到这里就无地自容。
  或许他没有自觉。
  他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贯彻自我,这种事从旁人的立场早已洞悉,而且真的是洞若观火,但他或许意外的没有自觉。
  无须自觉。
  阿良良木历抱持自信,以阿良良木历的身分活下去。
  总有一天,他应该也能述说他自己的物语。
  所以,我喜欢他。
  羽川翼喜欢阿良良木历。
  到最后,我能够述说的我,似乎也只能以这里为起始点了。说来有趣,只有这部分确实是我的一部分。比方说我独自在图书馆座位用功时,一时兴起就会在笔记本角落写下「阿良良木翼」这个姓名露出笑容,诸如此类。
  以此做为我的物语,已然足够。
  阿瑟·伊格纳修斯·柯南·道尔爵士创作的名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六十部冒险故事里,只有两部短篇小说不是出自助手华生博士之手,而是由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亲笔记录,这两部问题作品被某些福尔摩斯迷视为伪作,不过福尔摩斯在其中一篇——《皮肤变白的军人》开头是这么写的:
  The ideas of my friend Watson, though limited,are exceedingly pertinacious. For along time he has worried me to write an experience of my own. Perhaps I have rather invited this persecution, since I have often had occasion to point out to him how superficial are his own accounts and to accues him of pandering to popular taste instead of confining himself rigidiy to fact and figures. 'Try it yourself, Holmes!' he has retorted, and I am compelled to admit that, having taken my pen in my hand, I do begin to realize that the matter must be presented in such a way as may interest the reader.
  我也和大多数人一样着迷于夏洛克·福尔摩斯超乎常人的本领,总是满怀期待欣赏他大显身手,所以他忽然说出这段「真心话」令我备感惊讶。
  坦白说,我很失望。
  总是在各方面大显神威的他,如今却说出这种凡人的感想,令我感觉受到背叛。
  但如今我能理解。华生博士描述为「超人」的福尔摩斯,和真正的福尔摩斯有所差异,令当事人无法忍受。我能理解他身为凡人的一面。
  能理解他想要辩解的心情。
  名侦探被助手反驳「那你就自己写写看吧」,后来就发表了这两部短篇小说。总之我要在刚开始的时候讲明,接下来的物语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物语。
  阿良良木夸张形容得像是历史圣人或圣母的我,只是一名平凡人。接下来的物语是要让各位明白这一点。
  我是猫,是虎,也是人。
  为了让各位明白这一点,让各位同感失望,我要述说这段关于背叛的物语。
  我不认为自己能够说得像阿良良木那么好,但我想以不打草稿的方式尽力而为,因为任何人肯定都会像这样述说自己的人生。
  来吧。
  从恶梦醒来的时刻来临了。




002
  
  听说阿良良木的妹妹——火怜与月火,每天早上都会勤快地叫阿良良木起床,无论是平日、假日或节庆日都不例外,未曾中断的每天叫他起床。阿良良木对此似乎感到非常困扰,但是在我眼中完全是「感情很好的兄妹」。
  应该说,我羡慕至极。
  我衷心这么想。
  在这个世界上,被妹妹仰慕到每天早上都会来叫起床的哥哥究竟有多少人?
  不过以这个场合,我羡慕的或许不是阿良良木本人,而是羡慕每天都能看到阿良良木睡脸的火怜与月火妹妹。
  真的是羡慕至极。
  我衷心这么想。
  至于我——羽川翼每天是怎样醒来的?如同阿良良木每天早上由妹妹叫醒,我每天早上由伦巴叫醒。
  伦巴当然不是羽川家养的猫,也不是我有个叫做「羽川伦巴」这种奇特名字的妹妹,没有故弄玄虚,就只是自动扫地机的名称,型号是伦巴577。
  设定早上六点自动启动的高性能扫地机,每天都会来轻敲我的头让我清醒。
  令我舒畅清醒。
  虽说如此,伦巴和别种吸尘器一样,打扫时会发出不小的噪音,其实在它沿着走廊接近我的时候,我就已经从睡梦中醒来。但我直到它轻敲脑袋才肯起来,就这样闭眼等待着这一撞。或许是因为我向往着「被某人叫醒的感觉」,向往着这种「叫醒感」吧。
  换个诗情画意的说法,就像是睡美人。
  不对,既然对方是扫地机,再怎么形容应该都不会诗情画意。
  我居然形容自己是睡美人。
  而且以伦巴的立场,打扫走廊时有个家伙睡在中间挡路,它只会觉得碍事吧。
  是的,我睡在走廊。
  在独栋住家二楼的走廊铺被褥睡觉。
  我自己认为这是稀松平常,理所当然至极的事情,但似乎并非如此。所以自从我不知情说出这件事,并且失去一位朋友之后,我就尽量避免说出这件事。
  虽说如此,如今我并不想要求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已经成为理所当然了。
  不想改变这样的理所当然。
  我从来没有「想要自己的房间」这种幼稚的念头,对了,我最近和班上同学战场原成为好友,觉得这件事让她知道也无妨而告诉她了,结果她说:
  「什么嘛,这不算什么,像我家根本没有走廊。」
  从父女共住一间公寓套房的战场原同学来看,或许这是奢侈的烦恼,何况我并没有为此烦恼。
  不。
  或许不该这么说。
  我推测自己或许不想把这个家当成「自已的栖身之所」,和动物标记地盘的行为相反——我或许想和这个家保持距离。
  不想在这个家留下自己的痕迹。
  丝毫不想。
  或许是这样才对。
  ……我非得推测自己内心想法,只能用「或许」这种词的原因,目前暂且不提。
  「总之无论我至今怎么想,再过几个月就完全不重要,所以要避免深入思考。」
  我自言自语收起被褥。
  我起床还算利落。
  应该说,我不太清楚「睡迷糊」是什么感觉。
  我的意识开关,或许分明到不必要的程度。
  该睡则睡,该醒则醒。
  这是我的看法。
  「我这方面的心态肯定和普通人有出入,阿良良木也经常说『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奇迹』这种话……不过用奇迹形容太夸张了。」
  我继续自言自语。
  虽然在外面不会如此,但我在这个家里总是经常自言自语,因为没这么做可能会忘记如何说话。
  我对此不以为然。
  在自言自语的时候,我会想到阿良良木并且自然露出笑容,我对于这样的自己同样不以为然。
  我将被褥收进储藏室,前往洗脸台洗脸。
  然后戴上隐形眼镜。
  以前戴普通眼镜的时候,对于直接把镜片贴在眼球的行为,我害怕得完全不敢想象,而且刚开始果然也怕得几乎是闭着眼睛戴上镜片(这是譬喻),不过像这样习惯之后就没什么了。
  凡事只要习惯就好。
  因为鼻子与耳朵没有负担,甚至比戴眼镜轻松。
  不过想到明年之后的计划,无论是隐形眼镜或是普通眼镜都会有不便之处,我最近甚至想下定决心,在毕业之前鼓起勇气接受近视雷射手术。
  我整理仪容之后前往饭厅。
  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一如往常在饭厅以同一张餐桌各自吃早餐。
  对于进入饭厅的我,他们看都不看一眼。
  我也没有看他们。
  只是位于视线范围不算是「看」,内心的目光随时都能移开。以内心的眼睛看事物很困难,不以内心的眼睛看东西很简单。
  在饭厅响起的声音,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报导本日头条新闻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
  比起同在饭厅的两人,远方电视台的新闻主播似乎离我更近。
  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
  我甚至想对这位主播小姐道早安。
  这么说来,我不知道多少年没在这个家说出「皁安」这两个字了,我试着搜寻记忆却完全没有头绪。我记得曾经对伦巴说过五次早安(如前文所述,并不是睡迷糊所说的,是真的道早安,那台自动扫地机的动作莫名像生物),但我真的未曾对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说过卑安。
  连一次都没有。
  哇。
  这令我感到惊讶。
  我曾经对阿良良木说「我自认有试着亲近父母」这种话,这句话似乎和真相不同。不过我满口谎言并不是现在才开始。
  我这个人以谎言组成。
  和真实相隔甚远——这就是我。羽川翼。
  毕竟从名字就在骗人了。
  我无声无息关上门,没走向餐桌就进入厨房。虽然是为了做阜餐,但我希望尽可能晚点靠近他们所坐的餐桌,我难免有着这种念头。
  这只是无谓的抵抗,应该说空虚的抵抗。
  但还是允许我进行这种程度的抗争吧。
  还没有达到武装政变的程度。
  我内心不太想把这里称为「我家」,总之羽川家的厨房有许多烹饪器具,砧板有三张,菜刀有三把,汤锅与平底锅也各有三个,其中代表的意义正如各位所想,住在这个家的三人,会各自使用不同的烹饪器具。
  这也是我说出来之后,害我失去一位朋友的事情之一。
  浴缸的热水有人泡过就会全部重放,衣服也是分开洗,类似的事情不胜枚举。
  不过很神奇的是,我完全不认为这样有问题,即使因而失去好几位朋友,也从来没想过羽川家应该改成和别人家一样的做法。
  只是因为出门的时间大致相同,所以「凑巧」在相同时间吃早餐,不过只像是在餐厅共桌,三人毫无对话,也不会有人顺手帮另外两人做早餐。
  我挑选出自用的烹饪器具,然后下厨。
  没有要做什么费工的早餐。
  把煮好的一人份白饭盛到碗里,做味噌汤、煎蛋卷与鱼料理,然后制作生菜色拉(有人说我这样吃太多,但我习惯早餐吃饱一点),分三次端到餐桌,最后再为了泡茶来回一次。如果有人帮忙,我就不用来回四趟半,但这个家当然没人愿意帮我,伦巴也没办法帮我到这种程度。
  要是阿良良木能帮我就好了。我如此心想并来到餐桌就座。
  「我要开动了。」
  我双手合十说完之后取筷。
  我没有听另外两人这么说过,但我即使不会说「早安」与「晚安」,也不会省略「我要开动了」与「我吃饱了」这两句话。
  尤其是春假之后,每次都不会省略。
  这些话语是献给成为我的血肉,在成为食材之前拥有生命的动植物。
  他们是为了这样的我而牺牲的生命。
  我抱持着感恩的心享用。




003
  
  我用过早餐,从睡衣换成制服之后立刻出门。阿良良木似乎要用掉大约八十页才会出门,但我就是如此。这应该是家里是否有家人令自己不舍离家的明确差异。
  就这样,今天开始是新的学期。
  我松了口气。
  打从心底感觉得到救赎。
  新学期总是我的救命恩人。
  假日就是散步的日子——虽说如此,在外面闲晃依然有极限,想当不良少女也要适可而止。我在暑假担任家教协助阿良良木考大学,一方面为了提升阿良良木的学力,另一方面应该也是要当成借口,让我不用回到那个家。
  所以,能够上学令我松了口气。
  放下内心的重担。
  不过,无论是散步、当家教或是上学,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回到那个家,这是最令我感到忧郁的事情。
  是的,对我来说只是「回到住家」,绝对不是「回家」。
  基尔和美琪到最后发现幸福的青鸟就在家里,既然这样,没有家的人要去哪里寻找幸福的青鸟?
  还是说,要改为寻找其它的东西?
  或许该找的不是青鸟,而是……白猫之类的。
  何况讲得悲观一点,即使家里有幸福的青鸟,也无法保证没有躲着不幸的猛兽。
  我思考着这样的事情前进时,发现一名双马尾少女出现在我的去路。
  「哎呀哎呀,这不是羽川姐姐吗?」
  少女——八九寺真宵小妹如此说着转过身来,以俏皮的动作跑向我,一举一动都可爱至极。这份可爱令阿良良木为她心醉神迷,不知道她对此有多少自觉。
  「羽川姐姐,今天似乎开学了。」
  「嗯,没错。」
  「勤于向学也是不可等闲视之的辛苦工作,虽然我只是小学生,同样在克服众多艰困挑战的每一天逐渐消瘦,暑假也差点被大量的作业压垮,形容为抗战纪录应该也不为过。」
  「这样啊……」
  果然,这孩子只要不是跟阿良良木交谈就完全不会口误。我如此心想并且询问:
  「真宵小妹在做什么呢?」
  「在找阿良良木哥哥。」
  她如此说着。
  哎呀哎呀。
  我才应该要哎呀哎呀。
  如果是阿良良木四处徘徊寻找真宵小妹,那我还能理解,不过真宵小妹寻找阿良良木真的很稀奇。
  不对,这么说来,她之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记得是小忍下落不明那时候……既然这样,难道又发生这种事了?
  真宵小妹似乎是从表情看出我的担忧,连忙出言否认。
  「不不不,并不是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只是我有东西忘在阿良良木哥哥家,所以想找他还我。」
  「忘记东西?」
  「您看。」
  真宵说着转身背对我。
  她可爱的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不过仔细想想,「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才奇怪,真宵小妹最迷人的特征,在于她随时随地背着一个大背包。
  背包不在她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真宵小妹,你刚才说什么?把东西忘在阿良良木家?」
  「是的,我昨天被他带到家里。」
  真宵小妹就这样背对着我,以困惑的语气响应。
  「当时我不小心把背包忘在阿良良木哥哥家了。」
  「带到家里?」
  「强行带到家里。」
  「……慢着,这样更像犯罪了。」
  如果我再问一次,可能会从「强行带到家里」变成「绑架到家里」,所以我刻意不追问。总之真宵小妹似乎把背包忘在阿良良木家了。
  她忘的东西还真豪迈。
  「不过既然这样,到阿良良木家就行了吧?」
  坐标完全不对。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当然有先到阿良良木哥哥家,但他似乎已经出门,没看到脚踏车。」
  「这样啊……?不过阿良良木会这么早上学吗?」
  我不想多待在那个家一分一秒才会尽早上学,不过以阿良良木的状况,他即使想早点出门,妹妹也不会轻易答应,说穿了平常就处于半软禁状态,所以如果他一大早就出门,应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在上学前处理……
  「不然有可能是重要的事情还在处理,从昨晚一直没回家。」
  不是提早离家,而是尚未返家。
  「对喔,我没想到这一点,不愧是羽川姐姐,好高明的推理,确实有这种可能性,说不定在我好不容易逃离阿良良木哥哥家之后,发生了不能等闲视之的事件。」
  「说得也是。」
  「好不容易逃离」就已经是不能等闲视之的危险字眼了,不过就当作没听到吧。感觉要是继续追问,可能会令各种遗憾的真相曝光。
  「总之无论如何,我不认为阿良良木哥哥会在这种时间直接去学校,所以惹人怜爱的我就像这样随意乱逛找他了。」
  「真宵小妹不太擅长找人呢。」
  完全就是碰运气。
  这种找法怎么找得到阿良良木?别说线索,连个头绪都没有。
  「不不不,正因如此,我才能见到羽川姐姐,所以请别小看我的寻找能力。」
  「好乐观……」
  「不过对于羽川姐姐来说,像这样遇见我,还不能确定是幸或是不幸吧?」
  「嗯?为什么?见到真宵小妹的这一天肯定会发生好事,你已经被当成幸运道具在这个区域传开了。」
  「请不要编这种奇怪的传言……」
  出处当然是阿良良木。
  他说起这方面的谣言,无人能出其右。
  阿良良木是颇有天分的说书人。
  「那么,要是我在学校见到阿良良木,会转告真宵小妹正在找他。」
  「麻烦您了。」
  真宵小妹说着恭敬低头致意,以俏皮的动作沿着刚才走的方向离去。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她跟我交谈时,不会像是跐阿良良木交谈那么久。能够和真宵小妹这样的可爱女生以相同高度聊天的阿良良木令我羡慕,能够和阿良良木一直聊下去的真宵小妹也同样令我羡慕。
  阿良良木或许把这种事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由我来说,这才更像是奇迹。
  令我羡慕。
  「我告辞了!羽川姐姐,后会有期!」
  真宵小妹在远处再度转身,说出这番话挥手致意。
  我也同样向她挥手道别。
  「嗯!再见~!」
  「我和阿良良木哥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请见下集分晓!」
  「别这么明显埋下伏笔。」
  与其说伏笔,已经算是宣传了。
  我在最后如此吐槽,就像阿良良木对真宵小妹做的那样。




004
  
  据说,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
  似乎如此。
  实际上究竟是吸引、是着迷、是拖曳甚至辗压,越是深思越会产生密切关连,逐渐混淆不清——依照忍野先生的说法,人只要「遭遇」怪异一次,今后的人生就会容易遭遇怪异。
  他说这种现象没有道理可循,但我觉得可以用道理来解释,而且是毫无神奇可言的实际道理。
  凡事都以道理来解释,这是我的坏习惯,或许该说是恶毒的习惯。
  简单来说,就是记忆与认知的问题。
  任何人应该都有这样的经验。从学习到「某个新词」的下一瞬间,接触到这个词的机会就增加了。
  比方说学习到「肉冻」这个词之后,在阅读报纸或小说,抑或是看电视或电影的时候,会莫名常听到「肉冻」这个词。
  不只是语言,音乐与姓名也会出现相同的现象。
  知道就会知道。
  知道就更加知道。
  知识等于认知,等于记忆。
  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换句话说,认知「这个东西」的思考回路成立之后,至今总是在每天接收的大量情报里被忽略的「这个东西」,变得可以萃取而出了。
  怪异无所不在。
  怪异只存在于那里。
  只是我们有没有察觉罢了。
  所以,「第一次」很重要。
  最初的那一次,最为重要。
  阿良良木是鬼。
  战场原同学是螃蟹。
  真宵小妹是蜗牛。
  千石妹妹是蛇。
  神原学妹是猿猴。
  火怜妹妹是蜂。
  我则是——猫。
  ……至于我忽然提到这个话题的原因,在于我正亲眼目击。
  目击什么?
  怪异。
  「唔哇……」
  一般人遭遇怪异,肯定会这么想。
  世界上不可能有怪物,世界上不可能有妖怪,我现在看到的不是什么怪异——
  一般人肯定会这么想。
  但是现在的我,满脑子以完全相反的方式来解释。
  我衷心希望眼前的「这个东西」是怪异。
  因为——是虎。
  一只虎。
  这只虎就在我面前悠然行走。
  黄黑相间的斑纹。
  宛如图画描绘的虎。
  我刚目送真宵小妹离去,在路口转个弯就看到这只虎了。不对,即使以这种文字叙述也毫无现实感,真实性等于零。
  没有这种感觉,所以应该不是现实。
  应该是怪异。
  而且无论如何,如果不是怪异就麻烦了。这只虎和我距离不到五公尺,伸手就碰得到它的斑纹毛皮,如果这只虎不是怪异而是真虎,比方说是从动物园逃出来的虎,我肯定会没命。
  这是想逃也逃不掉的距离。
  会被吃掉。
  会被拿来开动。
  我将会交出生命的接力棒。
  话说,有人认为高度发展的科技与魔法难以区分,但是过度玄妙的怪异也和现实难以区分。
  这种独特的兽味,强烈的存在感,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很惊人,虽然没有现实感却很现实,没有真实性却宛如真实的聚合体。但是不要紧,记得亲爱的电视主播小姐,今天完全没报导老虎逃离动物园的消息。
  『……■■。』
  这只虎,发出吼声。
  并没有像漫画里的猛兽,刻意吠出「嘎喔~」的声音。
  然后这只虎停下脚步,狠狠瞪我。
  完了。
  和它视线相对了。
  无论这只虎是现实还是怪异,视线相对就不太妙。
  如果是现实之虎,光是这样当然就构成我遇袭的理由。如果是怪异之虎,「我认知到它」和「它认知到我」同样麻烦,或许还更加麻烦。
  我立刻移开目光。
  让虎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虎因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我也同样待在原地动弹不得。以结果来看,无论对方是真正的动物或是怪异,我采取的反应都是不上不下。
  如果想逃明明可以逃,我为什么没有逃离这里?
  明明逃离就能得救,我为什么没有逃?
  「…………」
  不知道僵持了多久。
  在这种时候,经常会形容成「宛如好几个小时般漫长」,或是反过来形容成「宛如眨眼般短暂」,不过老实说,我甚至没有余力思考这种事。
  我的精神容量比我想象的还要小。
  无法存在于此处,也无法不存在于此处,简直如同我自己才是怪异然后,状况终于有进展了。
  『嗯,白色。』
  这只虎说话了。
  确定是怪异无误。
  『白——白得极端。』
  虎说完之后(当然没有在语尾加上「嘎喔~」这种字眼),原本停下来的四只脚缓缓地,慢吞吞动了起来,毫不眷恋从我身旁经过。
  我没有近距离看过虎这种生物,至今完全无法拿捏五公尺远对象的距离感,但这只虎经过我身旁时,我发现它身体高过我的头,令我重新体认到它巨大得超乎现实。
  这时候不应该转身才对。
  既然它愿意从身旁经过,应该就这么让它从身旁经过。对方已经移开目光,所以这边更不应该投以目光。
  但我那么做了。
  白色。
  白——白得极端。
  这只虎对我说的话语束缚住我,使得我没有多想,甚至毫无警戒。
  就这样转身了。
  何其愚蠢。
  包含黄金周在内,我在第一学期受到的那些教训,几乎没有在这时候活用,这样我根本没有资格说阿良良木。
  不,以我的状况,我比阿良良木严重太多了。
  「……啊。」
  但是,不知道是否该说「幸好」,不对,很明显应该要这么说。我转身一看,后方一无所有别说虎,连一只猫都没有。
  只有道路。
  一如往常的上学道路。
  「……这下麻烦了。」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虎消失,是因为我看了左手手表的时间。
  八点半。
  看来我似乎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迟到了。



005
  
  「战场原同学,跟你说喔,我今天上学途中,遇到了一只老虎。」
  「这样啊。话说羽川同学,我有义务聆听这件事的详情吗?『跟你说喔』不是开场白,而是你出自内心的愿望?」
  开学典礼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回到教室时,我跑到同班的战场原同学身边。
  并且提及今天早上的事情。
  战场原同学随即露出颇为不悦的表情,回以这个明显不悦的反应,但她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拒我于千里之外。
  「所以呢?」
  她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她在暑假期间剪掉及腰的长发,后来立刻返乡回到父方的老家,所以不提阿良良木的感受,短发的战场原同学给我一种新鲜感。
  她的五官原本就很端正,无论发型是长是短,都宛如量身打造般适合她,不过她在第一学期那种「深闺大小姐」的气息,随着发型改变完全消失了。
  这件事使得班上同学私底下议论纷纷(或许比我剪头发时讨论得更加热烈),但是依我的看法,用「深闺大小姐」形容女高中生近乎是坏话,所以我认为现在这样是好事。
  「羽川同学,你说虎?不是猫?」
  「嗯,不是猫,是虎。」
  「不是虎斑猫?」
  「嗯,虎斑虎。」
  「不是虎斑的斑马?」
  「这样应该就只是普通斑马吧,总之不是。」
  「不觉得把『练马区』改成『斑马区』,就会有更多人移居过去吗?」
  「不觉得。」
  战场原同学轻哼一声点了点头。
  「过来。」
  她说完就牵着我前往暗处。
  距离班会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她似乎是想远离人群,而且这个话题确实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我们来到体育馆后面。
  上一句话听起来有点恐怖,不过自从去年女篮社创下佳绩,体育馆周边管理得无微不至,所以这里反而是个健康的开阔场所。
  而且今天天气很好,这里成为了适合女生开心畅谈恋爱话题的地方,可惜我们开心畅谈的是灵异话题。
  或许不应该说成开心畅谈,而是严肃深谈。
  「看见一只虎……羽川同学,这是不得了的事情吧?」
  「我也这么认为,啊,但不是那样,我想那不是真正的虎,应该是怪异,因为它会说话。」
  「还不是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对于日本人来说,真正的老虎也等于是怪异。」
  「啊啊……」
  说得也是。
  战场原同学还是老样子,对事物有着大胆的见解。
  现实层面的大胆见解。
  「如果有人宣称熊猫是妖怪,我会相信。」
  「唔~这就难说了。」
  「长颈鹿完全就是辘轳首吧?」(注:脖子能自由伸缩的日本妖怪。)
  「对于战场原来说,动物园应该是鬼屋啰?」
  「或许吧。」
  战场原说完点了点头,真老实。
  「不过羽川同学,请一定要让我这么说——你真的遇到超乎预料的东西了。老虎,老虎,是老虎!该怎么讲,这简直太帅气了吧?螃蟹、蜗牛、猿猴,记得火怜妹妹是遇到胡蜂?继这样的阵容之后居然是老虎,明明大家至今避免过于抢眼,贴心希望能并肩跑向终点,都已经和乐融融走到这一步了,不懂得察言观色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搞不好比阿良良木的鬼还要帅气。」
  「这也是战场原同学独特的见解吧……」
  「虎对你做了什么?」
  「不,什么都没做,至少我如此认为。不过这种事并不是自己就说得准,所以我才想问问看。今天的我有哪里不对劲吗?」
  「嗯……如果是缺席就算了,羽川同学确实不像会迟到的人,但你应该不是问这种事情吧?」
  「嗯。」
  「恕我失礼。」
  战场原同学说着就把脸凑过来,仔细观察我的皮肤,目不转睛专注观察。与其说是观察我的皮肤,更像是逐一检查我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唇等各个部位。
  她观察脸部之后捧起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指甲与手背血管等等。
  「……战场原同学,你在做什么?」
  「确认有没有异状。」
  「真的?」
  「至少刚开始是如此。」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一饱眼福。」
  我甩掉她的手。
  全力甩掉。
  战场原同学发出「啊……」的声音,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看我。不,总之我想她是在开玩笑。
  战场原同学意外喜欢开玩笑。
  ……我希望这是开玩笑。
  回想起最近阿良良木所说神原学妹的嗜好,我更加希望这是开玩笑。
  「所以怎么样?」
  「放心,你的肌肤还能再战十年。」
  「我不是问这个……」
  「就我看来没什么异状……而且你并没有长出虎耳。」
  「居然说虎耳……」
  我曾经长过猫耳,这种话可不能随便说,但因为这个譬喻很逼真,所以我刻意夸张大笑,并且随手确认头顶。
  没事。
  没有长。
  「不过,并不是遭遇怪异就会立刻出现异状……考虑到潜伏期还不能放心。」
  「是啊。」
  「羽川同学隔天早上醒来就变成虫子的可能性,也绝对不是零。」
  「我觉得这就太突兀了。」
  好歹也要跟虎有关。
  我知道你喜欢卡夫卡的著作。
  「但如果是这样,我觉得找阿良良木商量会比我好。我确实遇过螃蟹怪异,而且也吃尽苦头,但我对于怪异的应对方式与相关知识,并没有比别人多。」
  「唔,嗯嗯,是没错啦……」
  她说得对。
  即使遇过怪异,也不表示会累积相关经验。
  反倒是越累积越外行。
  找战场原同学商量这种事,也只会造成她的困扰,甚至可能撕开她的旧伤。
  「但阿良良木今天似乎请假。」
  「啊?」
  战场原同学诧异歪过脑袋。
  「记得没有在开学典礼的队列看到他……不只是不会察觉他在场,甚至不会察觉他不在场,他的存在感已经稀薄到这种程度了。呵呵。」
  她轻声一笑,令我背脊发凉。
  战场原同学偶尔会展露这一面,阿良良木形容这是她「毒舌时代」的残渣。
  不过她已经在暑假将这种毒素排除殆尽,刚才的说法也明显是玩笑话。
  人是会改变的生物。
  她称得上是一个很好的实例。
  「虽然提过不用太担心出席天数的问题,但我亲爱的达令到底怎么了?」
  「不准用达令。」
  这也改变太多了。
  角色设定会连接不上。
  「这么说来,我今天早上遇见虎之前有看到真宵小妹,从她的说法推测,阿良良木果然在忙某些事情。」
  「某些事情吗……」
  战场原同学像是拿他没办法般摇了摇头。
  虽然这种反应有些夸张,却是「无可奈何」的标准呈现方式。
  「照例老毛病又犯了?」
  「或许吧,他这个人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有打电话还是写邮件问过吗?」
  「唔~我有所顾虑。」
  我确实不希望在他「处理事情」的时候麻烦他。如果来到学校有看到阿良良木,我应该会率先找他商量,但如果要打电话或是写邮件,就会令我却步。
  与其说是客气,应该说是为他的安全着想。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说着点了点头。
  「羽川同学,我觉得你的脸皮可以厚一点。」
  「厚脸皮?」
  「或许要说神经大条一点。无论是任何状况,他都不会把你的请求视为麻烦事,你应该明白这一点吧?」
  「唔~这就难说了。」战场原同学这番话令我困惑。「我或许不太明白。」
  「还是说,你在顾虑我的感受?」
  「怎么可能,不会的。」
  「那就好。」
  战场原同学这次是叹了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
  「总之,还没有确定会发生什么状况,过于紧张也不太好。如果造成心理压力而病倒,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果造成心理压力而变成病娇,也同样赔了夫人又折兵。然而不只是羽川同学,其它人也有可能会被那只虎袭击,那还是只能找阿良良木商量吧?不只是我,包括你在内,无论对方是老虎还是狮子,我们都没有力量对抗怪异,你也和我一样只有知识却没经验,只会纸上谈兵吧?」
  「是没错……」
  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别有含意。
  很难判定她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阿良良木,应该就会看透真相漂亮吐槽。
  但我没有这种技能。
  「能够和怪异交战的人,只有在影子里养吸血鬼的阿良良木……虽然神原真的有心应该也行,但我们不应该勉强她。」
  「嗯。」
  这部分我也略知一二。
  记得是……左手臂的绷带。
  这方面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是更加实际的危险问题。即使怪异的部分已经解决,神原学妹依然像是随身带着一颗*。
  也可以说她自己就是一颗*。
  ……但要是这么说,阿良良木也半斤八两,这也是我不打电话找他的原因之一。
  我自己如此认为。
  然而我明白,并不是基于这种理由。
  到最后,还是战场原同学说的对。
  我没办法对阿良良木厚脸皮。
  个中理由,肯定明确得令人无言以对
  「羽川同学,你有向阿良良木说过『救救我』吗?」
  「啊?」
  唐突的询问使我回过神来。
  「什么?『救救我』?……这个嘛,日常对话不太会用到这三个字……我想我应该没说过。」
  「这样啊,我也没有。」
  战场原说完仰望天空。
  「因为他会在我们求救之前就出手搭救,还会讲『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种似曾听过的话。」
  不是似曾听过,而是真的听过。这是忍野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
  「不只是螃蟹,我想想,包括神原、贝木,还有其它各方面的事,他表面上与私底下都帮我很多。不过,即使不讲就能得到他的协助,我认为也不能什么都不讲。」
  「嗯?什么意思?」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羽川同学或许是期待阿良良木在你还没讲之前就出手协助。」
  「……啊啊。」
  唔~……
  我看起来像是这样吗?
  不过听她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全盘否认,这是悲哀的事实。
  没有主动靠近他人,而是被动等待他人靠近?
  这样的自己——我无法断言不存在。
  我心里有一个黑色的我。
  因为在我心里,所以比任何人都接近我。
  「我觉得你可以率直找他帮忙,他总是期望你能这么做。要是你在黄金周那时候能够这么做……」
  战场原同学说到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或许觉得,即使只说一半也已经说过头了。
  但她没有道歉,只是尴尬不再说下去。要是她道歉,我也会很困扰。
  她没道理道歉。
  「该回教室了吧?」
  我如此说着。
  并不是要让尴尬的她有一个台阶下,依照手表显示的时间真的该回去了,甚至得用跑的爬楼梯才行。
  「也对。」
  战场原同学点了点头。
  「我没有勉强你的意思,但如果发生什么事,不可以只想靠自己解决,你很容易有这方面的倾向……如果不愿意造成阿良良木的困扰,虽然我无能为力,不过请你把我牵扯进来。我想想,至少我可以陪你一起死。」
  战场原同学随口说出天大的事情,然后朝校舍踏出脚步。虽说已经改头换面,不过该怎么形容呢,她这种坚毅无比的个性依然存在。
  坦白说,战场原同学与其说是改头换面,其实就只是变可爱了。
  在阿良良木面前尤其明显。
  但是阿良良木只知道战场原同学在他面前的模样,或许还要花点时间才会察觉。
  不然由我来告诉他吧?
  我这么想。
  后来我们一起回到教室。原本担心可能已经在开班会了,但是并没有。
  不,担任班导的保科老师已经在教室了。
  所以原本应该正在开班会才对,然而包括保科老师在内,班上所有人都聚集在靠操场的窗边,没有人坐在位子上,这根本称不上在开班会。
  怎么回事?
  他们在看什么?
  「啊……」
  此时,我身旁的战场原同学轻呼一声。
  她身高比我高很多,所以先察觉到了「那个状况」。严格来说,在她知道大家正在看某个东西时,就已经脱鞋站在旁边的椅子上了。
  她在这部分和外表不同,是意外活泼的女孩。
  我没有这个胆量,所以就只是走向大家,钻过人群的缝隙看向窗外。
  我很快就明白大家在看什么了。
  「……失火了。」
  我不由得愣在原地。
  我很少在那个家外面自言自语,但我说出来了。
  相距甚远,从这里看过去只有豆子大的那个地方,却冒出熊熊燃烧的烈焰,彷佛听得见火焰的轰声。
  我说出来了。
  「我家失火了。」
  那个家是我的家——我说出来了。




006
  
  我直到刚才都不知道两件事。
  首先,明明至今有很多机会站在窗边眺望,我却不知道从自己每日勤勉向学的教室窗户,看得见我所居住的那个家。
  为什么没有察觉?
  为什么没看到?
  那个家当然有映入我的眼帘,我的意识却没有认知到那个家。简单来说,就是和「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相反的道理。
  我想,我早就把那个家排除在我的意识之外了。
  至于另一件我不知道的事情,则是那个家失火令我受到的打击超乎想象我哑口无言。
  足以令我脑子一片空白。
  受到强烈的冲击。
  阿良良木在这方面似乎有所误会,但我不是那么成材的人,拥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坏冲动。他即使经历黄金周的恶梦,依然对我的人性信赖过度——不,或许他只是视而不见但我曾经好几次许下「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这样的愿望。
  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消失。
  没想到那个家消失,会令我产生如此强烈的失落感。
  并不是产生了感情。
  可狂我不想把那里当成自己家。虽然刚才不小心说那里是「我家」,但那只是一时之间脱口而出的话语。
  但我对那里的情感,足以令我脱口说出这种话,这也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是好事?
  这个答案令我犹豫。
  对,这是事实。
  所以是坏事?
  两种方式都说得通,但是无论如何,事到如今为时已晚。
  因为,消失了。
  我居住十五年的那个家,永远不存在了。
  我不顾自己今天迟到的处境,向保科老师申请早退,并且理所当然立刻获准。虽然没办法像神原学妹那么快,但我尽快跑回那个家,目睹消防车与群众团团围住现场,此时火势已经扑灭了。
  火焰已经熄灭。
  什么都没有了。
  虽然没有延烧到邻宅,却全毁到一根柱子都不剩。
  这是在申请火灾保险金时非常有利的要素,或许称得上是本次事件的救赎之一。
  说来卑鄙,不过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啊,不对不对。
  最重要的事情,当然是确定无人丧生。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因为我已经出门上学,我应该称为父母的「另外两人」也几乎不会在中午之前返回住家。
  因为家里的三名成员,都没有把这里当成家。
  只是住家,不是家。
  但是伦巴应该葬身火窟了。我哀悼着每天早上勤快叫醒我的自动扫地机。
  比这个家更令我哀悼。
  除了伦巴,还有各种东西被烧掉,应该说一切付之一炬,不过我终究只是一名高中生,原本就没什么重要物品,不会因此而感到困扰。
  真要说的话,我的困扰就是衣物被烧光了。
  不,这一点或许也能套用在我应该称为父亲的人,以及我应该称为母亲的人——那两个人也不会把重要物品放在住家里。
  重要物品应该都放在职场。
  我如此心想。
  那个家,不会令我们想把重要物品放在里面。
  感觉会被弄脏。
  总之无论如何,这些尽是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事是这个家烧掉才首次察觉。
  虽然我并没有当面见过本人,不过这或许就是那位骗徒——贝木泥舟先生所说的「应该在这次事件得到的教训」吧?
  我不明白。
  我不懂。
  先不提我是否明白这一点,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将会流落街头。
  虽然称不上喜欢,假日也会因为待不住,即使没事依然出门打发时间,不过有这个能够睡觉的地方,还是非常令我心存感激。无论如何,这个事件使得羽川家久违的进行家族对话了。
  对话?
  不,即使是我也想象得到,一般家庭不会把这种行为称为「对话」。
  我们的这种行为,称不上是「家庭会议」。
  只是交换意见,并非交流。
  住家付之一炬,理所当然会衍生出各种繁琐的程序——目前连失火原因都完全不明,而且也可能是蓄意纵火,所以很恐怖——这是长期问题,还是孩子的我无能为力,所以这天的对话主题是当前的问题,也就是「今晚睡哪里」。
  羽川家没有能够就近协助的亲戚,所以这个问题当然没有议论的余地,只能住进离家最近的旅馆。不过对于羽川家来说,这才是问题。
  这是最大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唯一的问题。
  我们很久没有同房就寝了。
  睡走廊的我当然不用说,他们那对夫妻也是分房睡,住旅馆得花不少钱,而且总不能订两三个房间分开住……
  「我不要繁,可以暂时借住朋友家。」
  我在议题陷入僵局之前如此发言。
  如此宣言。
  「难得有这个机会,爸妈就享受一下无人打扰的夫妻生活吧。」
  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我明白这是我内心不像普通人的恐怖一面。我在黄金周已经亲身体会到,这是我遭到诟病的地方。
  我不想和这两人在相同的房间起居。
  自己明明有如此明确的想法,却把这份想法的优先顺位排在最后,这种做法极为不自然。
  我明白。
  我把这场火灾当成难得的机会。有这种想法的我,在人类之间非常罕见。
  阿良良木与忍野先生曾经如此告诉我。
  教训。
  只不过我没有活用这样的教训,直到现在——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那两人能够恢复为应有的关系。
  不禁如此希望。
  那两人原本打算在我成年之后立刻离婚,我希望这次能成为最后的机会。
  我如此心想。
  重建全毁的住家,包含各种程序大约要好几个月,如果找到租屋处之前的这几个星期,能够成为分房十五年的两人共度的时光,或许会造成某些变化。
  我如此心想。
  不禁如此心想。
  想要如此心想。
  那两人一口答应了。
  对于想要到处找朋友家借住的我,他们丝毫没有阻止,反而明显乐于听见我主动如此提议。
  不过,理应如此。
  比起三人共处,两人共处实在好太多了。既然能够扔掉拖油瓶,他们或许挺感谢这场火灾。
  看到他们如此表达喜悦,我也不禁感到开心。
  这样的我,差不多算是疯了。




007
  
  不过,这下子伤脑筋了。
  不,我打从一开始就感到困扰,但现在最令我困扰的问题,在于我没有朋友能够暂时提供地方让我住。
  我有朋友。
  我的个性有些难处,所以朋友绝对不算多,但我自认在校园生活中,有建立起一般学生该有的人际关系。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经常以自虐……应该是自豪的语气说他朋友很少,不过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证明他没有造假。
  他没有朋友,绝不夸张。
  应该说,他长期以来都刻意摆出避免交到朋友的态度。依照他的说法,交朋友会降低人类强度。
  他真心这么认为,并且真心这么说。
  虽然他似乎已经放弃这项主张,不过依然在大好评复健中,我从来没看过他在班上和其它男生说话。
  应该说,我没看过他和战场原同学以外的人说话。
  如同战场原同学曾经被称为「深闺大小姐」,他如今被称为「不动之沉默者」,不晓得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总之,和这样的阿良良木相比,我是有朋友的人。
  而且相处得很好。
  不过仔细想想,我不曾住过朋友家。
  换句话说,我完全没有「外宿」的经验。唔~……
  重新思考,就发现我想不出所以然。
  我非常讨厌待在那个家,即使如此,却也未曾真正「离家出走」。
  如果是阿良良木,或许会说「因为你是优等生吧?」这种话,而且实际上或许如此,不过在这方面,反倒是战场原同学的意见比较正确也不一定。
  换句舌说……
  「曾经说过『救救我』吗?」
  就是这样。
  对象不限于阿良良木,我或许没办法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求救,我不想把事情最关键的部分交由他人做决定。
  不想放开主导权。
  希望由自己定义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成为了猫。
  成为了怪异。
  成为了我。
  「总之,不要紧的,幸好我有备案。」
  为了激励自己,我说出这种不算自言自语的话语踏出脚步。手边的东西只有带着上学的书包。今天是新学期第一天的开学典礼,书包里只有文具与笔记本,没有放什么重要物品,不过现在这是我唯一的私物。
  所有财产只有一个书包,感觉像是《清秀佳人》安妮·雪莉刚登场的样子。既然我多少抱持着享受现状的轻率心态,代表我果然不是一派正经的老古板。
  我的备案不用说,当然就是那间补习班废墟。
  之前正常经营的时候,叫做「叡考塾」。
  这里是忍野先生与小忍住了三个月左右的地方,阿良良木春假期间也住在这里,所以即使看起来再怎么荒废,里头的设备肯定足以让一个人过夜。
  这是我的计划。
  至少只要有地板与天花板,我就很感激了。
  徒步走过去很远,但为了今后着想必须节俭,所以我没搭公交车。
  以前忍野先生有架设结界,使得那里不是想去就去得了的地方,但现在结界已经取消了。
  只要照着路线前进,自然而然就走得到。
  内部当然没有电,得趁着天黑之前准备床铺。
  忍野先生与阿良良木,好像是以桌椅拼凑床铺?
  那我也如法炮制吧。
  我钻过围栏,进入废墟,沿着阶梯走上四楼。之所以选择四楼,是因为阿良良木曾经告诉我,忍野先生大多在四楼作息。
  换句话说,依照前任居民的生活模式,我想象四楼环境应该比其它楼层舒适,但我的期待完全落空。
  与其说期待落空,不如说徒劳无功。
  我来到四楼进入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
  第二间教室,地板开了一个大洞。
  没有地板与天花板……
  最后一间教室,则是凌乱得宛如受过野兽肆虐。该怎么形容,就像是阿良良木与真宵小妹为所欲为尽情大闹之后的光景。
  我有点后悔自己太早下定论了。
  这里应该没有荒废到这种程度才对……
  其实我宣言要到处借住朋友家的时候,这座废墟就已经列入我的备案,但这里的环境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苛。
  我强颜欢笑,努力振奋心情,往下来到三楼——在三楼进入的第一间教室,天花板与地板各开了一个大洞。
  天花板的洞,似乎和刚才在四楼那间地板破洞的教室相连。说真的,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从洞缘的颜色来看,似乎是最近破坏而成的……
  如果这是自然塌陷造成的洞,这里的抗震结构就相当令我担忧了。
  我忐忑不安继续进行检视,终于找到一间天花板、地板与墙壁都维持正常模样的教室。
  即使如此,现在要松一口气还太早了,我立刻着手打造床铺。感觉这样像是童军的野营活动,但我当然没参加过童军。
  知识只是知识,不是经验。
  这一点也如战场原同学所说。
  我不断累积知识,另一方面也像是累积着毫无意义的事物。
  实际上,明明只是以绳子拼凑现成的桌子当成床铺,这项工程却不轻松,首先我没有用来固定的绳子,只得离开废墟跑一趟附近的商店购物。
  「好,完成了。忍野先生的床铺会多用一张桌子,但我没有忍野先生那么高,所以这个尺寸已经够用了。」
  虽说如此,制作物品很有趣。
  完成的床铺看起来挺不错的。跃跃欲试的我,忍不住就这么穿着制服试躺。
  「唔哇……」
  这样不行。
  由于抱持着高度期待,受到的精神打击也很大。
  真的不行。
  我打从心底沮丧。
  这样跟睡在地板没有两样。
  硬邦邦的。
  我觉得对照组很重要,所以接下来实际试躺地板,结论是果然没什么差别。
  不对,因为桌子拼成的床有缝隙,反而更加难睡。
  忍野先生值得畏惧。
  他肯定连躺在针毡都能睡。
  我试着思考阿良良木与小忍当时是怎么睡的,不过这么说来,小忍原本是吸血鬼,阿良良木住在这里的那段时间也化为吸血鬼,所以无法当作参考。
  吸血鬼舒服睡在狭窄棺材里的感觉,我完全不能想象。
  「被褥,需要被褥……」
  我说着再度走出废墟。
  我有带着钱包,里头也有现金卡,并不是无法购物。
  除了尼龙绳,我原本就还需要各种生活用品,所以我不认为购物是麻烦事。不过现在的我连公车钱都得省,当然不可能买得起温暖的羽毛被,得想办法找其它东西替代。
  这么说来,我曾经在某本书看过,报纸、杂志与纸箱是非常实惠的取暖物品,纸箱应该可以到购物中心免费索取。
  考虑到必须购买的物品分量不少,回程大概非得搭公交车才行,这部分就干脆一点别再矜持吧,连必要开销都锱铢必较不是好事。
  人穷志短。
  真美丽的成语。
  不过正因如此,去程必须徒步。
  我缓缓前进。
  踩稳脚步,步步前进。
  易于保存的食物以及饮用水,这是必备品。床垫我决定使用纸箱的纸板,用来盖的被子不是杂志而是报纸。如果使用杂志就非得撕书页,但我做不到。即使是杂志,撕书依然令我心生抵抗,而且报纸只要摊开就行。
  再来是衣服。
  不能就这样穿着制服睡觉。阿良良木最近似乎开始认为我连一套便服都没有,不过当然没有这回事。
  那两人没有对我做过父母该做的事情,但也没有弃养。
  有为我做最底限的事情。
  宛如履行义务。
  所以至少还是有买衣服给我,只是我不太想穿。
  不过这一切也已经烧光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有种全部重设的感觉。
  没错,虽然这种念头很轻率,但我无法否认自己有种洒脱的感觉。
  只不过,这种洒脱是自欺欺人。
  重设的程序,没有进行。
  现状真的只是暂时避难。
  即使失去,也无法当成未曾存在。
  在购物中心里的量贩店逛了一圈,发现衣服贵得令我意外。虽然得搭*,但要不要去优衣库呢……在我开始冒出这种念头时,不经意看见隔壁的百圆商店。
  我抱持着某种想法过去看看,正如我的预料,果然有。睡衣(款式的运动服)终究没有下杀到百圆一套,不过有在卖百圆内衣,令我心怀感激。
  我毫不犹豫进行采购,完成购物行程。
  不过,终究不能被阿良良木看到我穿百圆商店的内衣吧……我思考着这种傻事,按照预定搭公交车回到补习班废墟。
  从忍野先生身上完全感受不到日常生活的气息,但他不是吸血鬼而是人类,所以那三个月应该还是有花费心思在生活层面,我莫名对此感到佩服。
  我在三楼教室开始强化床铺。以美工刀切纸箱,捆两层胶带固定在桌面。或许有人会认为「即使再怎么加工终究只是纸箱」,不过躺起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我为求谨慎又加贴一层纸板,床铺至此宣告完工。
  至今的工程令我颇感疲累,所以我决定用餐。
  都是即食的保存食品,所以不用调理。
  「我要开动了。」
  我当然没有忘记说这句话。
  即使是保存食品,追根究柢依然有牺牲某些生命,肯定如此。
  所以必须心存感激。
  不,即使不是生物,既然会成为我的血肉,就要心存感激食用。
  生命可贵。
  即使已经失去。
  不过老是吃这种东西终究很乏味,或许改天得去买卡式炉与锅子。现在只是暂住到那两人找到租赁的房子,但他们事业繁忙,或许我会住在这里好一阵子。
  「卫浴使用学校的设备就好……手机如果真的找不到地方充电,也可以借用学校的电,念书可以去图书室或图书馆,此外有问题的还有……」
  我列举可能会出现的问题逐一检讨,所有问题都很快就找到应对方法。
  与其说我是担忧今后的生活问题而拟定对策,不如说我是藉由这种方式,努力确认自己不会因为那个家烧掉而遇到问题。
  就像是以这种方式得出合理的逻辑,解决内心的矛盾。
  我觉得实在很像我的作风。
  「我吃饱了。」
  现在依然处于盛夏季节,日落的时间比较晚,不过回过神来已经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我换上百圆商店购买的睡衣,换穿新的内衣,爬上刚完成的床铺就寝。
  终究称不上是好睡的床。
  即使如此,我莫名觉得比起那个家的走廊,我可以在这里睡得更加香甜。




009
  
  嗯?
  是不是少了一个章节?
  我多心了吗?
  算了。
  如果伦巴来到这座废墟,打扫起来肯定很有成就感,不过很遗憾,它已经跟着那个家一起烧掉了,所以我今后也没办法在它的协助之下起床。
  虽说如此,我深信自己肯定能够一如往常,在同样的时间醒来。
  人类拥有一种叫做生理时钟的东西。
  深刻在体内的生物韵律,不会因为一些小事就乱了节奏。
  何况我是个不晓得睡迷糊为何物的人——我如此心想,但现实并非如此。
  不是睡过头。
  我反倒是在预定时间之前就醒来了。而且不是自然醒,是被叫醒的。
  伦巴离世的现在,明明不可能有人会叫我起床……
  「羽川同学!」
  此时,我的身体被拉起来了。
  所谓的睡迷糊,应该就是这种无法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的状态吧。我等待内心的意识追上知觉,并且悠哉想着这种事。
  我看着面前抓起我胸口衣领的战场原同学,悠哉想着这种事。
  「还好吗?还活着吗?」
  「呃,咦?咦咦?早安?」
  我一头雾水进行起床的问候。真的好久没进行这种问候了。
  而且感到疑惑。
  因为总是冷酷的战场原同学,居然满脸通红泪如雨下直视着我。
  「没事吗?」
  战场原同学再度询问。
  「唔,嗯。」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担心什么事,就这样慑于她的气势点了点头。
  「…………!」
  听到这句话,战场原同学终于放开我的衣领,咬唇像是阻止自己放声大哭。
  「笨蛋!」
  接着,她赏了我一个耳光。
  我被她拉起来,并且被她打了。
  如果想躲或许躲得掉,但她咄咄逼人的样子,令我只能任凭她赏我耳光。
  不,我应该还是躲不掉。
  脸颊缓缓传来热度。
  「笨蛋!笨蛋!笨蛋!」
  不只一次,战场原同学接着继续打我,途中她的手再也摊不平,变成像是在闹别扭的孩子,握拳连搥我的胸口。
  完全不会痛。
  可是好痛。
  「一……一个女孩子!居然独自一个人!睡、睡在这种地方……!要是发生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
  「……对不起。」
  我道歉了。
  不对,应该说我被迫道歉了。因为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也就是这种类似童军野营的活动,只当成在做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完全没有想要反省。
  即使如此,我还是害得战场原同学,害得那样的战场原同学为我如此担心,只有这一点肯定没错。
  即使这种心态很轻率,我依然颇为高兴。
  感到高兴。
  「不行,我不原谅,我绝对不原谅。」
  战场原同学说完之后,像是依偎、像是紧抓、像是哀求般抱住我。
  宛如再也不放开我。
  「我不原谅。就算你道歉也绝对不原谅。」
  「嗯……明白了,我明白了。对不起。对不起。」
  即使如此,我依然反复将道歉的话语挂在嘴边。
  我也紧抱住战场原同学,不断向她道歉。
  后来战场原同学哭了三十分钟左右,刚好是我平常的起床时间。




010
  
  「我从昨晚就一直打电话给你。」
  后来战场原同学若无其事恢复为原本的冰山美人如此说着,切换的速度快到值得惊叹,但她通红的眼眶依然通红,终究是少了一点正经的感觉。
  相对来说,我的头发似乎翘得很严重(被形容成超级羽川人),果然是床铺的问题吧,因此我也没有正经感可言,和战场原同学差不了多少。
  不过战场原同学如今完全展现出平常的风格,刚才的号啕大哭简直像是假哭,我还是觉得她在这方面很厉害。
  率直觉得她好可爱。
  甚至令我不在乎自己乱翘的头发。
  「我完全无法想象家里失火会是怎样的心情……也觉得这种时候或许不会想跟别人讲话,所以一直避免打电话,但我还是好担心,才下定决心『不管了,就打吧!』并且打电话,可是完全接不通。」
  「啊,抱歉,我关机了。」我如此说着。「考虑到今后的野战生活,我觉得尽量节俭比较好。」
  我之所以没有用手机代替闹钟,除了相信自己的生理时钟,当然也包含这个实际的理由。
  而且我不认为学校会准许我使用插座(向老师说明原因应该就能借用,不过校内基本上禁止使用手机)。
  「真是的,你就是这么正经八百……随便借用附近的插座不就好了?」
  「这样就是偷电了。」
  「托福我跑遍整个城镇,向好多人打听消息,才知道羽川同学似乎要借住朋友家,但我没问到班上哪个同学要让羽川同学借住。」
  「你,你问了多少人?」
  「通讯簿所有人。」
  「…………」
  超越怕生的界限,达到「不信任人类」这个极致的战场原同学,如今成长了。
  但是她的成长,也使得我下落不明的消息传遍全班……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而且,对不起,我也见到羽川同学的父母了。」
  「咦?」
  我吓了一跳。
  换句话说,她造访过那些人下榻的旅馆。
  其实只要持之以恒循线调查肯定找得到……毕竟并没有藏匿行踪,也可以用信件包裹来调查。
  战场原同学肯定是认定我也在那间旅馆,认定我就在那间旅馆才会造访。
  「这样啊,原来战场原同学已经见过我的爸爸……与妈妈了。」
  「不应该用爸爸妈妈称呼那种人吧?」
  战场原同学满不在乎如此说着。
  完全不在乎。
  似乎不太高兴。
  以前的她,完全无法从表情看出她的想法,但最近会让情绪显露在脸上了。
  包含高兴的情绪,悲伤的情绪。
  以及愤怒的情绪。
  ……她遭受到的对待可想而知。
  那两个人要是多做点表面工夫该有多好他们在黄金周对待忍野先生的态度似乎也很恶劣——不过在这个场面讲不出好话的我没资格这么说。
  我无法帮他们说情。
  「看来似乎有不少隐情,我不会深究就是了。」
  她和阿良良木不一样,几乎不知道我这个家庭的状况,不知道羽川家的不和与扭曲,但她似乎不打算追问,三两下就回到原本的话题。
  手腕实在高明。
  甚至令我憧憬。
  「后来我没头没脑到处找,终于在今天早上想到这里。不,我从一开始就有想到这里,但我不愿意想象妙龄少女会在这种废墟过夜……想说不可能这样,想说怎么可能会是这样,所以到最后才来这里找。」
  「嗯。唔?那么战场原同学,难道你彻夜找我?」
  「不用怀疑,我战场原同学就是彻夜在找。连贯彻夜,简称贯彻。所以情绪才会激动过头,在找到羽川同学的时候掉眼泪。」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真可爱的借口。
  顺带一提,日文的正确说法应该是完全彻夜,简称完彻。
  「……但我觉得妙龄少女在深夜街头徘徊也相当危险。」
  「你这么说我也无从反驳,因为我做事总是不顾一切。」
  战场原同学如此回答。
  仔细一看,她身穿牛仔裤与T恤,是非常轻便的打扮,而且汗水湿透全身,与其说她直到刚才都是漫步徘徊,更像是以神原学妹的速度四处奔走。她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
  「谢谢。」
  我尽可能以随口提及的语气简短道谢,然后下床。
  身体没有酸痛。
  阿良良木再怎么形容,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个优秀的人,不过我似乎有打造床铺的才华。
  将来当个打造床铺的专家好了。我如此心想。
  这方面应该是去德国进修吧?
  「别孔意,我足自愿这么做的,而且看来我是自操心了。」
  「没那回事。如今听你这么说,我总算明白自己做的事情多危险了。俗话说火会令人疯狂,我似乎也因为火灾变得有点失常了。」
  「是吗?我反倒希望如此……因为羽川同学即使在平常的状况,也会做出非常危险的行动。」
  「是吗?」
  「比方说诱惑阿良良木。」
  「唔……」
  我轻呼一声。
  难以反驳。
  我难以反驳自己没有诱惑他。
  是我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这个说法在世间意外受到认同。
  「阿良良木和我刚认识的时候真的很冷酷……但现在完全没有昔日的影子了。」
  「是因为……我吗?」
  「毕竟现在要处理虎的事情……无论如何,我确实担心过度,居然会慌成那样,对不起。好啦,那我们出发吧。」
  「你说出发,是要去哪里?学校?」
  「我家。」战场原同学宛如理所当然如此说着。「我先把话说在前面,羽川同学,即使你想抵抗,我也要带你走,甚至不惜把订书机插到你嘴里,或是往你的后颈打下去。」
  「…………」
  她讲得像是真的对阿良良木做过这种事,我当然不可能违抗这道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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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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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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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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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验证团员

2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011
  
  虽然听本人说过,不过战场原同学居住的公寓——民仓庄,外观看起来非常夸张,令人怀疑是二战之前的建筑物,完全就是古色古香。
  阿良良木曾经说,这里以抗震结构而言比废墟还危险,虽然他说过这种过分的感想(我认为他是担心战场原同学才这么说),不过沿着户外的阶梯往上走,就会发现并不是他说的那样,整体构造相当稳固。
  比起最近速成的建筑物,或许老房子坚固得多。
  而且安全程度也天差地远。
  门居然可以上锁!
  ……像这样来到真正的住家一看,我就体认到那座废墟多么危险。
  Dangerous。
  「爸爸今天忙工作不会回来,所以羽川同学,今天住这里吧。」
  「咦……可以吗?」
  「跟你说喔,其实……我爸妈,今天不会回来。」
  「为什么要用恋爱喜剧的风格再讲一次?」
  无论是改头换面之前还是之后,战场原同学的幽默感都难以言喻。
  201号室。
  我脱鞋入内叨扰。
  原来真的没有走廊。
  里面是一间三坪大的整洁套房。家具只有书柜与衣柜,大概是配合房间大小而尽量避免增加物品,不过战场原同学应该原本就不喜欢有太多家当,她的父亲肯定也是如此。
  「虽然现在是这样,但我以前也住过豪宅……当时的我随便都能咚~的一声借你一个房间住,不过现在顶多只能这样。」
  「不要用鲁邦的语气说话。」
  「之前举办鲁邦精品抽奖的时候,我很想要鲁邦车模型,跑遍附近的便利商店总共花了九万圆,你对这样的我有何感想?」
  「我觉得你运气太差了。」
  我席地而坐,转头环视室内。
  「感觉心情变得好平稳。」
  「是吗?不过阿良良木总是说这里令他不自在。」
  「不可能有男生到女生家里还能泰然自若吧?不过,我觉得这里很棒。」
  我没能整理思绪,直接把想法说出口。
  「就像是自己家。」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露出不明就里的表情。
  她应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也不明白。
  就只是脱口而出。
  如同自言自语。
  到头来,「自己家」是什么意思?烧毁的羽川家,确实是我住了十五年的屋子,以定义层面当然不用说,即使据理议论,那里也是我的「自己家」,如同我看到屋子失火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那里是「我的家」。
  然而,这间民仓庄的201号室,为什么会比那条走廊更令我平静,令我心安?
  「至少我不觉得这里是自己家,毕竟搬来这里还没多久。」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不过,之前的家已经没了。」
  「…………」
  我差点忘了。
  战场原同学以前所住的家,真的是称为豪宅也不为过,在当地颇有名气的那个家,如今已经成为空地了。
  不,并不是空地,记得是……道路。
  这会是什么感觉?
  以我的状况,虽然距离很远,还是有清楚目击住家烧掉的模样。自己住过的家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消失,会是什么感觉?
  无从知晓。
  这也无从知晓。
  因为无从知晓,我放弃思考。
  是的。
  我不再在意了。
  不在意安不安心的事情。
  「羽川同学,今天请假别上学吧。」
  战场原同学脱掉满是汗水的T恤如此说着。
  慢着,虽然都是女生,但她脱衣服的动作非常利落。
  甚至令我憧憬。
  「我也会请假。」
  「啊?」
  「终究是困了。」
  仔细一看,战场原同学的眼神有些恍惚。
  「如果是现在,我愿意任凭棉被处置。」
  「…………」
  好夸张的形容方式。
  「我虽然待过田径社,但空窗期实在太久,下半身已经撑不住了。羽川同学也一样,虽然床铺打造得不错,但你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睡得好吧?」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何况头发翘得好夸张。」
  「不要讲头发的事情。」
  我慌张面向战场原同学。
  「可是,今天才第二学期的第二天,不应该请假吧?」
  「家里发生火灾的学生,却再隔天一如往常充满活力开朗上学,这样才叫做不正常吧?你就是这样才被说成违背世间常理。」
  战场原同学连牛仔裤都脱了,只穿着内衣朝我严肃说着。
  一副坚持不肯让步的模样。
  虽然只穿着内衣,却威勇得无人能及。
  情色成分也缺乏到无人能及。
  「何况你没有升学的打算吧?既然这样,就不用太担心出席天数,或是成绩考核表之类的问题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有规则。
  我想遵守规则。
  因为是规则。
  「总之给我请假。如果无论如何都要上学,就得先打倒我。」
  战场原同学说着摆出中国拳法的架式。
  完美到无谓程度的螳螂拳。
  「锵锵~!」
  「不要自己配音效……明白了明白了,今天我就听战场原同学的话吧,老实说,我也很想好好休息一下,很高兴你强迫我这么做。」
  「那就好,毕竟我不太适合像这样多管闲事……」
  战场原同学害羞说出这番话,但我觉得这很像战场原同学会有的作风。
  「啊,不过战场原同学请假不要紧吗?」
  「我?也对,我打算以保送方式申请大学,先不提出席天数,成绩考核表的部分……唔~这样好了。」
  战场原同学瞬间露出思索的模样,接着立刻取出手机。我还在猜她要打电话给谁,战场原同学就捏着鼻子装出沙哑的声音。
  「咳,咳咳,啊,保科先生吗?我是战……咳咳,战场原。我,我好像得了不合时节的新流感……可能是最新型。咳咳,是的,体温?您说体温吗?是的,基本上是四十二度,刚才冷气被我的体温烧坏了,今年的酷暑应该可以认定是我造成的,我已经能用汗水游泳了,全身痛到像是要裂开……虽然应该会传染给全班同学,但我可以去上学吗?不行?这样啊,我明白了,真遗憾,我真的很想上老师的课,那就这样啰~」
  她说完之后结束通话。
  「这样就好了。」
  然后她面不改色这么说。
  并不好。一点都不好。
  「居然说新流感……明明不用刻意撒这种谎,说感冒不就好了?」
  「谎说得越大越不容易被拆穿。放心,我有一位长年照顾我的主治医生,我会请他帮忙伪造病历。」
  「医生不可能会帮忙吧?」
  什么样的医生会不惜赔上医生执照协助高中女生逃课?
  战场原同学明明擅长骗人,却不太会说谎。
  「话说战场原同学,差不多该穿上衣服了吧?你一直只穿着内衣,终究令我有点尴尬。」
  「啊?可是我正打算洗澡……」
  「啊,原来如此。」
  「羽川同学也要洗吧?」
  「啊,嗯,要借用你家浴室了。」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全身脏兮兮的。
  睡着的时候似乎流了不少汗,百圆商店买来的内衣好像也相当不妙。
  何况尺寸不太合。
  「战场原同学,理所当然请你先洗吧。」
  「居然讲得这么见外,一起洗吧。」
  我如此催促之后,被她邀约了。
  而且是以非常漂亮的笑容邀约。
  这是一张宛如太阳公公的笑容,应该连阿良良木也没有看过。
  「同样是女生,没什么好害羞的吧?」
  「不,等一下,不不不,要等好多下。我感觉到一股诡异的气氛。」
  「真是的,我怎么可能别有居心,还是说羽川同学不肯相信朋友?」
  「在这种场面讲这种话的朋友,或许不太能相信……」
  「别误会,我和神原不一样。」战场原同学以正经的表情说话。「我只是想看羽川同学的*,不会更进一步。」
  「…………」
  战场原同学新的角色设定逐渐成型。
  我之前也有听说过神原学妹的嗜好,不过圣殿组合的交情,或许出乎意料不是由神原学妹单方面成立的。
  「羽川同学,求求你,请和我一起洗澡!」
  她双手合十如此恳求。
  战场原同学新的角色设定太先进了。
  他该没人跟得上。
  「只要我和羽川同学连手,肯定可以打倒千石小妹!」
  「依照设定,你应该还不认识她吧……?」
  上帝视角的发言出现了。
  我得小心才行。
  得和战场原同学一样小心才行。
  「……算了,同样是女生,确实没什么好排斥的。」
  「哎呀,居然答应了,真意外。」
  战场原同学回归本色。
  说真的,她那番话认真到什么程度?
  太难理解了。
  「虽然是我主动邀约,但我原本觉得以羽川同学的个性,即使是朋友,也有一条绝对禁止跨越的界线。」
  「啊哈哈,是怎样的界线?比方说某些人不会让任何人进房间,某些人不会和任何人在校外玩,类似这样的界线?」
  「对。」
  「我不否认。」
  我确实有这一面。
  明明会大步跨越对方界线,却不愿意被对方跨越界线,或许可以如此形容吧。我认为这正是我和阿良良木之间的关系。
  所以才演变成那样的结果。
  「不过,既然对方是曾经哭着打我的女生,事到如今保持距离也不象样吧?」
  「唔……」
  战场原同学脸红了。
  她噘着嘴,一副闹别扭的样子。
  之前总是面无表情的战场原同学也很迷人,但表情丰富的战场原同学更加迷人。
  我甚至想主动请她和我一起洗澡。这么说终究太过分了吗?
  「啊……」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原同学握在手中的手机响了。原本以为是保科老师觉得事有蹊跷回电询问,但似乎不是如此。
  何况这是收到电子邮件的声音。
  「谁寄的?」
  「阿良良木。嗯嗯,以内容来看,羽川同学的手机应该有收到相同的邮件。」
  「啊?」
  「确认一下吧?可以用那边的插座。放心,我不会向你收电费。」
  「加上后面那句话,听起来反而像是锱铢必较……」
  听她这么说,我从书包取出手机开机,没有等待系统自动收件,直接审视未读取的邮件。
  未读取邮件——九百七十五封。
  「啊,前面那些都是我担心你所发的邮件,不用在意。」
  「一个晚上就寄了九百七十五封?」
  收件匣的邮件大部分都被挤掉,从内存里消失。
  这是我的错吗?
  终究应该要求她道歉吧?
  我如此心想,并且赶紧审视最新收到的邮件,寄件人确实是阿良良木。
  『暂时不会回来,不用单心握』
  这封邮件没有主旨,没有署名,要形容成简洁明了也太贫乏了。不只如此,连「担心」的选词都省略,「我」也没有选对发音打成「握」,而且像是处于紧急状况无暇更正,令人觉得是在十万火急时寄出的邮件。
  「虽说正如预料,但阿良良木似乎又在忙某些事情了……而且看来这次的状况相当严重。」
  收到同样邮件的战场原同学,夹带叹息如此说着。
  甚至有种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不清楚春假发生的事情,不过从字面判断,感觉比春假事件更严重。」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
  「是的。不过光是他特地寄这样的邮件通知,就看到他的成长了……因为以前的他,真的只看得到眼前的事情。」
  「说得也是。」
  应该是——和真宵小妹有关的事件。
  不,真宵小妹只是要找阿良良木拿回忘记带走的背包,才会到处寻找阿良良木,所以她或许和阿良良木现在卷入的事件无关。
  但是不知为何,我有这种感觉。
  近乎确信。
  「不行,打电话也打不通。」
  不知何时做出这种事的战场原同学(她做起事情总是过于干脆),没有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就阖上手机放回充电座。
  「总之他是男生,用不着这么担心……应该没关系。等他回来,我再向他炫耀曾经跟羽川同学一起洗澡。」
  「我觉得这样称不上恶整。」
  「羽川同学的身体曲线是这种感觉,这里则是这样……」
  「不要加上肢体动作。」
  与其说*,应该说煽情。
  「不过这么一来,这边的虎就只能由这边处理了。」
  「虎?」
  我在上学路上遇见的——虎。
  巨大的虎。
  会说人话的虎。
  这么说来,就是因为发生这件事,战场原同学才会过度担心我吧?
  「可是,那只虎……」
  「嗯?我有想过,说不定那只虎就是火灾发生的原因……不是吗?查出失火的原因了吗?」
  「不,这方面还没有查明……」
  可能是蓄意纵火。消防队的人员就只有这么说过。
  虎……原因在于那只虎——
  「……我不知道。」
  「这样啊,那么这个推测,或许也是我急着偷跑下定论。因为是田径社。」
  「只是这种程度的双关语,不要用这种正经的表情讲。」
  「走吧,羽川同学,差不多该连阿良良木的份一起洗澡了。」
  「我觉得没必要连他的份一起洗……」
  「我会连阿良良木的份,欣赏羽川同学的*。」
  「拜托只用战场原同学的份。」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一口答应我的要求。
  要是她在这时候拒绝,我也会很困扰。
  「也对,仔细想想,现在的阿良良木,或许不会对女生的*或内衣兴奋了。」
  「是吗?」
  「嗯。因为这几个月的各种经验,已经让他的层次提升了。他说现在光是看到女生穿裙子就觉得很煽情。」
  「如果是这种见解,女生根本没办法自保了。」
  「他说,看到裙子随风摇曳就令他心痒难耐。」
  「连掀都不用掀了吗……」
  层次好高。
  可以这么说吗……
  嗯……
  「那么,我们就和乐融融相互洗胸部吧。」
  「不是相互洗背?」
  「羽川同学,我想问一个问题。」
  我觉得这个话题继续讲下去会不太妙,所以赶快开始脱掉制服,此时战场原同学忽然开口询问。
  以不像说笑也不像正经的表情询问。
  「你至今依然喜欢阿良良木吗?」
  「嗯,至今依然喜欢。」
  我立刻回答。




012
  
  这是个好机会,我想聊一下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历。
  战场原同学的男朋友,我的朋友——阿良良木历。
  其实我在春假之前,就知道阿良良木的事情。我不是无所不知,但我知道阿良良木的事情。
  阿良良木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但他在直江津高中的名声还算响亮。
  也可以说显眼。
  老实说,是负面意义的显眼。
  他总是想把我当成名人看待,不过阿良良木给人的印象也和我不相上下。
  正确来说,是给人恐怖的感觉。
  是的,他受到旁人的畏惧。
  如同我不喜欢被当成优等生,他也不喜欢被当成不良少年,不过他是个动不动就不来学校,无论是课业或考试都敷衍应付甚至不肯参加的学生,所以对他有这种感想的人肯定不只我一个。
  交情变好之后,我有试着询问详情,应该说不经意试探详情,才知道阿良良木之所以不来学校,之所以旷课甚至不来考试,似乎是因为他在处理类似春假与黄金周的那种事件。
  说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在春假成为吸血鬼,并且和怪异有所瓜葛,他的人生并没有为之一变,到头来,阿良良木历打从出生就是这种个性。
  阿良良木曾经苦着脸抱怨火怜与月火妹妹的「火炎姐妹」事迹,但是这同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的行动只是阿良良木国中时代的翻版。
  不对,依照她们的陈述,阿良良木的国中时代更加没有节制,他进行的课外活动简直游走在法律边缘,不只如此,要形容成正面杠上法律也不为过,这已经超越了无言以对的程度,令我深深佩服他居然能够活着升上高中。
  不过,国中时代的阿良良木,和高中时代的阿良良木相比,虽然做的事情没有两样,行事动机却有着明显的差异,这一点似乎是事实。
  这段期间发生过的事情,他比春假事件更加守口如瓶,包括我在内,现在他周遭的朋友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阿良良木似乎在高一发生过某个心理上的转机。
  依照他的说法,这也是他「落魄吊车尾」的原因。
  ……他这样形容有点夸张,不过或许只是成绩跟不上了。毕竟没有法律规定一个人的心理,一定要经历重大事件才能有所变化。
  而且再怎么改变,阿良良木依然是阿良良木。
  即使刚认识时一派冷酷的阿良良木如今完全变了个人,他依然是他。
  再怎么改变,他还是阿良良木历。
  所以这单纯只是一段回忆,阿良良木在国中时代,是个满腔热血情绪高涨的行动派。这是他已经忘记的一段回忆。以这个意义来说,他升上高中之后变得比较稳重,或许是一种正常的历程。
  平凡无奇,随处可见,关于他的历程。
  我曾经有所猜测。
  包括春假事件,黄金周事件。
  包括战场原同学、八九寺小妹、神原学妹、千石妹妹、火怜妹妹的事件,对他来说或许完全比不上他国中时代的各种经历。我如此猜测。
  而且,他今天似乎也基于某些原因而行动。
  我从什么时候喜欢上这样的他……这方面晚点再说吧。




014
  
  ……?
  依照编号,又跳过了一个章节?
  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因为13这个数字不吉利而跳过吧?阿良良木曾经提出以下的质疑:跳过「13」还算是情有可原所以能够理解,不过第一个把「死」与「4」联想在一起想要回避的家伙,居然能够让这种谐音普及,这个人讲话究竟多有分量(很像他会有的见解)?不过即使情有可原,应该也不表示非得跳过「13」这个数字。
  ???
  不对,其实也没什么不便之处,所以继续说下去吧——我在中午之后醒来了。
  没有任何人叫我起床。
  正如战场原同学所说,那个废墟不是能够安眠的环境,我在这里熟睡过后,附着在骨子里的某种倦怠感,痛快地一扫而空。
  不过,醒来时战场原同学的睡脸就在眼前,这种状况令我吓了一跳。
  不,不是吓了一跳,是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
  只能以「大饱眼福」来形容。
  她的五官端正到惊人的程度。该怎么说,美女闭着眼睛的模样,和张开眼睛时相比别有风情。
  尤其战场原同学的睡脸完美得宛如精心打造,平滑的线条甚至像是陶瓷工艺品,但确实蕴含着人工物品不可能拥有的艳丽风采,令我不禁心跳加速。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虽然身体的疲劳已经消除,但血压在睡醒时飙高到这种程度,根本就不会有睡迷糊的问题。
  阿良良木至今总是独占这张睡脸吧。
  我思考这种有点限制级的事情径自脸红。
  好像傻瓜。
  应该说蠢态毕露了。
  ……不,不是这样。
  即使是阿良良木,现在也还无法独占这张睡脸。因为战场原同学与父亲同住。
  父亲才是最熟悉女儿睡脸的人。
  守护她至今的人。
  「……哎呀。」
  此时,战场原同学忽然睁开眼睛。
  与其说是「醒了过来」,更像是「活了过来」。或者是「打开了开关」。
  就像是开机。
  即使战场原同学看起来似乎很容易低血压,似乎也不是会「睡迷糊」的人。
  不过「睡迷糊」和「低血压」之间,其实没有因果关系。
  真要说的话,「低血糖」比较有关连性吧?
  「羽川同学,早安。」
  「战场原同学,早安。」
  「虽然这么说,现在应该不是说早安的时间了。」
  「也对,不是这种时间了。」
  「现在几点?」
  「我看看……」
  我转头看向衣柜上的立式时钟。
  「一点半。」
  「下午?凌晨?」
  「当然是下午。」
  她原本打算睡多久?
  接下来是回想——是后来发生的事情。
  后来,战场原同学真的和我一起洗澡——在此向各位报告,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洗澡,所以发生了各种笨拙的糗事。
  主导权因而完全掌握在战场原同学手中,她实际上也帮我洗了各个部位。她的动作非常熟练,很明显经验老到。
  这孩子,很习惯女生之间的肌肤之亲!
  她令我如此心想。
  不过被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任凭宰割,所以也帮她洗了各个部位。
  在没有多大的浴室里,我们真的是裸裎相对,我不晓得应该怎么形容,但我觉得算是跨越界线了。
  划下界线的我,跨越了界线。
  要说这是转机,确实是转机。
  至少我觉得,今后不需要再对战场原同学表现无谓的客气了。老实说,虽然我被战场原同学硬是带到她家,我还是不太愿意借住别人家。
  就叨扰她一天吧。如今我率直心想。
  我有这样的感觉。
  率直心想。
  这么说来,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我却很久没做过了。
  什么是率直?
  怎样叫做率直心想?
  要是深入思考这种问题,就会没完没了。
  回想起来,战场原同学原本也是在内心筑起坚固高墙的人。
  如果是她还称为「深闺大小姐」的那时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我住进家里或是一起洗澡,更不会跑遍城镇找我一整晚。
  她在这几个月,克服了各种沉重的负担。
  想到这里,就觉得同样经历各种事件却没能克服任何难关的自己很丢脸。
  是的。
  我没能克服任何难关。
  即使经历黄金周事件,经历文化祭前日的事件,依然没有成长。
  没有改变。
  所以我非常羡慕战场原同学,而且非常喜欢她,无法讨厌她。
  我率直心想。
  后来我们在浴室嬉戏半小时左右(没人阻止我们),舒畅走出更衣间。
  帮对方擦干身体,穿上内衣。
  「羽川同学,如果要借穿我的内衣,你内心应该难免会抗拒,不过至少借穿我的睡衣吧。」战场原如此说着。「应该是你在某间特价商店购买,设计风格烂到连佛塔都忍不住倒塌的那套运动服,我会帮你扔掉。」
  「咦?那套不行?」
  「很惨。」
  心情因为湿头发郁闷的战场原同学摇了摇头。
  这评语精简有力。
  「那套运动服的设计不是给人穿的……是模特儿假人专用,也可以说是用来测试衣架功能的样品。」
  「…………」
  居然数落成这样。
  废墟没有镜子,所以我没能确认自己穿上衣服的模样……不过战场原同学把睡在自制床铺的我叫醒时,或许是看到我穿这种衣服睡觉才掉眼泪吧。
  唔~……
  伤脑筋。
  「可是我方便借穿战场原同学的睡衣吗?」
  「没问题,我衣服还算多。」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
  内衣则是百圆商店购买的新品。
  后来,我穿上战场原同学从衣柜拿给我的睡衣。
  穿别人的衣服,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虽然穿着衣服,却有种无法言喻的解放感。
  感觉做任何事情都会被原谅。
  战场原同学身高很高,所以衣服比我大一号,穿起来异常宽松。
  「但是只有胸部太紧,这是定理。真美妙。」
  「不,并不会紧……」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是睡衣。
  这种定理并不存在。
  等战场原同学也换上睡衣之后,我们帮对方吹头发。
  这个工作很快就结束了。第一学期的时候,我与战场原同学的头发都算长,但现在只有及肩的长度。
  很快就吹干了。
  我对此有些惋惜。
  「羽川同学,你在文化祭过后剪短头发,但现在又变长了。」
  「嗯?嗯,是啊,后来就没去过发廊了。」
  「想再留长?」
  「嗯……还不确定。剪短之后我才首度发现,长发整理起来反而不花时间。你不觉得吗?」
  「嗯。总之,有些部分或许如此。」
  「对吧?」
  「例如睡醒会乱翘。」
  「……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所以考虑到毕业之后的计书一,或许还是留长比较好……我这么想过。」
  「毕业之后的计划吗……」战场原同学别有含意复诵我这句话。「老实说,我不赞成这种计划。羽川同学认为大学教育并非必要,但是大学并不只是求学的地方,就我来说,周游世界和上大学没什么两样。」
  「…………」
  这个话题至今屡次被提及,不过正因为战场原同学敢明讲自己的想法,我才会喜欢她吧。
  是的,我不上大学。
  所以出席天数或成绩考核表都和我无关。
  我打算在毕业之后,以两年时间周游全世界,相关计划也几乎拟定完成。要是行程设计得过于详细,感觉会成为背包客的旅行预定表,所以只是拟个大纲而已。
  目前只有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同学,知道我这项「生涯规划」。
  阿良良木是那种个性的人,所以并没有阻止我。
  战场原同学是这种个性的人,所以温和表达强烈反对。
  「想到你会冒失到面不改色在那种废墟过夜,我反对的态度更加坚定了,甚至可以形容成固若金汤。并不是所有国家的治安都和日本一样好吧?要是遭遇危险就太迟了吧?你要考虑到全世界的男生都在觊觎你的肌肤。」
  「肌肤?」
  「想到你的肌肤会在行经热带地区时晒黑,我就感到绝望。」
  战场原同学真的露出绝望的表情。
  她对我的肌肤有多强烈的执着?
  「干脆套上项圈关进笼子里好了……」
  「战场原同学,战场原同学,你正打算在这个治安良好的国家让我遭遇危险。」
  「不是在赌气?」
  战场原同学无视于我的吐槽。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也提过,战场原经常无视于他的吐槽。
  或许是少根筋吧。
  「不过,我不知道你赌气的对象是阿良良木、是忍野先生、是我……或者是其它人。比方说那样的父母。」
  「…………」
  我沉默片刻。
  稍做思考。
  或许吧——不对。
  「我没有赌气,不会以赌气心态规划自己的未来。」
  「是吗,那就好。」
  「我只是想填补自己的不足之处。以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寻找自我之旅。」
  「寻找自我……」
  「不过,我已经在黄金周遇见『自我』了……所以正确来说,应该是另外『创造自我』。」
  「这样啊。我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你既定的决心,你的顽固不输给我的坚持。不过……」
  战场原如此说着。
  平静说着。
  「如果不想去了,你随时可以取消计划,也可以旅行到一半就回来,我们不会认为这是丢脸的事情。对,『我们』。阿良良木其实肯定也想阻止你。」
  「肯定吗?」
  「无须质疑。」
  她如此断言。
  不过,很难说。我不清楚阿良良木对我的想法。
  总之,我们聊着这种不算私房话题的私房话题,并且吹干头发。
  然后战场原同学从壁橱拿出一组被褥。
  「还有一组被褥是我爸爸用的,不过要拿来用吗……年过四十的中年大叔平常使用的被褥,我不太愿意拿给女高中生睡。恩,这是没办法的,羽川同学,和我一起睡吧。」
  「…………」
  结论下得好快。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来!只是一起睡而已!我不会碰你一根寒毛!」
  争取信赖却失去信赖。战场原正在做这种非常高明的行为。
  「我不会把羽川同学当成抱枕!」
  「……我似乎明白你能和阿良良木交往的理由了。」
  阿良良木变成那样的原因或许不是我,而是战场原同学。我的内心迅速冒出这样的质疑。
  而且仔细想想,记得阿良良木在春假时还算正经。
  嗯,既然这样,就不是我的错了。
  「没关系,我明白了。你不用这么强调,我没有担心这种事。」
  「是吗?谢谢。」
  战场原同学不知为何道谢。
  这个女生超可疑。
  「那么羽川同学,枕头用我的吧,我用爸爸的枕头。」
  「咦?对了,既然这样,不能选择让战场原同学用令尊的被褥吗?」
  即使是家人,不对,正因为是家人,这个年纪的女儿对父亲的排斥感已然成立,所以不愿意使用父亲的被褥。虽然这种解释说得通,不过既然她愿意使用枕头,应该不会有这样的顾虑。
  「啊?因为要是我用爸爸的被褥,就不能跟羽川一起睡吧?」
  「原来如此。」
  非常有道理。
  难以推翻。
  「而且我其实有恋父情结,要是躺在爸爸的被褥里,我会兴奋到睡不着。」
  「战场原同学,你讲得太露骨了。」
  好夸张的家族。
  不对。我完全不知道家族为何物,所以绝对不会随便吐槽这方面的事情。
  「总之,不同的家族都有各自的相处之道……比方说阿良良木家的兄妹关系,不就很明显有问题吗?」
  「你也觉得有问题吧!」
  我不由得振奋精神加以同意。
  坦白说,那种兄妹关系很危险。
  总是不断和伦理交战,而且最近持续获得全面胜利。
  战况极度危急。
  「之前引介的时候,火怜与月火妹妹看哥哥的那种憧憬眼神简直是……相较之下,我对爸爸的情感完全处于正常范围。」
  「嗯……」
  我不免觉得她是以更极端的例子淡化自己的行径,总之别追究了。
  我和两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同一间屋子共住十五年,却没能成为一家人。这样的我,终究没资格追究这种事。
  如今,连那个家都消失了。
  没有家,就无法成为家族。
  「好啦,那我们睡吧,羽毛被……更正,羽川同学。」
  「绝对不可能有人会把羽川口误为羽毛被吧?」
  共同点挚友「羽」这个字,而且日文发音也不一样,令我觉得这肯定是故意的,但战场原同学虽然表情变得丰富,却完全无法从外在看出她内心的认真程度。
  现在时间是上午八点。
  如果现在全力冲刺,还是勉强赶得上第一堂课,但我还是认命向保科老师请假。
  和战场原同学同床而眠。
  「晚安。」
  「晚安。」
  我也很久没有说晚安了,以心情来说就像第一次。
  因为我即使会对伦巴说早安,也未曾对它说过晚安。




015
  
  回想结束。
  「下午一点半吗……感觉睡了好久。羽川同学也刚醒?」
  「嗯,差不多。」
  「嘻,没想到能够和羽川在同一张床醒来。」
  「不要讲得像是枕边情话一样。」
  「我容易神经紧张,平常睡眠都很浅,不过这次莫名睡得很熟,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枕头好?」
  「你是说令尊的枕头?还是抱枕?」
  两种选项都很有问题就是了。
  但我也一样熟睡到没有做梦,所以还是没资格说别人。不知道是因为战场原同学的枕头好,还是战场原同学的被褥好,还是抱枕……
  不不不,我没抱。
  「那么羽川同学,会饿吗?我想为你做个早饭……不对,应该是午饭。」
  「啊,好的,很荣幸能受你招待。」
  「有什么不吃的东西吗?」
  「没有。」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钻出被窝前往更衣间,大概是要洗脸等完全清醒之后再下厨。
  她走出来之后直接前往厨房。
  虽说是厨房,但这里只有三坪大,所以算是同一个房间。
  「啦~啦~啦~……」
  战场原同学哼着歌穿上围裙。
  不知为何心情很好。
  大概是喜欢下厨吧。
  我想起阿良良木曾经感叹战场原同学不太愿意为他下厨,但是最近没听到这种话题,也就是说,他开始有机会享用女友的爱心料理了。
  「羽川同学。」
  「什么事?」
  「如果我这时候无声无息换成*围裙,你会觉得萌吗?」
  「我会发飙。」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点了点头,从冰箱取出材料。
  看来我不用发飙了。
  其实我不知道怎么发飙,所以得救的是我。
  「话说回来,羽川同学,豆芽菜的日文汉字有『萌』这个字,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就觉得豆芽菜好吃得不得了。」
  「不对,我觉得豆芽菜的味道不会因而改变吧……」
  「所以说,你觉得呢?」
  战场原同学一脸正经转过身来。
  而且以菜刀指着我。
  「把别人形容成豆芽菜,其实是高度的赞美吧?」
  「萌芽菜……」
  老实说,我不觉得这种形容很有趣或是很高明,但她以菜刀指着我,我也不敢勉强反驳。
  不过,她是个很适合拿刀的女孩。
  「羽川同学是越光米派?还是豋锦米派?」
  「啊,我已经被认定是米食派了?」
  「既然是讲早饭、午饭与晚饭,当然是米食派吧?如果主食是面包,就应该称为早bread、午bread与晚bread。」
  「听起来挺帅气的……」
  但我觉得正常讲早餐、午餐与晚餐就好了。
  战场原同学的理论经常有很多漏洞。
  「嗯,确实没错。你这个理论的漏洞,就是会把晚bread看成平板计算机。」(注:「晚bread原文是「タブレシド」,平板计算机日文是「タブレシト」。)
  「不,还有更大的漏洞。」
  「所以,越光米与笹锦米都是这个家的常备米?」
  「怎么可能,只有神秘如谜的杂牌米。」
  「神秘如谜……」
  「不过『谜』这个字,确实包含『米』在内吧?」
  「所以?」
  「所以可能不是品牌米,而是混合米。」(注:品牌(brand)和混合(blend音近。)
  「这个双关语落后十五年了。」
  这个问题曾经在某段时期被拿来大作文章。
  如今这个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没有被拿来作文章了。
  「放心,爸爸对于电子锅很讲究,这个很贵的,会让人觉得和这间厨房格格不入吧?」
  「唔~……」
  确实如此。
  虽然这么说不太对,但好像比这里的房租还贵。
  羽川家的电饭锅年代久远,所以这部分值得暗自期待。
  「羽川同学平常会下厨?」
  「嗯,会。」
  要是回答得过于诚实,羽川家的家庭状况会令人退避三舍,至今我总是犹豫应该要讲出多少隐情,不过既然受她照顾到这种程度,应该让她知道大略的状况,如此心想的我决定向她说明。
  何况战场原同学已经见过我应该称为父母的那两个人,即使贸然掩饰也无济于事,何况我之前就说过自己平常睡走廊……
  不对。
  说什么「应该」或「无济于事」,并非如此。
  我就只是想告诉战场原同学。
  战场原同学那么担心我,我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我吃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作的。」
  「这样啊,我也有过这样的时期。」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因为我和妈妈处得不好。」
  「……记得离婚了吧?」
  「对,后来再也没见过了……不知道那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希望她能幸福。」
  虽然她嘴里这么说,听起来却不像是非常担心,切菜的动作也没停过。
  我不知道这样是自然还是不自然。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说得也是。」
  应该是有算准时间,电子锅发出煮饭完成的音效时,战场原同学就关掉炉火,开始盛装两人份的饭菜。
  我有询问哪里需要帮忙,但她以「让我一手包办」婉拒了,似乎是不喜欢步调被他人打乱。
  就这样,如今矮桌上摆满餐具——我还是有帮忙端饭菜上桌。
  「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白饭、味赠汤、蔬菜炒鸡肉。
  都是不用特别费工的家常菜,令我莫名感到高兴,不过这种感觉就算非常努力说明也很难说清楚,所以我没有刻意告诉战场原同学。
  开始享用。
  「啊,好吃。」
  「是吗?」
  战场原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阿良良木每次都没有吃得很高兴,老实说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劣评了。」
  「劣评……」
  话说,原来阿良良木都没有吃得很高兴……
  唔~……
  他取悦女生的功力不足。
  即使不合口味,也应该在表面上好好展现高兴的样子才对。
  不过这样很像他的个性。
  「但我觉得很好吃,毕竟味觉还是因人而异的。」
  「换句话说,我和羽川同学的喜好相近。包括喜欢的味道以及喜欢的男人。」
  我喷出味噌汤了。
  居然做出这种没教养的行径。
  「战场原同学……我说过,你这方面总是讲得太露骨了……」
  「没有啦,我觉得耍真正和羽川同学交心,这种话题也应该要聊一下。」
  「但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会让隔阂更深吧……」
  这样的挑战心态令人佩服。
  不过,我也很高兴她愿意讲得这么深入,因为我总是难以主动和他人深交。
  「那么战场原同学,我们干脆敞开心胸,聊聊彼此喜欢阿良良木哪些部分吧?」
  「不,这段敞开心胸的对话万一泄漏出去,那个家伙有可能会得意忘形,别这么做比较好。」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对男朋友管得很严。
  似乎不想把他捧上天。
  「那要聊什么话题?」
  「这个嘛,就来聊我们讨厌阿良良木哪些部分吧。」
  「附议!」
  后来我们尽情宣泄,整整聊了三个小时。
  开怀畅谈别人的坏话……




016
  
  「已经到了该准备晚餐的时间,不过羽川同学,该讨论今后的事情了。」
  就像在表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战场原同学惋惜的结束话题。
  感觉我们似乎变年轻了。
  神采飘扬。
  这种连带感是怎么回事?
  「今后的事情是指?」
  「就是羽川同学今后的事情啊,今晚住我家,那明天之后呢?有备案吗?」
  「备案……」
  要是这时候开玩笑说「也对,那我就回那座补习班废墟住吧」,大概又会挨她的耳光。不,即使会被踹也不奇怪。
  「……没有备案。」
  「这样啊。」
  战场原同学严肃的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简直和刚才全心全力批判男朋友恶行的她判若两人。
  与其说表情丰富,这已经是双重人格了。
  「说真心话,我希望你明天之后也住在我家……想把你纳入我的管理。」
  「纳入管理?」
  「纳入监视。」
  「就算你换个说法……」
  我觉得也差不了多少。
  总之简单来说,她这番话的意思是在担心我,所以确实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如你所见,战场原家就这么点大,我终究不能让羽川同学和明天回来的爸爸同房起居或是换衣服。」
  「嗯,你说得对。」
  这样不太好。
  以她父亲的角度,要和女儿同学同房睡,想必也会相当困扰。
  「要是爸爸因而喜欢上羽川同学,那就麻烦了。」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
  「或许总有一天,我必须称呼羽川同学为妈妈。」
  「不会有这一天的。」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爸爸配不上你?」
  战场原同学以煞有其事的眼神瞪我。
  好棘手的个性。
  看来她真的有恋父情结。
  唔……
  包含这一点在内,而且即使不包含这一点,我终究不方便继续借住这里。
  所以该怎么办?
  「我想应该可以勉强再让你住一两天,换衣服的时候请爸爸到外面回避就好。」
  「怎么能让别人家的爸爸做这种事……」
  这种客人也太夸张了。
  「顺便问一下,依照羽川同学的推测,羽川家今后会怎么样?」
  「那两个人……」
  我觉得在战场原同学面前,已经没必要勉强以「爸妈」来称呼,所以我刻意将他们称为「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不可能一直住旅馆,我想这阵子应该会找房子租,因为这样肯定比较划算。那间屋子有保火灾意外险,再以这笔钱重建屋子的这段期间,应该会租房子过生活。」
  「重建房屋大概要……?」
  「如果要盖相同规模的房屋,大概三千万吧?」
  「不,我不是说钱,是时间。」
  「啊啊。」
  丢脸的误解。
  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钱。
  「唔~要依照建筑工法而定,包含办理各种手续的时间,大概半年吧?」
  「半年……」战场原同学继续说:「换句话说,到时候羽川同学已经高中毕业,启程周游世界了吧?」
  「……说得也是。」
  时间会来不及。
  不对,以这种状况,不知道是对于什么事情来不来得及。
  我住了十五年的屋子已经烧掉,即使重建也已经是另一间屋子了。
  失去了一切。
  如此而已。
  到最后,根本没有来不来得及的问题,是运气太差了。
  「先不提半年后的事情,只要尽快租到房子,羽川同学就有地方能睡吧?」
  「嗯,不过是走廊。」
  「走廊?对喔,我都忘了。」
  从战场原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忘记我曾经提过这件事。
  但她的反应仅止于此。
  「总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是的,家家都是如此。」
  「既然这样……」
  战场原同学静静从充电座取下手机,让屏幕显示日历。
  「只要租到房子就不用借住了……课本跟笔记本之类的也烧掉了?」
  「烧掉了。」我点头示意。「逃过一劫的只有那天带出来的文具与钱包,不过跟老师说一声,应该就借得到课本。」
  「这样啊,那么这方面就暂时不用担心了。」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且以单手操作手机。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以她的按键速度判断,应该不是在查阅日历。
  是在写邮件吗?
  「羽川同学,我有一个好点子,想知道吗?」
  「好点子?」
  「也可以说是妙计,我是神机妙算黑仪,跨越世界观的梦幻合作。」
  「…………」
  与其说是合作,更像是老调重弹。
  「你父母找房子租,最多也只要一个星期吧……如果是这种程度,这个点子应该应付得来。」
  「唔嗯……」
  老实说,这个形容成妙计的点子并没有很吸引我。以最坏的状况,我只要造访那两个人下榻的旅馆,就可以解决住宿问题。
  到头来,这只是我任不任性的问题,战场原同学不需要耗费心力绞尽脑汁思考。
  所以,令我感到高兴的并不是点子本身,而是为我想点子的战场原同学。
  「我想知道,请务必告诉我。」
  我如此回答。
  「好啦,这下子怎么办呢?我要说还是不要说呢?」
  「…………」
  战场原同学改头换面之后,原本直率的性格变得有点惹人嫌了。




017
  
  后来两人吃完晚餐(下文仅供参考,晚餐不知为何吃的是面包,厨房不只是电子锅,甚至具备全自动面包机,依照当事人的说法是「平常都用面包配饭吃」),然后两人再度洗澡,相互洗身体,为了养精蓄锐迎接明天的挑战,战场原黑仪与羽川翼,这天在晚上十点前就上床就寝。
  所以老子醒了喵。
  我的身分正如各位所知,是源自障猫的新品种怪异,被那个讨人厌的夏威夷衫小子取名为「BLACK羽川」喵。
  我无声无息钻出被窝(和扫地机不一样,无声无息行动是喵咪的拿手绝活喵),然后伸个懒腰。
  「嗯~喵!」
  即使不用解释,各位应该也知道了,我的主人——羽川翼每次睡觉都会跳过一个章节,就是因为我会像这样登场喵。
  身为怪异的我不太懂,但依照主人的知识,睡觉不只是让身体休息,让精神休息的意义似乎比较重要喵。很少想事情的我和精神这种字赋无缘,但是「思考」这种行为似乎对生物造成相当大的负担喵,不过我还是不太懂喵。
  所以人类每天必须把三分之一的时问,必须把三分之一的人生用在睡觉喵。
  任何人都要睡觉。
  主人也要睡觉。
  但是经历这次的事件之后,一般的「睡觉」已经不足以让主人得到充分的消息喵。虽然不知道主人自己察觉到什喵程度,不过只有这件事连我这种笨蛋也懂,但主人对于「自己的痛楚」实在迟钝过头,完全喵有发现住了十五年的家烧光,对于主人的精神——对于内心造成多喵强大的冲击喵。
  所以老子出现了喵。
  BLACK羽川第三度登场喵。
  继黄金周以及文化祭(这是什喵?)前日,如今第三度登场喵。
  不过,黄金周出现的我、文化祭前日出现的我,以及这次出现的我,老实说可以当成不同的个体喵,以人类的说法就是「判若两人」喵。
  还是该形容成「判若两猫」?
  但如同我看不出人类的差别,在人类眼中,障猫——BLACK羽川的各种形态看起来都差不多,个体差异并没有大到需要个别分辨喵。
  也就是说,使用的英文冠词是「a」而不是「the」,复数型并不存在,这样有没有比较懂了喵?
  比方说人类看到三只白溶裔的时候,不会以白溶裔A、白溶裔B、白溶裔C做区别,只会统称为白溶裔吧?(注:日本妖怪,源自鸟山石燕的妖怪画集「百器徒然袋」。)
  所以我不是BLACK羽川C,也不是BLACK羽川3——就只是BLACK羽川喵。
  这方面请多指教喵。
  「喵、喵、喵。」
  我哼着歌前往更衣间喵。
  然后照镜子。
  变成纯白的头发。
  头顶冒出的猫耳。
  凶悍的猫眼。
  在补习班废墟第一次「清醒」时,附近喵有镜子,所以我也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掌握状况(顺带一提,关于那套运动服,信奉主人至上的我即使不用照镜子,也对主人的品味不以为然喵),今天早上「清醒」的时候,我还是很困所以喵有外出活动,因为我是夜行性,脑袋在太阳高挂的时间不太灵光喵。
  换句话说,这次是第一次照镜子喵。
  「唔~头发剪短之后,猫耳的感觉果然也完全不一样了喵。」
  我确认这件重要的事情之后洗脸。
  似乎有传闻说猫洗脸的隔天会下雨,不过在这种场合完全无关喵。
  我走出更衣间,拿起衣柜上的钥匙。不用说,是这间套房的大门钥匙。
  叫做阿良良木历的那个低级人类小子,曾经以为我是连钥匙都不会用的笨蛋,胡说八道,钥匙这种玩意老子还是会用,不准看扁人型怪异喵。
  我悄悄行动,避喵吵醒似乎是主人朋友的战场原黑仪,无声无息打开大门,同样无声无息锁门。
  虽然那个女生是主人的朋友,但也是主人的敌人喵。想到这里就觉得我外出的时候用不着这喵贴心,不过我在这部分只是遵循主人的意思喵。
  至少,主人从来喵有恨过这个女生喵。
  一次都喵有。
  喵。
  我不穿鞋。
  穿鞋不好行动喵。
  我可不想让脚趾无法自由行动喵。
  「喵、喵、喵、喵。」
  话说回来,或许有人会担心我要是在主人睡着的时候活动,主人恐怕就完全没办法休息喵。
  感谢各位的关心喵。
  不过请放心。
  完全不会有事喵。
  以我的说法,我等同于主人的精神平衡器。换句话说光是我「现身」,就会对主人的精神产生治愈效果喵。
  身体上的疲劳也完全不成问题喵,我是怪异,就算使用人类的身体,驱动身体的原理也和人类完全不同,所以主人的身体甚至会比睡眠得到更好的休息喵。
  何况,各位也应该思考一下喵。
  主人打造床铺的天分再好,睡在只有铺纸箱的桌上,肯定会筋骨酸痛完全不能熟睡喵。那种物体与其称作床铺,更应该称作翘头发制造机喵。相较之下,能够和一个为自己哭泣的朋友同床就寝,虽然表面上像是可以安然熟睡的佳话,不过以平常不熟悉的枕头和被褥睡觉,肯定不能睡得香甜喵。
  在这种状况之下,主人依然可以「神清气爽」,获得有助于健康的睡眠,不是我自豪,正是因为我有像这样现身喵。
  我是主人内心压力的具体呈现,也就是「疲劳」的象征,光是能够像这样将我切割出来,主人本身就能备感舒畅喵。
  即使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主人之所以不知道何谓「睡喵糊」的感觉,其实也是托我的福喵。
  把老子比喻为恶梦的人类小子大概是误打误撞,但可以称呼他慧眼独具喵。因为对于主人来说,我就是睡眠喵。
  我就是梦喵。
  在黄金周的时候,光是如此还不足以消除所有疲劳跟压力,才会见人就使用能量吸取。不过放心喵,这次不会做出这种目中无人的举动喵。
  做了也毫无意义喵。
  何况以这种方式登场的我,以那个人类小子的说法是怪异的后遗症,是类似余音的玩意儿,到最后只不过是一种现象喵。
  类似圣婴现象那样喵。圣喵现象?
  我能做的事情少之又少喵。
  顶多只能像这样冒出来,避免主人在晚上做恶梦喵。
  像这样照顾主人的精神,就是我的全力喵。其实这样等同于什喵都没做喵。
  不过依照那个夏威夷衫小子的说法,「怪异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所以即使我什么都做不到,光是以余音的方式,以错觉的方式出现,也肯定有意义喵。
  不过,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喵。
  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情喵。
  尽力而为喵。
  ……嗯。
  以这种角度来看,现在的我确实跟以前的我不一样喵。完全不想用强硬的作风行事,也不希望凡事都以蛮力解决喵。
  我居然也变得圆融了喵。
  不过猫会把身体蜷成圆形,也是理所当然喵。
  不,不对喵。
  变圆融的是主人喵。
  说是人类也好怪异也罢,极端来说,我与主人是同一个人,所以主人变圆融,我也会变得圆融喵。
  用不着等到下雪,也用不着搬出暖桌喵。
  主人在协助战场原黑仪那个女生改头换喵的过程中,似乎有想到一些事情,因此努力也想让那个叫做阿良良木历的人类小子改头换喵(还被调侃成「矫正课程」喵),不过我觉得,主人和前一阵子比起来也明显改头换喵了。
  与其说是改头换喵,更像是重新建构喵?
  我是从主人的内心,从心的内部进行观察喵,自认很清楚这方面的事情喵。
  毕竟主人处于那种家庭环境,没有踏入歧途才神奇喵。
  但主人的歧途是通往优等生的方向,这部分很像主人的风格喵。不过主人剪头发换眼镜之后,也卸下这种优等生的伪装喵。
  周围对此应该有各种意见,但是以我的立场,依然认为这完全是好事喵。
  这方面我和战场原黑仪的意见相同喵。
  我大概迟早会完全消失喵。
  消失不见踪影喵。
  现在是过渡期喵——主人成为完整主人的过渡期喵。
  真要说的话,我就像是青春期的幻想喵。
  最晚大概在主人周游世界回来的时候,我就会被遗忘喵,就像是所有人儿时都会幻想的虚构朋友喵。
  总之,要说不落寞是骗人的,不过这是我天生背负的使命,所以不打算违抗这样的命运喵。
  有相遇就有离别喵。
  怪异也不例外唶。
  我就只是尽到我的职责。
  「喵,喵……这边喵。」
  我不是走楼梯,是轻盈跳到这间公寓——民仓庄屋顶,三百六十度环视四周喵。
  「不对……是这边喵。」
  话说,我现在钻出被窝来到户外,既然不是要进行能量吸取,那是要做什喵?当然不是在夜间外出散步喵。
  其实我在废墟「现身」的时候,以及今天早上「现身」的时候,应该要立刻像这样采取「行动」才对,但我也要做些准备喵。
  那么……
  「嗯,嗯嗯,找到了喵。」
  我没多久就发现对象,在发现的瞬间,无声无息起飞。
  猫会飞天喵。
  不,这是谎言。
  不过,BLACK羽川的跳跃力足以翻山越岭喵。可惜这次必须小心别发出声音,终究没办法翻山越岭喵。
  而且要是我全力跳,脚下的公寓就会毁掉喵。
  即仗如此,跳个五百公尺远就够了喵。
  来到这里就不用注意音量喵,我就像是整个身体插在柏油路喵,充满气势砰咚一声着地喵。
  这里是晚上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
  我的眼前,有一只虎喵。




018
  
  『障猫……不,不对,不是障猫,但也不是别种怪异。你是怎样?你是谁?』
  这只虎——不可能是真虎,巨大到会失去远近感的虎,看着我诧异歪过脑袋。
  虎歪过脑袋的光景,挺稀奇的喵。
  好想拍下来上传到网志喵。
  「说我是障猫大致没错喵,正确来说细部不一样,根源也不一样,但是差不了多少喵。」
  我回答时尽可能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藉以表现友好之意。
  『是吗?不过好像完全不一样……』
  虎只是瞇细眼睛毫无笑意。
  唔~……
  虽然常说不能用外表判断怪异,但是依照第一印象,似乎很难友善来往喵。
  『……就吾辈所知,障猫是软弱的怪异,几乎无法察觉,没有存在感的怪异。不过你……』
  「哎,你要这喵说,我也无话可说喵。」
  无从反驳喵。
  障猫这种怪异过于虚幻,与其说是怪异,形容成奇谭比较正确。只不过,即使并非如此,大部分的怪异在这个家伙眼里,或许都是几乎无法察觉又没有存在感的怪异喵。
  因为虎是众所皆知的圣兽喵。
  「就算是我这种家伙,也会有一些隐情喵。」
  『这样啊。』
  虎点头了。
  一副没兴趣的样子喵。
  就像是我的事情完全不重要喵。
  『总之,你的事情完全不重要。』
  居然明讲喵。
  老子终究火大了喵。
  『不过,我得问你有何用意。既然是同种的怪异,你应该知道挡住吾辈去路的意思吧?』
  「同种的怪异?」
  这次轮到我歪过脑袋了。
  我和这家伙,在怪异方面的出身完全不一样……不对,不是这个意思喵。
  单纯是指动物方面的同种。
  猫与虎——肯定是这个意思喵。
  「是啊。」我理解之后继续说:「我当然知道喵,而且并不是故意挡你去路,连一丁点的故意都喵有,虽然我不怎么聪明,还是有这种程度的自知之喵。」
  『你不聪明,这一点应该没错……不过是否有自知之明就值得议论了。』
  虎居然讲得这么失礼喵。
  不过明明不是人型,这家伙却很爱说话喵。
  反倒令我不安喵。
  『那你为什么会站在那里?』
  「哎,只是过来表达立场喵。你基于何种用意来到这座城镇并且留下来,老子完全没兴趣喵,你可以尽情完成你的本分,至于你的本分是什喵,对老子我来说也完全不重要喵,因为怪异就是这喵一回事喵,不过如果……」
  我说出来了喵。
  与其说是表达立场,应该说是宣战喵。
  「如果你企图进一步危害主人……老子会宰了你。」
  『……这样啊。』
  听我说完之后,虎静静地,像是理解般点了点头。
  像是细细品味,如同细细品味得手的肉,点了点头。
  『就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是那个女孩吗?你附身在那个女孩?』
  「并不是附身喵。如果是正统障猫就有可能,但老子近乎是本人喵。」
  虎终于想起我,应该说想起主人是谁了,所以我简单加以说明,这部分要是不说明就喵有人会懂。即使是那个怪异专家夏威夷衫小子,也喵有知悉一切喵。
  不会有任何人知悉怪异的真相喵。
  「同化……不对,形容成合为一体比较正确喵。我就是主人,主人就是我,主要人格当然是主人,但我也意外拥有主导权,因为我在主人的精神层面,占据一部分原始的原理基干喵。」
  『哼,不重要。』
  又讲这句话了喵。
  我并不是想跟这家伙示好,但还是希望它能对我有点兴趣喵。
  『站在人类那边的怪异吗,要说稀奇……也不会。但你这种怪异应该最清楚吧?怪异的特性并不是能够压抑的东西,问题在于看见的那一方。』
  「…………」
  『重点只有一个。你所谓的主人,看见了吾辈。』
  虎说完之后,狠狠瞪了一眼。
  这一瞬间,我跳起来了喵。
  因为觉得有危险喵,感觉似乎一下子就会开战喵。
  这家伙暴力到恐怖的境界,性急到恐怖的境界。
  所以跳了。
  我跳了。
  飞了。
  不是退后一步那喵简单,是更加豪迈,全力飞上天空。真的是如同飞翔,如同翻山越岭。
  但我滞空超过五分钟,宛如摔倒降落在城镇近郊时,不知道是如何预先抵达——虎就位于我眼前喵。
  『没用的。』
  「…………」
  『做什么都没用。这个女孩——那个女孩看见吾辈了,只有这是关键,只有这是重点,吾辈已经……开始行动了。』
  虎如此说着。
  如果我刚才进行的是宣战,虎现在进行的就是最后通牒喵。




019
  
  「进来之前,可以先擦脚吗?」
  回公寓时,战场原黑仪已经准备湿瞄巾等待我了。
  我自认有消除气息,开锁时当然也咕有发出声音,但这个女的似乎早就醒了。
  「我容易神经紧张,算是该醒就醒的类型。我没说过吗?」
  「……并不是跟我说的喵。」
  「不过,你是羽川吧?来。」
  战场原黑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将湿喵巾递过来。
  我率直收下,听话擦脚。
  虽然喵有特别注意,不过看到喵巾一下子就变得黑漆漆,看来脚真的很脏喵。
  「总之,虽然是第一次见面……记得是叫做BLACK羽川?」
  「哎,就是这喵回事喵。」
  「这样啊。」
  接着,战场原黑仪以没拿任何东西的手伸向我。
  「……?这是要做什喵?」
  「没有啦,想说初次见面要握个手。」
  「你完全喵有听说喵?」
  我无可奈何告诉她。
  「老子有障猫的特性,身上常驻能量吸取的能力,光是碰触就会吸取对方的精力喵,所以不可能握手唶。」
  「能量吸取,这我听说过。」战场原黑仪面不改色说着。「但不是瞬间吸光吧?只是握手肯定没问题的。」
  「…………」
  我想继续说下去,不过打消了念头。
  她似乎不是说得通的对手喵。
  所以我默默握住她的手——只有一瞬间喵。
  「呜……」
  战场原黑仪只有在这一瞬间发出呻吟,如此而已。
  如今她肯定全身软瘫无力,即使当场跪下来也不奇怪,但她丝毫没有露出难受的样子瞄。
  能量吸取的能力,确实没有强到瞬间令人昏倒,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喵。我是认清这一点并和她握手喵。
  或许可以说是期望落空,但内心某处有种「果然如此」的想法喵。
  还是说,这是主人的想法?
  果然如此。
  这个女人,果然如此。
  「…………」
  不过我——当然也包含主人——并不是想看这家伙难受的样子喵。
  这家伙毫无反应的模样,掏挖着我的心。
  「请多指教。」
  她就像是乘胜追击,甚至露出笑容这么说。
  「羽川同学就拜托你了。」




020
  
  …………
  为什么?
  这次一下子跳过三章。
  我睡着的时候,发生了某些事情……
  不要紧吧?
  没发生任何怪事吧?
  「羽川同学,早安。」
  我在被窝里混乱到动弹不得时,正前方的战场原同学如此对我说着。
  我不禁诧异。
  战场原同学看起来莫名恍神,简直和昨天换了一个人……不,与其说她恍神或是很困,应该说她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不过,刚睡醒就精疲力尽是什么状况?
  又不是中了障猫的能量吸取。
  「羽川同学真早起……现在才六点。」
  「嗯……」
  今天真的是依靠生理时钟醒来的。和我那个家比起来,战场原同学家离直江津高中比较近,其实可以多睡一下。
  不过,早起不会是坏事。
  「战场原同学不是也醒了吗?」
  「因为我早上会晨跑。」战场原同学缓缓起身说着。「为了维持这样的身材,我花费不少心思……我的体质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肉。」
  「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肉的体质……」
  大概是委婉形容易胖体质吧。
  战场原同学在体重这方面,曾经有段时间发生过特殊状况,或许是因而对于这方面的管理比较神经质。
  老实说,战场原同学又不是模特儿,我觉得她丰满一点比较迷人。
  手脚需要细到这种程度吗?
  看起来似乎会断掉,有点恐怖。
  「真羡慕羽川同学的体质,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胸部。」
  「容易把吃进去的食物变成胸部的体质……」
  有这种体质吗?
  不,我在各方面也花费不少心思。
  女生很辛苦的。
  战场原洗脸之后换上短裤与T恤,做起晨跑前的伸展操。
  唔哇……
  她身体好柔软。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战场原同学的身体展现出平滑的动作,简直像是过于精美的计算机动画。
  好厉害,好像软件动物。
  「抱歉,我可以摸一下吗?」
  「啊?右乳房?还是左乳房?」
  「不,是背部……」
  「右肩胛骨?还是左肩胛骨?」
  「我没有这种特殊的嗜好……」
  好高明的回应。
  我没有这种能力。
  我如此心想,绕到双脚张成一百八十度的战场原同学身后,轻推她的背。
  她上半身整个贴在榻榻米上。
  毫无抵抗,摩擦力零。
  完全不需要按住她的背。
  「身体为什么可以柔软成这样……?关节的可动范围太奇怪了吧?而且就像是关节从一开始就没有接上……」
  「唔~因为我最近迷上伸展操……受虐狂的意味。」
  「有必要补充最后那句吗?」
  「这种全身轧轧作响的感觉令我上瘾。」
  「但好像没发出轧轧声啊?」
  「现在已经完全不会发出轧轧声了,好无聊。」
  会觉得无聊啊……
  不过,伸展操本来就是越做越有效。
  或许这是她田径社时代的锻炼成果——应该说是遗痕。
  「羽川同学也要一起跑吗?」
  「不,我想在战场原同学晨跑的时候做早餐,等你回来一起吃吧。」
  「不喜欢跑步?」
  「并不是这么回事……」
  我反而喜欢运动。
  虽然不是每天晨跑,但我也有偶尔晨跑的习惯。
  只是预料到晨跑回来之后,应该又会和战场原同学一起洗澡,我觉得用不着没乎就加入这种服务读者的桥段。
  以另一种意义来说,是猥亵桥段。
  「话说,战场原同学今天也别跑吧?你看起来似乎很累。」
  「正因为很累,才会更想跑。」
  「无意间就透露出运动选手的风范了。」
  曾经参加田径社的她,精神锻炼这方面也无懈可击。
  这并不是非得阻止的事情,所以我协助她做完伸展操(到最后也没有提供象样的协助)目送她外出之后,就站在厨房开工了。

637

主题

177

存在感

36

活跃日
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
喵~离线 无限制招收苦力中

未验证团员

3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021
  
  「唔……」
  战场原同学将色拉里的小黄瓜送入口中,随即露出无法言喻的表情。
  我觉得不应该在别人家的厨房动到太多器具,所以我准备的早餐很简单。
  昨天吃剩的面包、热牛奶、生菜色拉、培根荷包蛋。我把料理端到矮桌时,战场原同学还说出「哎呀,看起来真好吃」这样的感想。
  直到她一鼓作气喝光牛奶都没什么问题,却在吃第一口生菜色拉时变了脸色。
  骤然改变。
  「羽川同学,方便我讲几句话吗?」
  「……怎么了?」
  「啊,不,等一下。总之这种无法置信的事态,让我抱持确信了。」
  战场原同学说完之后,继续将色拉送进口中嚼食,接着吃掉荷包蛋,吃掉面包。
  这段期间,她一直面有难色。
  我并不是迟钝的人,看到战场原同学这样的反应,大致明白她在想什么……咦?
  哪个地方失败了吗?
  我如此心想,战战兢兢将自己做的餐点送入口中,但我觉得没有明显的问题。
  至少不是荷包蛋焦掉,或是食物残留清洁剂之类的状况。
  那么,战场原同学是对哪个部分有意见?
  「唔~……」
  看到我露出讶异的视线,战场原同学发出另有含意的声音。
  「那个,战场原同学……」
  「羽川同学,你知道色拉酱吗?」
  「啊?」
  出乎意料的询问。
  「我当然知道,就是偶尔淋在生菜色拉的那个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战场原同学像是理解般大幅点头。
  「关于荷包蛋,油膏派、酱油派以及胡椒派三国鼎立,你对此有何感想?」
  「啊,我确实听过这个传闻,有人吃荷包蛋都会加调味料。」
  「嗯嗯。」
  战场原同学继续点头,就像是实验得出满意的结果。
  「冰箱里有奶油与果酱,你有发现吗?」
  「有……何况昨天你就有拿出来用了。啊,抱歉,你要用吗?」
  「唔嗯……」
  不过战场原同学没有离席拿奶油,只是撕下面包送入口中咀嚼。
  默默食用。
  「我要继续问几个问题。」
  「请便请便。」
  「是关于羽川同学的饮食习惯。」
  「我的饮食习惯?我觉得应该很普通就是了……」
  「寿司沾酱油吗?」
  「不沾。」
  「天妇罗沾酱汁吗?」
  「不沾。」
  「酸奶加糖吗?」
  「不加。」
  「汉堡排或蛋包饭用西红柿酱写字吗?」
  「不写。」
  「大阪烧抹酱吗?」
  「不抹。」
  「捏饭团加盐吗?」
  「不加。」
  「刨冰吃什么口味?」
  「清冰。」
  「餐后咖啡要加几颗糖?」
  「麻烦给我黑咖啡。」
  「好的。」
  战场原同学结束询问了。
  感觉好像在进行心理测验,但我如今明白她对什么事情有意见了。
  「啊啊,明白了明白了,对不起,战场原同学习惯色拉要加色拉酱吧?所以才会像那样露出奇怪的表情。」
  「不,我至今都不知道有人吃色拉不加色拉酱。」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而且我第一次看到完全不加调味料的荷包蛋,也第一次看到白面包直接端上桌……咦?羽川同学是那种拒绝调味的人?想要直接享受食材原味?」
  「嗯?」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听懂这番话的意义,并且在稍微思考之后回答。
  「啊,并不是那样,我觉得色拉有没有加色拉酱都一样好吃,荷包蛋加油膏、酱油还是胡椒都一样能吃,香菇山以及竹笋乡我都一样喜欢。」(注:两者都是明治生产的老牌巧克力饼干,各有支持者。)
  「我们并没有在讨论香菇山以及竹笋乡的战争。」
  战场原同学吐槽了。
  天啊,好开心。
  不枉费我刻意搞笑。
  「不过所谓的料理,就算没味道也很好吃吧?」
  「决定性的发言出现了。」
  「啊?我只是说有没有味道都一样啊?」
  「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而且还没打就全招了。」
  战场原同学说着放下筷子。
  并不是不吃了,而是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这方面很像她的作风。
  「我吃饱了。」
  总之她先说了这句话。
  「之前提到我和你喜欢的味道相近,我要全面收回。」
  她收回了。
  「羽川同学,你的状况和偏食完全相反,形容成不挑食也有点出入。」
  「战场原同学,对不起,我至今还是听不懂你想表达的意思。」
  「家庭的味道吗……」战场原同学无视于我的询问,宛如陷入沉思般说着。「不对,不是这样,应该说羽川同学对于任何味道都可以全盘接受……极端来说,只要能吃并且摄取得到营养就好。不,即使摄取不到营养,只要有饱足感就好……」
  「不要把我讲得像是战士一样。」
  「因为吃得出味道,所以更难应付。既然不是在享受食材原味……结论就是你宽宏大量能够包容一切?仔细想想,执着于调味或许很奢侈,但是这种状况轻易推翻我的常识。」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且笔直注视着还在用餐的我。「不过……羽川同学,我对你这样的生活习惯不以为然。不只是饮食习惯,你……」
  战场原同学在注意用字遣词,真难得。
  「……你不应该无论好坏全盘接受。」
  到最后,战场原同学选择了刚才就用过的话语。
  「『讨厌某些事物』和『喜欢某些事物』同样重要,但你却无论好坏全盘接受,令我不禁认为,或许你对我也是如此,对阿良良木也是如此。」
  「嗯?」
  话题变了?
  话题偏离主题了?
  话题格局变大了?
  不,并非如此。
  话题没有改变,没有离题,格局也维持原状。
  是在讨论我的生活习惯。
  羽川翼的生活方式。
  「并不是我们喜欢的味道相近,只是我喜欢的味道包含在羽川同学喜欢的味道范围……不,以羽川同学的状况,没有什么『喜欢的味道』,不应该这样形容,因为要是喜欢所有味道,就代表所有味道都一样。」
  「…………」
  「羽川同学,回答我。」
  战场原同学凝视着我的双眼说着。
  她的语气有点和以前一样,毫无起伏。
  「你真的喜欢阿良良木?」
  接着,她再度询问。
  「你能够亲口再说一次,你现在依然喜欢阿良良木吗?」




022
  
  原本我与战场原同学今天都打算尽本分到校上课,但战场原同学即将出门时才发现,因为她昨天撒了无谓的谎,也就是谎称自己得到新流感,所以这周都不能上学。
  「这就是所谓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是这么说的,不过就我看来,却有种纸上谈兵还败战的滑稽感。
  「如今得乖乖待在家里一个星期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感觉像是没做坏事却遭受禁足处分。」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闹剧,对于当事人战场原同学却是相当严重的事情,令她头痛不已。不过说谎已经完全称得上是坏事,这应该也在自作自受的范围吧。
  也类似作茧自缚。
  「要被爸爸骂了……」
  「…………」
  高三的她似乎害怕被爸爸骂。
  好可爱。
  「不过阿良良木似乎也有一阵子没办法去学校,这样不是刚好吗?」
  我并不是以安慰的态度,甚至是略带挖苦说出这句话。
  「说得也是。」
  她非常干脆不再烦恼了。
  恐怖的笨蛋情侣。
  后来只有我独自上学。虽然正如预料,但我一到学校就面临汹涌的询问攻势。
  其中多少难免有人是抱持好奇或看热闹的心态,但我很高兴同学如此关心我。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
  我翻着战场原同学说「反正一星期用不到」而借我的课本,反刍她今天早上所说的那番话。
  「我一直认为,从羽川同学这种聪明人的角度来看,这个世界索然无味,对于各方面的事情可能已经有所理解,所以不会有期待或兴奋的感觉。不过这种见解或许只对了一半。没人保证我和羽川同学对于『乏味』的解释相同,没错,我定下的前提就是错的。或许有人不会厌恶『无聊乏味』的事物,讲得极端一点,或许有人不会厌恶『懒散没用』的事物,然而这是我未曾想象的事情。」
  战场原同学如此表示。
  对于这种说法,我终究是连忙反驳了。
  「不,我不认为这个世界索然无味,也讨厌无聊乏味的事物,排斥懒散没用的事物。」
  「是吗?感觉你只是表面上这么讲……只是表面上这么想。」战场原同学没有接受我的解释。「我从以前就在思考一件事,阿良良木和羽川同学的差异在哪里……你们两人都会不惜牺牲自己也要努力协助别人,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们完全不同,甚至没有相似之处。简单来说,阿良良木看起来是伪物,羽川同学是真物,做的事情明明一样,却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不过吃过你做的这份餐点之后,我似乎理解了。」
  「似乎理解了……?」
  「吃过料理就能理解对方的为人,就像某部料理漫画一样。」
  战场原如此说着。
  「就像《美味大挑战》一样。」
  「都已经匿名了,为什么还要讲出来?」
  「阿良良木和你,对于『危险』的认知不同。比方说路上有一只车祸死掉的猫,埋葬猫的行为肯定是正确的,我认为羽川同学会这么做,阿良良木即使嘴里抱怨,或许也会这么做。」
  「…………」
  「不同之处,肯定在于这个『嘴里抱怨』的部分。为什么许多人对于车祸死掉的猫视若无睹径自离开?因为埋葬这只猫很『危险』。要是周围知道自己是『好人』,是『善人』,会在人类社会背负相当大的风险,很有可能会受到利用。小孩子会在某个时期认为『做好事会不好意思』而故意使坏,不过真正的原因不是『不好意思』,是因为这种善良的心态,对于世上理所当然存在的『恶意』来说,完全就是易于利用的弱点。」
  战场原同学缓缓道来,提出独特的见解。
  「阿良良木应该早就明白,使坏是一种安全的做法,明白自己是『好人』将会背负何种风险,明白这样可能会害死自己或是害惨自己,却依然到处做着类似正义使者的事情,国中时代如此,升上高中之后也是如此。这就是他落魄吊车尾的原因,但他肯定从以前就掌握自己会落魄吊车尾的风险,明知如此继续这么做……不过他终究没有掌握到死而复生的风险就是了,就像春假那样。」
  「春假……」
  当时,他后悔了。
  阿良良木确实曾经为自己采取的行动后悔。
  然而,他也确实面对了这份后悔的心情。
  这部分正如战场原同学所说,完全正确。
  相较之下,我……
  「相较之下,羽川同学完全没有理解这方面的事情……不,不对,你肯定也早就明白会有这种风险,但你完全不当成一回事,这应该就是重点所在。你没有对任何事情后悔,完全不把恶意与卑劣看在眼里,应该说全盘接受。总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你多么了不起,但完全不是如此。我至今非常尊敬羽川同学,不过这份心意如今一下子消失殆尽。」
  实际上,战场原同学如此述说的时候,听起来完全没有称赞我的感觉。
  完全不像是至高无上的赞美。
  战场原同学的模样,反倒是在……生气。
  就像是昨天早上,发现我睡在废墟的时候一样生气,也可能更加生气。
  「你用这种心态说我做的餐点很好吃,令我莫名受到打击。比起不愿意假装高兴的阿良良木还要过分。」
  「战场原同学……」
  「举例来说,羽川同学,你觉得我这样的生活如何?」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并张开双手,展示民仓庄的201号室。
  「没什么保障的父女单亲家庭,住在三坪大的老旧公寓套房,没浴缸而且偶尔没热水的淋浴设施是唯一的救赎,厨房其实也很阳春,瓦斯炉只有一口,洗衣机运转的同时使用吹风机就会跳电,你对我这样的生活做何感想?」
  「感想……」
  「没什么感想,对吧?这种生活不会令你同情或倒胃吧?嗯,我觉得这样肯定很了不起,前提是必须出现在小说或漫画的世界,或者是历史上的伟人事迹,这样我会觉得很美妙,甚至有所感动。不过羽川同学,你是现实世界的人啊?」
  战场原如此说着。
  语气依然平静没有起伏,但是听起来也像在拼命压抑情绪,彷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控制不住音量。
  「因为啊,我这个当事人就觉得这种生活烂透了。比起父母离婚前的豪宅生活,现在这样更像人类应有的生活?更有活着的感觉?我完全没有这种类似悟道的念头,完全不觉得贫穷比起富有更像人类应有的生活,反而认为贫穷会令人愚钝。我爸爸也一样,拼命工作想还清债务脱离这种生活,他埋首工作的程度,即使身体什么时候垮掉都不奇怪,这一切都是基于『不可以这样下去』的危机感,但你没有这样的危机感,即使认知到危机当前,却丝毫没有危机感,所以才能在那种废墟过夜。」
  「被你这么一说……」
  我无从招架。
  想反驳也无法反驳。
  「你大概是过于洁白,过于白净无瑕了。叫愚蠢的家伙继续愚蠢下去的无情心态,叫懒散的家伙继续懒散下去的残酷心态,你肯定都不会明白。『缺点是美德』这种只算是恶意的话语,你更不可能试着理解,完全不知道『肯定缺点』会造成何种无法挽回的后果。全盘接受是一种错误的做法,要是这么做,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努力,会失去上进的意愿,但你却对愚蠢或懒散毫无戒心,明知是受人利用还是不由得行善,明知会和群体格格不入却坚守伦理,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事情?你居然能在这种生死一线间的人生完好如初活到现在,只有这一点令我佩服。综合以上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什么好人,不是圣人也不是圣母,只是对于黑暗极度迟钝。这样的你……在野性这个层面落榜了。」
  落榜。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两个字,令我有点失落。
  后来因为上学快迟到了,对话至此告一段落,但无论是上学途中以及正在上课的现在,战场原同学的这番话,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对于黑暗极度迟钝。
  落榜,落榜,落榜,落榜。
  白。
  过于洁白。
  白净无瑕。
  白——白得极端。
  「…………」
  ……不过,正在上课的现在,我很在意战场原同学在课本空白处画的涂鸦,难免觉得这番话不着边际,很难让我听进去。
  每一页都画了《钢之炼金术师》的图。
  而且画得超好。
  她这样的考生也太夸张了。




023
  
  我想,我肯定令战场原同学心烦。
  到最后,战场原同学说出来以及想说出来的事情,我理解的程度甚至不到一半,但我隐约认为应该是这么回事。
  真的是隐约认为。
  就只是隐约认为。
  到了午休时间,我离开教室前往餐厅吃午餐。平常我都是自己带便当,但我终究没办法在别人家的厨房做自己的便当。
  不,被战场原同学说到那种程度,即使是在自己家的厨房,我应该也不会有心情做便当。
  自己家。
  如果这种玩意真的存在,我想我应该也能正常做出有味道的料理吧。
  「……啊。」
  在走廊前进一阵子的时候,正前方有个熟悉的人影——神原骏河学妹。
  神原学妹是从另一边反方向往我这里走过来(而且她光是正常行走,看起来就似乎心情很好,从这个距离就看得出她正在哼歌),所以在同一时间发现我。
  「喔喔!」
  此时,她发出不像是在走廊发出来的响亮声音,以不像是在走廊跑步的速度跑向我。
  宛如瞬间移动的速度。
  她的两撮头发在下一刻才抵达。
  「这不是羽川学姐吗!好久不见,很高兴看到您这么有精神!」
  「……嗯。」
  她情绪好亢奋。
  已经不是开朗的程度了。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点头响应。
  看来她似乎还不知道羽川家失火的消息,不过从神原学妹的个性来看,也有可能是明知这件事却依然维持这样的调调。
  礼貌满分,但是贴心零分。
  这就是神原学妹的个性。
  「其实我正要去找战场原学姐。」礼貌满分贴心零分的神原学妹如此说着。「请问她在教室吗?」
  「那个……」
  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用强调。
  即使神原学妹刚才用那种速度冲过来,我也不认为她有急事找我。基本上神原学妹只对战场原同学有兴趣。
  她会就读这所直江津高中,甚至也是跟着战场原同学的脚步而来。
  但她狭隘到恐怖的视野,似乎因为阿良良木而扩展开来了。
  总之,我很羡慕她的这份率直。
  也可以说是专一。
  至少战场原同学看到这样的神原学妹,应该不会感到心烦。
  而是坚强。
  应该会觉得坚强可靠吧。
  神原骏河——直江津高中二年级学生。
  她从国中时代就是战场原同学的学妹(也就是和我就读同一所国中,但我国中时代不认识她,只有单方面听过她的评价),与战场原同学合称为「圣殿组合」。
  神原学妹的「神」与战场原同学的「战场」=「神之战场」,两人「原」这个字的发音分别是「val」与「halla」=「valhalla」,所以是圣殿组合(注:北欧神话里,英灵集结的神殿。)。依照我后来听到的消息,这是神原学妹自己命名的,原本觉得这名字取得很帅气,不过听到是由当事人取名,就觉得隐约有种遗憾的味道。
  顺带一提,她是直江津高中最有名的学生。直江津高中是私立升学学校,完全没有*心力在运动与社团活动,她却带领女篮社打进全国大赛,是令人膛目结舌的明星(不过说真的,老师们对此颇为头痛,觉得她立功也应该看场合)。
  不过看到她左手包裹的绷带就知道,她已经提早退休了。
  猿猴。
  记得神原学妹的状况是……猿猴。
  话说回来,球队时代的神原学妹,留着很有运动员风格的中性短发,如今在我面前的神原学妹,虽然没有把头发绑成辫子,却已经留到我之前的长度了。
  先不提头发留长的速度快得像妖怪,神原同学变得有女人味了。
  应该说,变可爱了。
  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应该和战场原同学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一样。
  是因为阿良良木。
  扩展视野吗……
  「战场原同学今天请假……她得了新流感。」
  ……我成为说谎共犯了。
  但这是情非得已。
  追根究柢,战场原同学是为我才说这个谎,所以我不得不配合串供。
  把真相告诉神原学妹或许也无妨,但她的口风似乎不紧。
  感觉她非常大而化之,一个不小心就会讲出不该讲的事情,而且事后不会反省。
  用不着看开,就已经完全放开了。
  「喔,新流感吗……」神原学妹略为惊讶如此回应。「这就是所谓的『鬼之霍乱』吧?」(注:日本谚语,意指铁打的身体也会生病。)
  「…………」
  她对尊敬的学姐也是口不择言。
  礼貌满分贴心零分——依照阿良良木的说法,神原学妹是个「很有礼貌进行失礼行径」的人,这次应该就是一个浅显易懂的例子。
  但她或许只是把这句话当成惯用语罢了(我不认为她知道「霍乱」的意思)。
  如果是阿良良木,这时候应该会一针见血吐槽纠正错误,但我和神原学妹的交情没有好到能够这么做,所以只有用含糊的笑容与沉默响应。
  笑咪咪。
  「……啊,不应该这样形容吗?」
  想法传达给她了。
  好高兴。
  唔~但她是朋友的朋友(无论是经由战场原同学或是阿良良木),难以拿捏彼此的距离,伤脑筋。
  不过以这种状况,正因为对方是神原学妹,这种困扰更加明显。
  「唔~这样啊,战场原学姐不在吗,怎么办……」
  还以为神原学妹知道战场原同学请假之后会直接转身回教室,她却双手抱胸露出苦恼的神情。
  至于我,要是不赶快前往餐厅,就得和其他用餐的学生人挤人了,但我没办法留下这样的神原学妹径自离去。
  「有事找战场原同学吗?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商量喔?」
  「唔~……」神原学妹思索片刻之后说:「那就用羽川学姐凑合一下吧。」
  ……这样完全只是失礼。
  一点都不礼貌。
  我觉得这部分终究得劝诫她一下才行。
  「其实,阿良良木学长刚才传了邮件给我。」
  不过神原学妹忽然拿手机画面给我看,她的气势令我开不了口。
  包含「校内禁止使用手机」,「手机必须关机」,「既然是刚才收到,就表示你在上课时收邮件?」之类的话语,也一起被封杀了。
  被画面显示的邮件内文封杀。
  『今晚九点到二楼独自教室有话问你』
  「……学姐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吧……」
  这么短的句子,不可能有什么解释的空间,更不用考虑是暗号的可能性。
  字词排列有点乱(「独自到二楼教室」才对),不过应该只是代表当时处于慌张状态。
  「就是阿良良木有问题要问神原学妹,要你在今晚九点独自到二楼教室吧?」
  「果然是这样吗,唔……」
  神原学妹轻哼一声,表情非常正经。
  「就我推测,阿良良木学长……今天也请假吧?」
  「嗯。」
  我点了点头。
  她在某些奇怪的细节很敏锐,应该说莫名抓得到对话的重点。
  不容小觑。
  「但他并不是得了新流感……他从第二学期就一直没来学校。」
  我为求谨慎前去询问保科老师,他昨天果然也没来学校。而且因为我、战场原同学与阿良良木同时缺席,班上传出了各式各样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真希望不要这样。
  请不要传这种东西。
  神原学妹再度轻哼一声。
  「阿良良木学长也令人伤脑筋呢,把见面地点定在二楼教室也太笼统了,他不晓得直江津高中到底有几间校舍吗?」
  「不,应该不是指学校的校舍,应该是那间补习班废墟吧?」
  「啊,原来如此。」
  神原学妹说得一副现在才发现的样子。
  她在某些奇怪的细节很迟钝。
  「不过既然这样,打个电话联络不就好了?其实我刚才就一直在打电话,可是都打不通。」
  「…………」
  我这时候的沉默,当然不是要劝诫神原学妹在校内打手机的行径,是因为得到新情报之后,完全无法预测阿良良木现在到底处于何种状况。
  原本以为是和真宵小妹有关……可是为什么要找神原学妹?
  该说不像他的作风吗……
  毫无头绪。
  「换句话说……这是约会的邀请吧!不接电话肯定是因为在准备意外的惊喜!」
  「不对,不觉得从字面上来看,应该是更加严肃的状况吗?」
  居然觉得是意外惊喜,她的思考逻辑太令人不敢领教了。
  而且她是当真这么认为,所以令人惊讶。
  光是对话就如此消耗精神!
  「是吗是吗,那我明白了。虽然今晚想看一本书,但既然是阿良良木学长找我就不得已了,我将会排除万难赴阿良良木学长的约!」
  「排除万难……」
  只不过是有本想看的书……
  这种讲法过于夸张又过时,搞不好她越是认真越容易被当成在胡闹,以这种意义来说,这孩子的个性很吃亏。
  她应该不会令人心烦,但她的这份率直依然令人担心。
  「那个,神原学妹……」
  「嗯?什么事?」
  「那个……」
  我原本想说几句话,最后却没能好好表达,只能说出这两句话。
  「保重喔,帮我向阿良良木问好。」
  「明白了。那么羽川学姐,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事情!」
  「别这么说……不客气。」
  「听到学姐家失火,我以为您会心情低落,不过看来没这回事,所以我放心了!不愧是羽川学姐!」
  「咦……」
  原来她真的知道。
  知道却以这种方式应对,太夸张了。
  慢着,可是她说我心情没有低落……?
  「那么,祝您武运昌隆!」
  神原学妹说完举手示意,沿着原路回去了。
  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
  原本想说她要是又在走廊奔跑就要说她几句,但她似乎不是随时都在跑。
  这种随机特性令人头疼。
  「…………」
  既然神原学妹已经离开,我——包含挽回时间的要素在内——必须尽快前往餐厅才行,但我无法离开原地一步。
  并不是受到神原学妹最后那番话的影响。
  阿良良木的现状更加令我在意。
  现在阿良良木肯定陷入某种困境,这已经是确定的事实,他在这种时候找神原学妹,肯定因为他想对神原学妹「询问的事情」,是脱离困境的必备要素。
  感觉比「纯粹求助」严重许多。
  「…………」
  所以我觉得不合理。
  阿良良木肯定是基于某种必要而寄邮件给神原学妹,所以他求助的对象不是我,是神原学妹——我觉得这种想法不合理。
  但是,我真的这样觉得吗?
  我非常清楚现状,并且也能够接受,这应该就是我令战场原同学「心烦」的部分。但如果因而说我个性洁白,我还是无法苟同。
  对于能够收到阿良良木邮件的神原学妹,我感到羡慕。
  而且着实感到愤怒。
  对于阿良良木没有寄邮件给我——我感到愤怒。




024
  
  我在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之中踏上归途。
  我曾经想过拜托神原学妹带我一起去,不过既然邮件内容有写到「独自」,我就应该有所克制。我至少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是在迟疑是否要将这件事转达给战场原同学。阿良良木是她的男朋友,按照常理应该要转达给她,但她肯定会为此担心。何况以她的个性,应该会率直向阿良良木生气。
  我就这么无法得出结论,抵达民仓庄。
  「哎呀,羽川同学,欢迎回来,今天真晚。」
  「嗯,因为我去了一趟超市,补充早上用掉的食材……」
  门打开的时候,我察觉到室内除了战场原同学,还有另一个人。
  将银灰色头发后梳绑起来的男性。
  笔挺的西装造型,看起来认真正经,以早期的方式形容,就像是企业战士。
  外在给人的印象,也像是律师或政府官员,但我知道并非如此。
  我曾经听战场原同学说过。
  她的父亲,是外资企业顾问。
  「初次见面。」
  此时,对方先开口打招呼了。
  坐在矮桌旁边的他,特地起身低头致意。
  「我是黑仪的父亲。」
  「啊……那个……」
  我不知所措。
  这么说来,战场原同学确实有提到她父亲今天会回来,但我没想到这么早。
  不愧是外资企业,时间很弹性。我佩服着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我是羽川翼。不好意思,昨天在府上借住了一晚。」
  「嗯。」
  战场原同学的父亲点头之后不再说话,给人沉默寡言的感觉。
  沉默的伯父使得气氛很凝重,我就这样在玄关不敢脱鞋。
  「泡个茶吧。」
  他看了我一眼之后说出这句话,并且前往厨房,将水壶放在炉上烧开水。
  这句话与这个动作,瞬间解除紧张的气氛,总之我敢脱鞋了。
  松了口气。
  我看着战场原同学的父亲,坐在战场原同学的身旁。
  「羽川同学,抱歉,爸爸比预料的还要早完成工作,所以比预料的早回家了。」
  羽川同学轻声说着。
  「没关系,我不在意,毕竟是我冒昧过来叨扰。」我轻声回应。「不过既然这样,其实你可以先用邮件或电话通知我一声。」
  「不,想说这样可以吓你一跳。」
  「…………」
  我确实吓了一跳。
  想到阿良良木每天都会面临这种惊喜陷阱,其实幸福的他应该过得挺辛苦的。
  「令尊好帅气呢。」
  我如此说着,绝非客套话。
  原来如此,我不知道战场原同学认真到何种程度,但难怪她自称有恋父情结。和这样的父亲相依为命,同班男生在她眼中只像是孩子吧。
  阿良良木能够从这种审美观胜出,虽然我内心有点复杂,但我觉得他很了不起。
  常言道,女性喜欢的对象是以父亲为模板,不过基于这样的意义,正在准备茶水的战场原伯父与阿良良木完全不像。
  与其说是不同类型,已经可以形容为异质了。
  何况阿良良木即使装酷,即使号称「不动之沉默者」,实际上却很爱说话,和真正沉默寡言的战场原伯父可说是完全相反。
  何况——以下的说法完全是冗语赘述,战场原伯父帅气是帅气,不过从任何层面都是「父亲」角色,也就是「爸爸」的帅气,而不是异性的那种帅气。
  换句话说,我想表达的意思就是……
  ……不行不行,不可以分析朋友的父亲。
  我明明已经不再做这种事了。
  嗯。
  看来,忽然出现的「爸爸」角色令我稍微动摇了,我居然做出这种事。
  虽然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事就是了。
  即使我不是平凡的女生。
  何况我没有动不动摇的问题,我内心并没有「父亲」与「爸爸」的形象。
  即使有一个应该称为父亲的人,我也不知道要称呼谁为父亲。
  一无所知。
  「学校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战场原开始闲话家常,就像是不想再提父亲在场的事情。
  这种神经大条的作风,确实令我想向她看齐。
  「怪事?」
  「阿良良木有到校吗?」
  她似乎是想问这个。
  我犹豫片刻之后,觉得隐瞒事实还是不太对,决定说出学校发生的事情。
  「寄邮件给神原?」
  「是的,似乎是这次要处理的事件需要神原学妹协助……但因为邮件内容太短,不知道他找神原学妹的原因。」
  「真令我不悦。」
  战场原同学出乎意料直接表露情绪,以不悦的表情如此说着。
  不只是率直生气的程度,这是暴怒了。
  而且对象不是阿良良木,是神原学妹。
  矛头不是指向男朋友,是学妹。
  我立刻后悔说出这件事。
  要是圣殿组合因而出现裂痕,那该怎么办?
  「居然让阿良良木把我放在一旁向她求助,这下子该怎么修理那个女人?首先从内脏……」
  「战场原同学,你的角色设定回到改头换面之前了。」
  「啊……」
  战场原同学察觉到这一点,捏自己的脸颊展露笑容。
  这种过于勉强的笑容,我看得好痛心……
  「关于这一点,我想应该有道理可循。不只是阿良良木有事情要问神原学妹,而且她和我或是战场原同学不一样,怪异依然留在她的左手吧?」
  「确实有留着……猴掌。」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所以与其说是需要神原,应该说需要神原的左手?」
  「不过这只是推测。」
  我认为事情没这么单纯,不过大致推测的话,这种可能性很高。
  「既然要依靠神原的战斗力,事情又演变成必须开打的场面?」
  「很难说。不过说到战斗力,现在的阿良良木有小忍,我认为他并不一定是要找打手。」
  都是推论。
  我与战场原同学甚至不晓得阿良良木正处于何种状况,这样的我们讨论再久,也不可能得出结论。
  「所以,羽川同学有何打算?」
  「什么意思?」
  「要去他们约见的地点吗?还是不去?无论阿良良木处于什么状况,去那里就能见到他吧?」
  「……我有想过,但我不打算去,感觉去了似乎会碍事……」
  「这样啊。」
  战场原点头响应我的答案。
  「那我也不去。」
  「是吗?」
  我一直认定战场原同学会主张过去找他,还预测接下来会展开直言不讳的议论,该说意外吗,我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我都已经想好要如何劝阻坚持前往现场的战场原同学了。
  「我决定把音讯全无当成平安的证明,何况这次似乎和神原猴掌事件不同,他没有隐瞒真相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光明正大。他应该知道,只要寄邮件给神原,我和羽川同学也会知道消息。」
  确实如此,可是……
  「……你不去?」
  「不去。」
  我为求谨慎再度询问,战场原同学则是如此回答。
  「我和羽川同学的想法一样,感觉去了似乎会碍事,何况我觉得自己在其他地方帮得到忙。」
  最后那句意义深远的话语,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总之就是这么回事了。
  把音讯全无当成平安的证明。
  这也是信赖的证据。
  就像这样以有利的方式解释吧。
  「……不过,怪异残留在体内的人,似乎不只是阿良良木与神原。」
  「啊?还有别人吗?」这句话令我纳闷。「我们身边剩下的怪异,就只有阿良良木的鬼和神原学妹的猴子吧?」
  「一点都没错喵。」
  战场原同学不知为何,在回答时加上猫的语尾。
  我对此想要进一步询问,但战场原伯父在这时候端了三人份的茶与茶点过来,所以我们的悄悄话就此打住。
  不,即使他花费更多时间准备茶水,这个话题应该也会就此打住。
  因为在这个时候,民仓庄201号室响起敲门声。顺带一提,这里没有门铃。
  「喔,似乎来了。」
  看战场原同学立刻起身,似乎是预定来访的客人。
  不过即使是预定来访,对方究竟是谁?我对此稍微提高警戒,不过战场原同学开门之后,我看到门外的女孩就理解一切了。
  也明白战场原同学昨天所说的「妙计」是什么了。
  无须说明,也无须引介。
  位于门外的是阿良良木的妹妹——「火炎姐妹」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




025
  
  似乎进行过这样的对话。
  「哎呀哎呀,幸会幸会,这不是火怜妹妹吗?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巧遇。」
  「喔喔,这不是战场原姐姐吗,居然会像这样在我家门口遇到,真的好巧。」
  「是啊,简直像是我用手机导航功能,彻底调查你的回家路线之后埋伏在这里等你,呵呵。」
  「啊哈哈,或许真的有笨蛋会这样误会喔~这世界尽是笨蛋喔~很遗憾,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很少见的。咦,不过战场原姐姐,您不用去学校吗?」
  「学校?那是什么?」
  「没关系,不知道就算了……」
  「没啦没啦,我知道,这是原式笑话。今天我有些棘手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请假。记得火怜妹妹就读的国中,直到今天都只有半天课吧?」
  「没错,不过战场原姐姐来得真不是时候,难得有这个巧合,我想您应该想见哥哥一面,不过很抱歉,哥哥现在不在家,从新学期刚开始就不见踪影了,不过我认为这是哥哥寻找自我之旅第二弹,等他回来肯定就能打出龟派气功了。」
  「寻找自我之旅并不是这种武者修行吧……不,没事。」
  「或许可以打出EVA破了。」(注:日文「龟派气功」和「EVA破」最后一字音同。)
  「我觉得阿良良木没这种天分……啊,这么说来,我刚好忽然想到一件事,换句话说就是无意之中想到,你知道羽川同学家失火吗?」
  「啊?」
  「啊,抱歉抱歉,我问了蠢问题,身为正义使者,在火炎姐妹负责实战,将这座城镇的和平一肩扛起的阿良良木火怜妹妹,肯定知道这个大消息才对。」
  「嗯?啊,嗯嗯,那当然,我知道我知道,我正想现在就去拜访翼姐姐,探望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幸好是上学时间发生的事情,所以羽川同学没有受伤,不过因为家被烧掉,她今晚没地方过夜了。」
  「啊?是吗?」
  「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我知道,我正想主动提及这个话题,战场原姐姐怎么抢先了呢?」
  「对不起。不过真的匪夷所思呢,羽川同学那么好的人,居然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能够安心熟睡的床,简直荒唐不讲理至极了,真是的,如果这个世界存在着正义,我好想质疑正义究竟在做什么。」
  「…………」
  「其实就是因为虚有其表的正义完全不肯出力,我今天才会请假不去上课,到处寻找羽川同学的睡床。啊,这么说来,在羽川同学遭遇困难的这个时候,火怜妹妹还是有正常上学吧?上得开心吗?」
  「…………」
  「啊,抱歉抱歉,对火怜妹妹讲这个也无济于事,你只不过是阿良良木历的妹妹,终究是平凡的国中生,把阿良良木的标准套用在你身上,这种期待会成为过于沉重的负担,毕竟哥哥是哥哥,火怜妹妹是火怜妹妹。」
  「…………!」
  「啊啊,事情发生在这种节骨眼也太差劲了,真是的,如果阿良良木这个时候在,肯定不会弃羽川同学于不顾,我没别的意思。不过,火炎姐妹(笑)是吧……」
  「(笑)?」
  「把这件事说给没有哥哥就一事无成的火怜妹妹听,只会造成你的困扰吧,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为你添麻烦,你和羽川同学不一样,正在尽情享受人生,困扰的人只要有羽川同学就足够了。不知不觉讲了这么久,那我该走了。毕竟我已经明白,如同这个世界没有正义,这个世界也没有羽川同学的睡床。」
  「等一下~!」
  「啊?什么事,怎么了?」
  「这个世界有翼姐姐的睡床……而且也有正义!」
  …………
  战场原同学就像这样,巧妙引导火怜妹妹让妙计成立。
  不对,我认为这不足以用巧妙来形容。反而有种守株待兔的感觉。
  真要说的话,她挑选的对象不是参谋月火妹妹,而是个性单纯的火怜妹妹,这部分勉强称得上是策略。
  所以,我来到阿良良木家了。
  我位于阿良良木家的客厅……
  「翼姐姐别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放宽心吧。」
  「没错~羽川姐姐,就当作自己家吧~尽管当作自己家吧~!」
  火怜与月火妹妹如此说着,并且为我准备茶水。
  火怜妹妹从冰箱取出冰麦茶,月火妹妹从厨房取出玻璃杯,两人的动作干净利落,而且不用事先讨论就分工合作。
  火炎姐妹(笑)……更正,火炎姐妹的默契确实不同凡响。
  无须言语,心意就能相通。
  当作自己家吗……
  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进入阿良良木家,至今前来叨扰过不少次。毕竟我曾经担任阿良良木的家庭教师(但上课地点不在阿良良木家,是在图书馆),尤其是火怜妹妹上次高烧病倒的时候,我还厚脸皮待到深夜。
  不过该怎么说,明明来过这么多次了,却是第一次以「客人」身分受邀前来。
  莫名令我紧张。
  应该说,有种异常不自在的感觉。
  「…………」
  阿良良木火怜与阿良良木月火。
  阿良良木的妹妹。
  越看越像。
  简直可以说一模一样。
  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他们宛如年龄有段差距的三胞胎。
  不过他们的个性,应该说他们的角色设定有相当大的差别。火怜妹妹是爱好格斗技充满男子气概的女生,月火妹妹则是看起来温柔贤淑却意志坚强的女生。
  ……令我惊讶的是,和上次遇见时相比,两人的发型都变了。
  火怜妹妹剪掉很有特色的马尾变成鲍伯头(和以前的战场原同学与我一样是直浏海),月火妹妹则是把长发绑成一条粗粗的麻花辫,像是围巾一样绕在脖子上(现在是夏天,她不热吗?)。
  「到头来,翼姐姐用不着这样看外面吧~」
  火怜妹妹只拿着自己的麦茶坐在沙发上。
  她所说的「看外面」,应该是「见外」的意思吧。
  「如果没地方过夜,第一时间说一声就行了,哎,其实我一直在等翼姐姐主动开口,但是觉得翼姐姐可能会难以启齿,所以就像这样主动提议了。」
  她还没察觉是被战场原同学引导的。
  「早就知道羽川家失火」这句谎言,如今最相信的就是她自己。别说担心她的将来,她现在就已经是危险国中生了。
  「是啊~这是火怜主动提议的呢~」
  月火妹妹如此说着,并且晚一步端着她与我的麦茶前来,坐在火怜妹妹身旁露出笑容。看来她是知道状况而接受战场原同学的提议。
  嗯。
  这孩子挺黑心的。
  顺带一提,火怜妹妹是国中三年级,月火妹妹是国中二年级。
  她们穿着相同的衣服(拇之木二中的制服)并肩而坐,看起来真的就像是双胞胎(站起来会有身高差距,所以不像双胞胎)。
  「话说回来,麦茶既然是『麦』与『茶』两个字组合而成,所以麦茶努力一点就会变成啤酒吗?」
  火怜妹妹忽然以熟稔的态度闲聊。
  她拿捏距离感的方式好夸张。
  这并不是邀客人进屋五分钟就能讲的话题。
  真希望她先缓和我的紧张。
  「追根究柢都是用大麦当原料,不过麦茶是以炒过的大麦冲泡,啤酒是经由发酵酿成的,所以……」
  先不提「努力」这种形容是否正确,这两种饮料确实很像亲戚。原本我想回答这两种饮料完全不一样,但火怜妹妹的这个问题,意外指出两者的本质。
  「这样啊~难怪我喝麦茶会亢奋。」
  但是结论令人遗憾。
  火怜妹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鼓作气喝掉整杯麦茶,真豪迈。
  话说回来,我仔细看这个茶杯,才发现似乎是高级品。
  巴卡拉的水晶玻璃杯?(注:法国的高级水晶工艺品牌Baccarat)
  用「茶杯」来称呼甚至有失礼节。
  而且从火怜与月火妹妹的使用方式来看,她们大概不晓得杯子的价值……
  阿良良木家,原来算是富裕阶级?
  「总之,羽川姐姐。」
  月火妹妹朝火怜妹妹看了一眼如此说着。
  她似乎已经习惯火怜妹妹的豪迈作风了,不愧是妹妹。
  「要是没地方住,请尽管住我们家。刚好哥哥这阵子都不在家,所以就住哥哥房间吧。」
  「阿良良木的房间……」
  「嗯,弹力好到有剩的那张床闲置没人用。」
  这——我知道。
  而且可以说是战场原同学这个妙计的重点。
  该怎么说,这个妙计就像是利用火怜与月火妹妹令人怜爱的纯真,以及火炎姐妹的正义感,令我难免感到某种程度的内疚。但她们两人的态度完全出自于善意,我也不能过度客气。
  战场原同学应该是看透我会有这种想法,才会把这个点子称为「妙计」不肯透露详情。
  刻意让我一无所知。
  她独自背负起所有扮黑脸的部分。
  安排让其他女人(而且是我)住进自己男朋友的家,我实在摸不清她究竟基于何种心态,不过这或许是她至今未曾改变的自我惩罚倾向。
  她应该是忍痛做出这样的决定。
  想到这里,火怜妹妹刚才说出的想法,晚一步刺入我的心。
  见外。
  说一声就行了。
  等我……主动开口。
  借住战场原同学家的时候也一样,我未曾主动求救。我觉得这肯定和忍野先生所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的理由完全不同。
  是的,我应该是……自暴自弃。
  未曾想过自己救自己。
  我再度回想起战场原同学今天早上那番话。
  我接受乏味的结果。
  对于黑暗极度迟钝。
  在野性这个层面落榜。
  「……翼姐姐,你怎么在发呆?表情变得好像笨蛋耶?」
  「…………」
  这孩子讲话真不留情。
  居然说我表情好像笨蛋。
  「果然是家里失火受到打击吗?这种事情,我只知道在《樱桃小丸子》的永泽身上发生过。」
  「……嗯,没关系,不要紧的。」
  我如此回答。
  明明不可能不要紧,我却回答她不要紧。
  「不过说得也是,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暂时借住了,住到阿良良木回来。」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和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那两个人找到房子的时间相比,不知道哪边比较快。
  两边的时间都说不准,即使深思也无济于事。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请多多指教。」
  不知为何握手了。
  因为是三个人,反倒像是在围成一圈打气。
  我们接下来是要打排球比赛吗?
  我不知道战场原同学如何向她们解释羽川家的家庭状况(而且战场原同学不清楚羽川家的家庭状况),但我率直感谢她们没有过问。
  「翼姐姐,来开睡衣派对吧!」
  「容我推辞。」
  「来玩摔角吧!」
  「容我拒绝。」
  「哎呀~我是长女,所以一直向往能有个姐姐,借住的这段时间,我可以直接叫你姐姐吗?」
  火怜妹妹说出这种像是千石妹妹会说的话。
  月火妹妹面带微笑看着这样的火怜妹妹,这样就看不出来谁是姐姐了。
  此时,我察觉到一件事。
  虽说是察觉,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对了,既然要在这里叨扰好几天,得向令尊令堂打声招呼才行。」
  至今造访阿良良木家的时候,基于阿良良木、火怜与月火妹妹的意思,我都没有好好拜会过三人的父母。即使火怜与月火妹妹再怎么欢迎我借住,要是家长不准,我就非得离开这个家。
  唔~会是什么结果呢?
  如果是有良知的大人,对于我这种像是网咖难民到处借住的女高中生,照常理应该会对我说教,说服我回到家长身边吧。
  「这方面应该没问题。」月火妹妹如此说着。「我们与哥哥是爸妈的孩子,所以他们的个性和我们差不多。」
  「咦~……可是……」
  「他们都拥有热血的正义感,不会把遇到困难的人轰出家门。」
  月火妹妹不知为何充满确信。
  这么说来,我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的父母是怎样的人。
  我没见过他们,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不过主要在于阿良良木很少提及这方面的事情。对父母的事情三缄其口是男高中生的自然生态,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何况阿良良木似乎不擅长和父母应对。
  不过……正义感?
  而且是热血的正义感?
  感觉不太自然。
  「火怜妹妹,月火妹妹,我想问个问题当作参考,记得之前有提过,你们家是双薪家庭吧?」
  「嗯。」
  两人一起点头回应。
  「今天应该六点左右会回来。」
  「……请问他们从事什么工作?」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
  「警察。」
  …………
  我不禁觉得难怪阿良良木要隐瞒,同时也觉得这世界没救了。




026
  
  当然历经了一番波折。
  女儿们评为拥有热血正义感的阿良良木夫妻,依然有着一般大人(以及警察)的良知,也对我的状况不以为然。
  即使如此,事情还是比想象的来得顺利,虽然绝对不算积极,但他们最后还是表示「既然有这种隐情就没办法了」准我借住。
  火怜与月火妹妹拼命说服也是一大助力。他们果然是阿良良木的父母。
  何况他们两位和阿良良木很像。
  顺带一提,「家族」相似不只是因为基因遗传,生活模式相同也是一大主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以相同的步调生活,吃相同的食物,既然打造身体的材料相同,成品自然就差不多,这是浅显易懂的道理。
  相对的,羽川家成员的步调与食物都不一样,难怪没有相似之处。
  所以,若是一家人拥有相似的容貌与个性,就可以断定这个家庭拥有某种程度的整体感。以这一点来看,阿良良木家是个健全的家庭。
  受邀共同享用晚餐时的光景,也令我如此认为。
  原来这就是家族的对话。
  感觉新奇的我也加入他们的对话,不过阿良良木的母亲向我追根究柢打听儿子的事情,令我有些不敢领教。
  接着是洗澡。
  这么说来,三天没泡澡了。
  不知道是不是成为惯例,这次是和火怜与月火妹妹一起洗澡。终究太挤了!
  「翼姐姐不会故意耍个性耶。」
  这是在浴缸里的对话。
  三人塞满浴缸,就像是实验「电话亭能够挤进多少人」的光景。火怜妹妹在这种毫无情趣可言的拥挤状况如此说着。
  「该怎么说呢,或许因为我是笨蛋才有这种想法吧,不过我在学校跟聪明的家伙说话时,对方经常会用一些莫名艰深的字句,引用一些我不想知道的典故,让我怀疑对方到底聪不聪明。不过翼姐姐虽然头脑很好,却会和我用相同的立场说话,这让我觉得好窝心。」
  「没错。」
  月火妹妹也如此附和。
  她在浴室解开辫子,就看得出头发好长。
  这孩子留头发的速度,似乎更胜于神原学妹。
  简直是妖怪等级。
  「不过火怜,实际上似乎就是这样喔。真正聪明的人……应该说运动方面也一样,跟这种『一流的人』讲话,就会发现他们意外平易近人,完全没有明星架子。正因为是真物,所以不需要任何矫饰吧?」
  「…………」
  莫名有种被奉承的酥痒感觉。此外,关于月火所说「一流的人意外平凡」的论点,我认为确实如她所说,不过我认为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我并不平凡。
  而且……不聪明。
  应该没人比我更加矫饰,更加充满表面工夫吧。我在黄金周事件,在文化祭前日的事件,都体认到这一点。
  即使抗拒也得体认。
  体认到令我抗拒。
  「我经常想,聪明人眼中的光景是什么样子。」火怜妹妹如此说着。「即使是相同的事物,在他们眼中看来或许也不一样。圆周率在我眼中只是数字符串,在爱因斯坦眼中就是美丽的数列吧?」
  「这就不清楚了。」
  我含糊回应。
  这是很难回答的疑问。
  实际上,无论是圆周率还是黄金比例,某些天才可以在这种数学的机能美找出价值与意义,但我不认为这种感性是聪明的必备要素。
  世上的聪明人之中,应该有人只会把圆周率当成普通的数字符串,反之亦然。
  只是个体差异,并非条件。
  火怜妹妹和爱因斯坦眼见光景的差距,以及火怜妹妹和月火妹妹眼见光景的差距,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部以第一人称著作的小说,如果从其它视点来写,我觉得会成为完全不同的小说。例如华生博士撰写的事件纪录,和福尔摩斯本人撰写的事件纪录,两者的风格就明显不同。」
  这么说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事件纪录,也有上帝视点写成的短篇。
  但那应该不算是客观的世界,不算是正确的世界。
  上帝并非不会出错。
  比方说,会不小心创造出人类这种生物。
  ……话说回来,火怜妹妹以重量训练打造出紧实美丽的身体,月火妹妹相对拥有较为稚嫩的可爱身体,和这样的她们紧贴在一起,就会心想「阿良良木平常都和这样的妹妹和乐相处」,在某种程度理解到他行为古怪的原因。
  类似这样。
  然后,三人出浴。
  百圆商店购买的内衣都穿过了,原本想说今晚忍耐一下,把没洗的内衣再穿一次,不过火怜妹妹借了一套全新内衣给我穿。
  而且也借我睡衣。
  到这个地步还在客气也很奇怪,所以我率直接受好意,将两者穿上身。
  「咦?不过这套睡衣,是不是男用的?」
  「嗯~啊啊,那是哥哥的。」
  呜啊!
  我穿上阿良良木的睡衣了……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种「搞砸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但要是现在脱掉,似乎反而会过度在意……不,这是借口。
  都已经穿上了,要脱掉也会有另一种抗拒感。
  「这样啊,尺寸刚刚好呢。」
  所以我努力说出这种不算遮羞的普通评语,刷牙准备就寝。
  不过,这件事终究不能告诉战场原同学吧……
  后来我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前往阿良良木的房间。
  仔细思考就会发现(用不着思考也会发现),完全没得到阿良良木的许可就入侵阿良良木家,又借睡衣穿又借床睡,要说我目中无人恣意妄为也不为过。
  只是得到家人以及女朋友许可就做到这种程度,他应该无法想象吧。
  原本觉得应该寄封邮件知会,但目前完全不知道阿良良木的状况,所以我依然有所顾忌。
  我现在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喔~!
  要是我寄出这样的邮件,即使他真的收得到,或许会对他正在面临的严肃状况造成显著的影响。
  何况看向时钟(我上次有机会进房的时候就察觉了,阿良良木房内不知为何有四个时钟,但我觉得他不是那么注重时间的人……),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想到他应该正在和神原学妹见面,就觉得,莫名有种,嗯……就是这样。
  有所顾忌。
  「那么,翼姐姐晚安。房里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
  「羽川姐姐晚安,明天见。」
  阿良良木姐妹离开之后,我独自待在阿良良木的房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其实用不着思考,唯一该做的只有睡觉。
  即使想依照平常的习惯看点书,手边也只有学校的教科书,而且是战场原同学借我的。
  不然明天到图书馆借点书看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经意看向阿良良木的书柜。
  检查书柜。
  火怜妹妹刚才说「可以自由使用」,但这里是阿良良木的房间,我还是没办法乱来。不过拿书柜上的书来看,应该在能被容许的范围。
  和上次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相比,陈列的书目变了不少。阿良良木说他不会扔书,所以似乎是把没看完的书放在书柜,看完的书则是收进壁橱。
  小说意外地多。
  从他平常的言行举止,会令人觉得他大多在看漫画。
  我随便抽出一本外国小说,朝着桌子坐下阅读了一个小时左右。不过桌椅传来阿良良木的感觉,我完全没有把内容看进去。
  关灯上床的时候,已经超过十一点了。
  即使如此,想到我正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躺在阿良良木的床上、靠着阿良良木的枕头,我就完全无法入睡,应该是到了将近凌晨才真正睡着。
  不能怪阿良良木。
  冒出这种想法的我,真不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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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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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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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
喵~离线 无限制招收苦力中

未验证团员

4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027
  
  主人总算在十二点过后入睡,所以我照例登场喵。
  不过,我居然是在那个人类小子的房间醒来,这在黄金周完全无法想象喵。
  缘分天注定,有缘千里来相会喵。
  而且主人也令我伤脑筋喵。
  战场原黑仪安排到这种程度的真正用意,我并不是不知道,不对,也有可能是误解,但至少我觉得这方面很可疑喵。
  就算这喵说,我也做不了任柯事喵。
  因为我终究是主人本身喵,不可能做出主人做不到的事情喵。
  想到这里就觉得悲伤又无力喵。
  「好啦……」
  我从床上起身,跪伏下来拉直背脊——猫的伸懒腰动作喵——然后开口确认。
  「……不过怎喵会这样喵,既然我会像这样出现,就代表主人肯定感受到心理压力……但我搞不懂压力的真相喵。原本认定是因为家里失火,不过既然我到现在还会出现,原因应该不只是火灾而已喵……」
  这次的我似乎是这喵回事。
  黄金周那时候,我几乎就是主人本身,文化祭前日的那次,从我与主人的联系程度来看,也可以形容我是台面下的人格喵。不过这次的BLACK羽川,人格几乎和主人完全独立喵。
  是因为每次出现都会成为更加独立的怪异喵?我脑袋不好所以不清楚,而且那个讨厌的夏威夷衫小子,应该会用不同的方式解释喵。
  「不过出来越多次就越方便了喵,只能在主人睡着的时候现身,这个限制其实也很宽松喵,之前那两次,那些家伙光是要老子回去就费尽心力喵,喵哈哈,还找那个矮冬瓜吸血鬼帮忙喵。」
  「汝说谁是矮冬瓜吸血鬼?」
  「喵?」
  居然有声音响应我的自言自语喵。
  仔细一看,不知何时……不知何时?并非这喵回事,而是宛如开天辟地之前就一直位于那里,在房间里……更正,在房间上面,双手抱膝坐在天花板。
  金发*。
  忍野忍就在那里喵。
  上次看到的时候,她戴着一顶附有防风眼镜的安全帽,但她似乎不戴了喵。
  而且上次见面,以及黄金周那次见面的时候,她总是喵无表情。如今该怎喵说,她露出凄怆的笑容俯视我喵。
  ……总觉得即使现在再怎喵样也算是会露出笑容了,但是之前喵无表情的时候似乎比较可爱,怎喵会这样喵?
  「哼。」
  吸血鬼高傲出声。
  一副完全瞧不起我的态度喵。
  实际上,我对上这丫头的战绩是两战两败,她当然有资格摆出这种架子喵。无论是以BLACK羽川或是障猫的身分,以怪异的级数来说,我完全望尘喵及,连她的脚边都构不着喵。
  「猫,久违啦……吾不清楚汝为何位于吾主之寝室,但追究怪异出现之原因就不知趣了,又不是那个夏威夷衫小子。」
  吸血鬼这么说喵。
  嗯……
  其实我也想问她「为什么在这里」,所以就当成扯平喵。
  「话说,咦?记得你之前不是被关在那个人类小子的影子里喵?」
  依照主人的记忆,肯定是这样喵。
  所以既然这家伙在这里,那个人类小子会在这里也不奇怪,但是那小子并喵有贴在天花板喵。
  这种恐怖的光景不存在喵。
  「哎,平常确是如此,但目前发生颇为异常之状况。」
  吸血鬼就这么坐在天花板说话喵。
  「吾与吾之主——也就是忍野忍与阿良良木历之连结,目前处于切断状态。」
  「切断……喵?」
  我歪过脑袋喵。
  听不懂喵。
  「换句话说,又回到那个夏威夷衫小子不见踪影前之状态……不,比当时之状况更棘手,因为吾不清楚吾之主身在何处身历何事,实在是……哼。」
  吸血鬼说到这里,像是哼笑般看向我喵。
  「告诉汝亦无济于事。」
  居然懒得讲了喵。
  不过这是正确的判断喵。
  我听不懂两行以上的对话喵。
  总之,那个人类小子现在似乎真的陷入困境喵。说真的,对那个小子来说,和这个吸血鬼切断连结,应该是相当严重的状况喵?
  还找了猴子过去。
  那小子现在到底发生啥事喵?
  虽然我喵道理担心(何况我讨厌那小子),但要是主人知道终究会担心喵。基于这个意义,这家伙在我出现的时候,也就是在主人睡着的时候前来,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喵。
  「吾抱着一丝期待,想说吾之主说不定已经返回自宅,却发现汝位于此处,感觉宛如江户之仇报在长崎之身。」
  「…………」
  连我都知道她用错谚语喵。
  不过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喵。
  总之,虽然喵有这么做的道理,但我就告诉她喵。
  不是纠正谚语用法,是提供人类小子的情报喵。
  「你的主人在今晚九点的时候,应该是在那间补习班废墟喵,要跟那个猴子女人会合喵。」
  「会合?然而事到如今找猴子……啊啊,是这么回事吗,原来如此,吾之主这次想得还算周详,以那个丫头之状况,血统之意义会比怪异重要。」
  「血统?」
  「没事……汝提供了好情报,这样就没有白跑一趟了,值得嘉许。原本想吸汝之血宣泄心情,就打消这个念头做为谢礼吧。」
  居然打算做这喵危险的事情喵。
  千钧一发喵。
  「还是说以吸血做为谢礼比较好?汝为那名女孩之心理压力,吸掉汝应该能让那名女孩舒坦些……」
  「哈,这就不用了喵。」
  听她这么说就发现确实如此,实际上,前两次就是因为我被这家伙吸掉,主人才会「得救」,但这次的状况不太一样喵。
  这次的我和至今的我不同,肯定是因为背负重要的使命喵。不是基于合理的原因出现,是背负不适合怪异的使命出现,可惜我还不知道是什喵使命喵。
  但是肯定有喵。
  「嗯,原来如此,汝等同于新品种之怪异,因此吾不清楚汝之底细,夏威夷衫小子也有不清楚之处,所以在这方面不能轻易下判断,说穿了,至今之汝与本次之汝,如同『魔鬼终结者』与『魔鬼终结者2』有所差别。」
  「虽然听起来浅显易懂,不过身为吸血鬼的你可以打这种比方喵……?」
  这家伙意外赶流行喵。
  是那个人类小子放影片给她看的喵?
  「总之无论如何,吾吸汝之血只是权宜之计,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并不是可以反复使用之方法。」
  「没错喵。」
  我也同意喵。
  使用权宜之计——以蛮力解决问题毫无意义,最清楚这一点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喵。
  何况,不可以忘记喵。
  虽然像这样宛如理所当然大方现身,但我终究是主人台面下的人格,不应该光明正大四处张扬喵。
  应该在暗地里细水长流慢慢努力喵。
  「台面上与台面下……其实是表里一体吧?即使这种说法太夸张,至少也可以形容为正反两面。虽然吾之主亦为半斤八两,但汝同样像是会在无谓之处白费力气,徒劳无功之类型。」
  「嗯?」
  「总之,接下来这个故事耳熟能详,肯定存在于汝主人之数据库,但这是活了五百年之吾别有含意之回忆,汝就闭嘴乖乖听吧。这是关于拿破仑皇帝之传奇——据说他每天只睡三小时。」
  「啊啊……」
  主人确实拥有这件事的知识。
  应该说这件事过于出名,其实任何人都知道喵,甚至连那个无知的人类小子也知道喵。
  不过这件事居然是她的回忆,这就不得了喵。
  「这又怎样了喵?和我在主人睡觉时出现有什喵关系喵?」
  「不,并不是要扯上此事,所以汝就听吧。」
  「正在听喵。」
  「然而另一方面,这个皇帝喜欢洗澡也出了名,据说一天会花六小时以上之时间洗澡,以现代人物来譬喻就是静香。」
  「…………」
  继「魔鬼终结者」之后是「哆啦A梦」喵……
  这家伙的知识偏差得有问题喵。
  「但因为各界声浪,静香之状况总有一天亦会遭到管制吧……应该说现实上已经遭受管制了。这么说来,怀念之早期作品『小超人帕门』片尾曲画面,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不妙,三号女超人老是露内裤……虽然是『现在回想起来』之事,但依然和前述作品有相同际遇,即使相关条例尚未订立,管制的魔掌已经在各方面发威,何其悲哀啊。」
  「抱歉在你讲得像是事不关己时插嘴,不过要是相关条例订立,首先会遭受管制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喵。」
  再怎喵样,也轮不到你担心藤子不二雄老师喵。
  「说得也是,喔,离题了。」
  「嗯,如果这就是你不惜要我闭嘴也想说的事情,这段肯定会在修稿的时候删掉喵。」
  如果是这样,这个吸血鬼究竟想说什喵,我至今还是不知道喵。
  满脑子问号喵。
  那个皇帝洗澡时间之长,和他睡眠时间之短同样出名喵。真要说的话,没有到「传奇」的程度喵。
  「至于吾得知这两件事之后,就有某种想法。」吸血鬼以装模作样的语气说着。「既然这样,他洗澡时肯定有睡着吧?」
  「…………」
  啊啊。
  原来如此,两项传奇串联起来就变成这样了。先不提真相如何(依照主人的知识,那个皇帝在洗澡时也勤于办公),不过这是其中一种见解喵。
  「有时候就像这样,就某方面来说堪称异常之癖好,串联起来就会得出极为符合常理之结论,如同负负得正,两件不可思议之事相乘,就成为正当之现象。归根究柢,看似不同之事物,或许会在意外之处有所关连,这就是吾要表达之意。切割表里分开思考毫无意义,或许汝确实是从羽川翼之人格切离而成之BLACK羽川,但吾认为两者没有确切之差异。」
  吸血鬼如此说着,露出凄怆的笑容。
  「就吾所见,怪异和人类并无两样。」
  「……这样啊。」
  听她这喵说,就觉得心情稍微舒坦,并且极为沉重。
  我和主人——并无两样。
  即使早已明白、认知,并且自称,重新听她这番话还是会这喵想。
  「不过既然这样……我更不应该被你吸血了喵。」
  「就是如此,不只是以专家立场,基于怪异之特性,自然消失亦为最佳结果。」
  「所以,吸血鬼。」
  我想到一件事。从吸血鬼刚才那番话,想到一件事。
  所以开口了。
  「既然你想答谢,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喵?」
  「嗯?吾不在意,但长话短说啊,吾必须尽快赶往吾之主身旁。既然会面时间为晚间九点,他不一定还位于该处,若不尽快赶去,那个窝囊家伙这次确实会没命。」
  虽然这家伙看似悠哉,实际上却巴不得立刻出发喵。
  所以我依照她的要求直接询问。
  「知不知道虎的怪异喵?」
  「虎?」
  「对,老虎喵。」
  食肉目猫科的哺乳动物。
  「牠正在这座城镇闲晃喵。」
  「虎之怪异要多少有多少,光是吾所知之种类就相当多,若是加上那个夏威夷衫小子的知识……随便都超过五十种。」
  吸血鬼如此回答。
  喵。
  伤脑筋喵。
  我听不懂五十这种数字喵。
  「哎,我也拥有主人的知识,不过这样就无从辨别喵,只知道那是非常难应付的怪异,却完全想不到牠的真实身分喵……」
  「毕竟命名是用来将真实身分定型之手段,吾之忍野忍是如此,汝之BLACK羽川亦是如此。因为不知道名字而不知真实身分,才会引发恐怖惧怕之情绪,就是这么回事。身分不明之个体比任何个体都要恐怖,匿名社会之恐怖并非现代才开始。除了虎还有哪些线索可循?」
  「是一只很大的虎喵。」
  「虎大多庞大,若为娇小之虎尚有线索可循。」
  「唔~速度非常快喵,转眼之间就会被超前挡路喵。」
  「虎大多迅速,若为不动之虎尚有线索可循。」
  「唔~还有会讲话喵。」
  「讲话?」
  吸血鬼对此产生反应喵。
  而且相当明显喵。
  「动物外型却会讲话之怪异吗……该怎么说,挺稀奇啊。不过得到此线索之后,反而有种更加无法捉摸之感觉。」
  吸血鬼说完之后站起来了喵。
  因为她踩在天花板,「站起来」这种形容方式很奇怪喵。
  但她利落以大腿夹住连身裙裙襬避免脱落,举止还算端庄喵。
  可惜金发全部往下垂喵。
  「何况,若是这种身分不明之怪异在城镇游荡,吾不可能察觉不到。」
  「嗯?」
  听她这么说,确实如此喵。
  先不提她之前放任我这种小角色到处闹事,但如果是如此强大的怪异四处徘徊,这位怪异之王不可能不会注意到喵。
  因为她是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所有怪异都是她的食物喵。
  「……等一下,但你现在喵时间做这种事吧?虽然我不清楚状况,但那个人类小子遇到天大的危机,连结也被切断……」
  「正因如此,吾不能在这种状况对怪异视而不见……这可是晴天霹雳啊?换句话说,汝见过那只虎?」
  「是的喵。」
  不,不对。
  我有见过,但是在这之前……
  「我的主人见过,所以我也见过喵。」
  「这么一来,这部分或许是重点。换句话说,这是汝等才看得见之怪异——汝等才看得见之虎。」
  「…………」
  「但只是推测,抱歉吾无法成为助力,谢礼后续再补吧。」
  吸血鬼说完之后,悠然在天花板踏出脚步要从窗户离开,应该是要前往那间补习班废墟喵。
  ……我暗自哼声心想,这家伙并没有提供怪异真实身分的情报,我没道理继续对她释出善意,但是刚才确实让她多浪费了一些时间喵。
  就送她一程当作弥补喵。
  并不是为了那个人类小子喵。
  「喂,吸血鬼。」
  「猫,何事?」
  「送你一程喵。我一跳就能跳到那座废墟喵。」
  「…………」
  「用不着警戒喵,现在的你应该不能飞,也不能跳得像是在飞喵,这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却可以节省三十分钟喵。」
  「……哼。」
  吸血鬼只在瞬间露出犹豫(应该说抗拒)的表情,就轻盈从天花板落地……不,落在床上。床垫很有弹性,所以她无谓弹起来翻了一个觔斗,但还是稳稳着地了,了不起喵。
  「可以靠汝?」
  原本以为这个自尊心强的吸血鬼或许……应该说有很高的机率会拒绝我的提议,却几乎是不加思索就接受喵。
  事态就是如此严重喵。
  说得也是喵。
  仔细想想,虽然她说得轻松,不过她与那个人类小子的连结被切断,这不只是棘手的事态,应该说是天大的危机唶。
  换句话说,代表那个人类小子现在没有不死特性喵?
  这个吸血鬼能在天花板或坐或站,不就代表她恢复了吸血鬼特性喵?要是那小子失去不死特性,状况真的很危险喵。
  那个家伙能够活到现在,几乎都是多亏拥有不死特性,如今却失去了喵。
  「……当然可以靠我喵。」我点了点头。「相对的,只能到附近喵,这是主人的意思喵。主人似乎不想妨碍那个深陷险境的人类小子喵。」
  「喔……这种做法很像那名女孩之个性,但此为明智之判断。啊啊,吾想起来了,她在春假曾经吃过一两次苦头,曾经因为擅自进行轻率的行动,使得吾之主陷入更严苛之困境。」
  「唔~」
  我也有这段记忆喵。
  虽然我当时并不存在,却拥有这段记忆喵。
  就我的看法,感觉不能单纯形容为「陷入困境」,不过大致是这喵回事喵。
  「能够从中得到教训,那就再好也不过了。就这么办吧,能送吾到附近就已经帮了大忙。」
  「OK喵。」
  我抱起吸血鬼,而且是新娘抱喵。
  我的能量吸取,在碰到这个吸血鬼的时候就已经发动,但吸血鬼不以为意喵。
  有够迟钝喵。
  我打开窗户踩在窗框上。虽然一样是赤脚,不过回来再擦就行了喵,幸好这个房间有湿纸巾,似乎是人类小子的打扫用具喵(他真爱打扫喵)。
  这喵说来,这个吸血鬼是从哪里进房喵?即使不经意有这个念头,不过对方是怪异,思考这种问题无济于事,所以我没有多想就起跳了喵。
  起飞了。
  朝着叡考塾遗址而去喵。
  不过,我与吸血鬼都没有抵达那栋建筑物喵。不对,确实有抵达该处喵。
  因为我就是朝着那里,锁定着地位置跳过去喵。
  只不过……没能抵达喵。
  因为在该处着地之后,应该存在于那里的建筑物——补习班废墟不见了喵。
  只剩下断垣残壁喵。
  曾经是阿良良木历与忍野忍藏身之处,忍野咩咩居住数个月,主人、战场原黑仪、神原骏河与千石抚子都留下难忘回忆的补习班废墟,烧得精光了喵。




052
  
  发生了什么事~!
  052!
  章节编号一个晚上跳到变两倍!
  终究会在意吧!
  不行不行,我没办法视而不见!
  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什么事!
  到底是经历多么浩瀚的冒险,才会一下子跳过二十五个章节!
  相当于一本小说分量的剧情没有交代!
  「…………」
  总之,这种胡闹的上帝视点先放在一旁,如今我终究觉得事有蹊跷了。
  废墟床铺的状况,还算是可以解释。
  自己苦心亲手打造,充满手工感的那张床令我产生亲切感,这种情绪会强化床铺的舒适感令人睡得香甜——或许我内心多少有这种感觉吧。至于我能在战场原同学家睡得香甜,也可以解释成前一天历经外宿废墟的严苛考验形成动力使然。
  这两种说法看似矛盾,合起来看却不是无法令人认同。
  就像是拿破仑那两段轶事一样。
  ……我几时想到皇帝的这种小故事,这一点暂且不提(不像我会有的想法)。
  可是,躺在阿良良木的床上熟睡?
  我做得到这种事?
  不只是前一天的疲劳完全消除,而且心如止水?
  这种事,绝无可能。
  虽然这么说很丢脸,但我钻进被窝之后就紧张起来,换个不知羞耻的说法就是兴奋不已,完全无法入睡。
  我亲身体验战场原同学「无法以父亲被褥入睡」这句话,基于这个意义,昨晚肯定会是睡得最不舒服的一次,何况我现在穿着阿良良木的睡衣。
  换言之,宛如以全身感受着阿良良木。
  要是这样还能安眠,我身为女生的那一面已经永眠了。
  即使形容成没能入睡过于夸张,我也应该睡得很浅才对。
  然而……这种爽快感。
  清爽的早晨。
  很明显是异常状态。
  明显奇怪,明显诡异。
  明显怪异。
  「……嗯。」
  我缓缓起身,检查自己的身体。如果我发生了什么事,肯定会留下痕迹。
  是我多心吗?
  单纯只是我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神经大条?还是并非如此?
  能够厘清这个疑点的证据,肯定留在某处。
  而且我立刻就找到了。
  首先,我借穿的这件阿良良木睡衣,先不提睡衣染上我的体味,但我隐约闻得到泥土的味道。
  要是讲「泥土的味道」不好懂,讲「户外的味道」或许比较好懂。
  「……我在睡着的时候跑到外面?」
  就像梦游患者那样?
  我低语弯曲身体,就像是摆出没教养的盘腿姿势,进行慢跑前的伸展操,顺便调查双脚——主要是脚底。
  然而,脚底什么都没有。
  二十三点五公分的脚。
  很漂亮。
  「可是……」
  此时,我的目光投向阿良良木书桌(虽然这么说,这张桌子应该是最近才开始用来读书应考)上的湿纸巾盒。
  位置果然和昨天不一样。
  大约差了三毫米。
  我下床看向书桌旁边的垃圾桶,正如预料,里头有几张用过的湿纸巾,而且沾满沙土。
  我抱持着某种预测,看向自己的手。
  双手和脚底一样干净美丽,然而指甲缝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残留着些许脏污。
  相当狂野的彩绘指甲。
  「俗话说,犯罪证据残留在指甲缝……不过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如此说着前往窗户。
  虽然并不是一定从窗户外出,但依照黄金周的记忆,应该不会刻意循规蹈矩从走廊下楼打开玄关大门外出。
  从最近的出口——窗户做为离开路线,是最为合理的选择,而且这个推测歪打正着,窗锁是开启的。
  昨晚上床就寝之前,我当然有确认窗户上锁,曾经被战场原同学责备成那样,当然会在这方面谨慎一点,如今却是这种状况。
  换句话说,某人在我睡着的时候打开窗锁,既然房内只有我,打开窗锁的人只可能是我。
  「先不提是否有犯罪,不过好像逐渐被名侦探逼上绝境的犯人。」
  不过,推理小说里的犯人,应该不会到处留下这种明显的证据。如果是这种状况,名侦探福尔摩斯应该也提不起劲,而是扔给苏格兰场的警员们办案。
  犯人是猫妖,这种案件或许意外适合传统风格的名侦探处理——我如此心想。
  我宛如要找出最后的铁证,回到床边拿起枕头。
  这是阿良良木的枕头。不过这件事和本次事件无关。
  只是一下子也好,只要我变成「那样」的时候有躺过这张床……
  「……有了,决定性的证据。」
  我从枕头捏起一根头发。
  头发是随时生长替换的东西,所以不问男女,任何人睡觉时都会脱落几根,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问题在于我拿起来的头发是「白色」。
  白发。
  不对……应该形容为白毛?
  是的,不是人类的头发,类似动物的体毛……
  「原来如此……我又变成障猫……变成BLACK羽川了。」
  虽然不愿相信,也不愿思考这种事,但是既然证据确凿,逃避现实也没有意义。
  总不能像是文化祭前日的那次一样,直到头上直接长出猫耳都不肯承认……我想到这里惊觉不妙,以书桌上的镜子确认。
  不要紧,没长出来。
  还没长出来。
  ……虽然这件事和现状完全无关,不过阿良良木总是在书桌上摆一面镜子,令我觉得他或许意外自恋。
  好怪的男生。
  好了,不提这件事。
  「不过整理一下就发现,不只是猫耳,和上次或是上上次相比,各种细节都不一样。不只没有头痛做为前兆,还能在没有阿良良木的状况下复原,所以……」
  接下来单纯只是推测。在废墟过夜的那时候,以及借住战场原同学家的时候,我肯定都产生了「BLACK羽川化」的现象。虽然只是推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因为以这种方式,才真正能解释这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然而……恢复了。
  我恢复成我了。
  「是因为已经习惯变成BLACK羽川吗……就像是阿良良木能够充分运用吸血鬼的不死特性那样。」
  不死特性……
  不知为何,这个词似乎也隐约牵动我内心某处……不,这种感觉很模糊。
  我睡着的时候,真的发生了某些事情。
  确定发生了某些事情。
  某些非常重大的事情……
  「……不过,我大致能想象自己为何又变成BLACK羽川。」
  住家的火灾。
  只有这个可能。
  因为BLACK羽川是我心理压力的具体呈现,会代为背负我无法背负的情感,是我台面下的人格。
  「应该不是再度为了宣泄压力作乱……不然就会留下更显眼的痕迹了。」
  不过,这是我基于个人期待的推测。
  无论如何,自己的记忆出现空白,令我感到不自在。
  「伤脑筋……这份压力,也可以请BLACK羽川代为承受吗?」
  我说着这样的玩笑话,开始换装。
  逃避现实没有意义,即使确定我又会化为BLACK羽川,实际上依照现状也无计可施,而且我必须去上学。
  理应找阿良良木或忍野先生商量,但他们都不在。
  以住家失火的心理压力为借口再度缺席——我并不是没有这种念头,但如今已经确定这份压力扔给自己以外的地方了,所以我不太愿意做出这种事。
  而且说真话,我想询问神原学妹昨天是否有见到阿良良木,确认阿良良木是否平安。我不知道她的手机号码与邮件网址,想问她就只能当面询问。
  「也可以透过战场原同学间接打听……不过战场原同学很敏锐,她或许会察觉到我再度化为BLACK羽川。」
  不。
  以她的能耐,或许早已察觉了。
  而且总觉得她早有暗示……
  「羽川姐姐~」
  就在我换好制服的时候,门外传来月火妹妹的声音,令我吓了一跳。
  不妙。
  这里是别人家,我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大声了吗?
  她听到了?
  还好,似乎不是这么一回事。月火妹妹继续说:
  「醒了吗~?没醒的话请起来吧~要开饭了~!在阿良良木家,大家一起吃早餐是既定原则喔~!」
  「……嗯,明白了~」我如此回应。「放心,我醒了,我立刻过去。」
  「好~」
  随着可爱的喊声,脚步声沿着走廊离去。
  有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阿良良木以「被打醒」形容每天早上被妹妹叫醒的状况,讲得一副相当令他困扰的样子,不过用这种可爱的方式叫起床,到底有什么好困扰的?
  真是的,这样不好。
  阿良良木的那种说法,会令人误以为他会在睡梦中被铁撬攻击。
  如此心想的我再度照个镜子,打算在前往客厅之前先去洗脸台,拿起隐形眼镜盒离开阿良良木的房间。
  喵。




053
  
  一起吃早餐是既定原则。
  ……就我所知,阿良良木似乎总是推翻这个原则,但现在暂不过问。
  阿良良木应该不想听我说,而且我也不想说,但他似乎不太能拿捏自己和家人之间的距离。和火怜与月火妹妹的距离就不用说了,也包括和父母的距离。
  不过,加入「父母任职警界」这项情报来判断,似乎会得出稍微不同的含意。
  「羽川小妹。」
  在出发上学之前——火怜与月火妹妹的国中比较远,她们半小时前就走了——我在玄关说声「我出门了」握住门把时,阿良良木伯母叫住我。
  「我不知道你家是什么状况,而且暂时不打算问清楚,但你现在离开父母身边,还在我们家说出『我出门了』这句话,你不可以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行。」
  「…………」
  「我们可以招待你,但是没办法成为你的家人,即使火怜与月火再怎么把你当成姐姐仰慕也一样。啊啊,别误会,我不是指你造成我们家的困扰,毕竟火怜与月火很高兴,而且羽川小妹是历的朋友,我们也希望好好款待你,历现在开始用功读书,似乎也是多亏你的协助。」
  「……您客气了。」
  我如此回答。
  该怎么说呢,阿良良木的母亲和阿良良木很像,却有一双像是看破红尘的眼神。
  像是一位对人生达观的人。
  原来如此,即使除去警官这个要素,我也隐约明白阿良良木不擅长面对母亲的原因了。
  「不好意思,似乎害伯母费心了,不过我家的状况没什么大不了,该怎么说,只是有一点摩擦……」
  或是不和。
  或是扭曲。
  「……只是如此而已。」
  「父母和子女有摩擦,就已经是一种虐待了。」阿良良木伯母如此说着。「所以,遭遇问题的时候随时求救吧,可以找公家机关,不然也可以找历求救,他虽然是那种个性,但还算可靠。」
  「好的……」
  关于这方面,我明白。
  我非常明白阿良良木多么可靠。
  我一直明白这一点。
  然而,我尽可能不去依赖他。
  没能依赖他。
  「家族并不是不可或缺,但如果有家族就应该感到高兴。这是我基于母亲立场的想法。」
  「基于……母亲立场。」
  「羽川小妹,一个人要是遇到讨厌的事情,即使逃得远远的也无妨,但如果只有移开目光不算是逃避,因为要是你甘愿安于现状,外界就无从着手改变……或许你可以先从这一点出发。」
  阿良良木伯母以这番话送我出门,她的「路上小心」花了不少时间。
  真的是为母则强,了不起。我不禁有这种诙谐的感想。
  有种被好好训了一顿的感觉,但我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母亲」吗……
  这也是我活到这个年纪,依然不知道的事物之一。
  我至今,到底在做什么?
  不只夜晚,也包括白天。
  「只有移开目光不算是逃避吗……真是意义深远的一段话。」
  我打从心底佩服。
  与其说是阿良良木会讲的话,更像是忍野先生会讲的话。
  所以我细细品味这句话,并且前往学校。然而在上学途中,一幅令人「想要移开目光」的光景出现在我的正前方。
  真的,我甚至想当场向后转,沿着原路往回走。
  一名金发金眼的少年,沿着我要走的路接近过来。从身高来看和我年龄相近,但他有一张不能只以童颜来形容,而是清楚留着稚气的娃娃脸,看起来大概是国中生。
  如果说他是男国中生,那对宛如总是瞪着前方的金色双眼,眼神未免过于凶恶。
  即使如此,他不像春假那时候一样,扛着巨大的银制十字架,光是如此,就让他表面上看起来正经许多。
  「呃……」
  我真的很想绕路回避,不过在我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对方就发现我了。
  他轻呼一声,以过度凶恶的金色双眼看着我。
  四目相对了。完全对上。
  「喔~喔~你是……咦,是什么人来着……就是上次差点被我宰掉的家伙吧?咯咯咯,超鲜的啦。」
  这名男性——吸血鬼混血儿,又是吸血鬼猎人的他——艾比所特说出这番话,以打从心底愉悦的表情指着我。
  「……您好。」我低头致意。「久违了……艾比所特先生。」
  他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芥蒂,但我难掩尴尬的情绪,而且完全表露在语气上。
  然而,确实如此。
  如他所说,我不久之前——在春假期间,差点被他杀害。
  不,实际上要说已经被他杀害也不为过,因为腹腔内脏有一半被打烂。
  他原本是追着传说中的吸血鬼小忍来到这座城镇,为了除掉小忍,和小忍收为眷属的阿良良木决斗,并且在决斗时发生这个惨痛事件。
  擅自介入男人对决的我是自作自受,但他对此毫无悔意。
  「艾比所特先生,听说您后来立刻返回祖国……为什么再度来到这座城镇?」
  我战战兢兢如此询问。
  因为我担心他或许是再度前来「收拾」阿良良木与小忍,阿良良木现在卷入的麻烦事,也可能起因于此。
  忍野先生应该已经使用专家的手腕,将这方面的事情打理妥当,但忍野先生也不是万能,有可能因为某些疏失,使得他们的事情曝光。
  不过听到我的询问,这位吸血鬼混血儿(他受到阳光照耀也不怕,可以从早上就外出活动)咧嘴露出凶恶的笑容。
  「超鲜的啦。」他如此说着。「不准叫我艾比所特先生,我的年纪还没大到可以叫做先生,也没有立场让别人用敬语对我说话。」
  「啊?」
  可是即使是混血儿,终究还是吸血鬼……寿命应该很长吧?
  「寿命长并不代表年纪大吧?超鲜的啦。原本应该要保密,但因为很有趣就告诉你吧,其实你年纪比我大得多,因为我在今天这个时间点是六岁。」
  「六岁?」
  我的惊讶明显反应于言表。
  或许我的反应正如期待吧,艾比所特先生……更正,艾比所特露出开心的表情。
  「我下个月生日,到时候就七岁了。我的吸血鬼血统,似乎是成长快速的怪异,所以我继承了这种特性。」
  「…………」
  「总之,这就是所谓的人不可貌相,但我并非人类就是了。」
  艾比所特小弟就此打住这个话题,我也无从确定真假。
  或许他这番话只是在捉弄我。
  不过,既然他说人不可貌相,比起年龄,我更希望他能说明另一件事。现在明明是太阳高挂的八月天,他却和春假一样穿着白色立领学生服,令我感到疑问。
  或许吸血鬼混血儿对于炎热毫无感觉。
  这样啊……
  原来他不是高中生,也不是国中生,以年龄来说是小学生,比小忍或真宵小妹还要年幼……
  别说直接以名字称呼,说不定称呼他「艾比所特小弟」也不奇怪,换句话说他不是娃娃脸,反而应该归类为少年老成。
  我难免觉得,事到如今公开这种隐藏设定也没什么用。
  这种虚构青少年也太夸张了。
  「话说,你没有带那把十字架?」
  「嗯?是啊,那当然,带着那种东西上大街,肯定会显眼得不得了吧?」
  嗯……看来他姑且会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所以,愿意回答我为什么再度来到这座城镇吗?」
  「啊~?居然在意到这种程度?不过我欠你一份人情,就回答你吧。」
  艾比所特如此说着。
  之前差点害我没命的那件事,他似乎只当成「欠人情」的程度。
  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也还不知道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我是忽然受命前来,搭深夜巴士在今天早上抵达的。」
  「深夜巴士……」
  他的作风异常平民。
  甚至想吐槽他又不是观光客。
  「还有,你刚才说受命?」
  「我和德拉曼兹路基或奇洛金卡达不一样,基本上是独立的吸血鬼猎人,所以当然有受命的状况,任何人只要付钱都能雇用我,我是以私念行事的佣兵。」
  「不问工作内容就接受委托?」
  「因为酬劳是事先付清,而且基于某个隐情,我不得不接,总之工作内容是什么都无妨,任何对手只要交给我处理,我都能以不留后遗症的前提宰掉。」
  「……既然这样,你也接受打虎的委托吗?」
  「打虎?」艾比所特露出纯朴诧异的表情。「那个……我是专门收拾吸血鬼的猎人,要打虎有点困难……这是怎样?将军大人强人所难吗?」
  「将军大人……」
  他为什么会知道一休宗纯的轶事?
  文部省推荐的那部动画,在国外也很受欢迎吗?(注:指的是动画「一休和尚」,将军要一休抓屏风老虎的故事。)
  唔……
  最后,他没有说出重返这里的原因(我努力想要打听,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没办法了),但我觉得他这个人意外健谈。
  春假的时候,我和阿良良木发生了很多事,明明实际上只接触过短短几个小时,对艾比所特却有各种成见,实际在太阳高挂的时间见面,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朦胧幽灵影,真面目已然揭晓,干枯芒草枝」就是这么回事。
  平凡到令人大失所望的孩子。
  即使看起来终究不像只有六到七岁,像这样在路边交谈,就觉得真的是和一名年幼的男孩对话。
  白色立领学生服,只是基于自我意识的穿著打扮。
  「不过,记得你叫做羽川翼是吧?」
  然而不只是我这么想,他似乎也对我抱持着几近相同的感想。
  「总觉得跟上次比起来,你变得超平凡了。」
  「……啊?」
  这番话率直毫不矫饰,因此在我心中回荡许久。
  「因为像是刚才,即使是我——即使以我这个吸血鬼的『视力』,也没有立刻认出是你。不,不是因为你剪了头发或是不戴眼镜,是更加源自本质上的差异,之前你身上那种……该怎么说,那种慑人的感觉,如今消失得干干净净。与其说是消失,更像是完全割除一样,不留任何痕迹……」
  「…………」
  我明白他要表达的意思,不过在他这么说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艾比所特认识的我是春假的我,是BLACK羽川还没从我体内诞生的我,是我体内的黑暗面还没切割出来成为怪异时的我。
  所以……不,慢着。
  请等一下。
  说我变得平凡,变得不再慑人,听起来简直是……
  我回想起火怜妹妹昨天在浴室说的那句话。
  「翼姐姐不会故意耍个性耶。」
  我并不是不会耍个性,只是现在的我没办法耍个性。我自己的个性已经从自己体内切割出来,所以理所当然没有个性可言……
  不不不。
  不对,更不对了。
  继续思考下去,大概会不太妙。
  思绪的尽头,大概会是令我不愿正视的真相。
  「喔。」
  对我来说极具震撼的一句话,对于艾比所特来说只是随口提及的感想,他就像是不再对这件事感兴趣,在我身后发现某个东西。
  以吸血鬼的视力,发现某个东西。
  发现我身后的某人。
  「就是那家伙啦,那个家伙,不讲工作内容就叫我过来的家伙。哎,我打听之后才知道,她似乎是忍野咩咩那个夏威夷衫小子大学时代的学姐,我就是基于这样的缘分与事由,才不得不接受这次的委托……」
  我,转身看去。




054
  
  依照自我介绍,这个人叫做卧烟伊豆湖。
  娇小的身体加上大尺寸的衣服,是个穿着打扮颇为宽松的大姐姐。虽然形容成「大姐姐」,但我前一刻完全看不出艾比所特的年龄,所以我对自己推测年龄的眼光没什么自信。
  说她二十多岁看起来也挺像的,如果她真的是忍野先生的学姐,依照常理至少要超过三十岁,不过老实说,看起来也像是未满二十岁。
  何况,即使以这样的方式形容,但她给人一种泰然——一种超然的气息,令人觉得确认她的年龄没什么意义。
  举例来说,要是鬼斧神工的艺术作品就在眼前,思考这个作品的年代、出处或是作者,都是毫无意义又不知趣的行为。她就是给人这种不容分说的感觉。
  基于这个意义,她宽松的穿著打扮也非常有型。一般人要是以S尺寸的体型穿上XL尺寸的衣服,可能只会给人「懒散」的印象,但她会令人率直感受到风采。
  斜戴棒球帽,鞋子刻意削平鞋跟,但这种没有章法的作风也不落俗套,漂亮融为穿着品味的一部分。
  「嗨,所特,我在会合地点等好久都等不到你,所以就过来接你了,看来你似乎正在搭讪,要是打扰到你就抱歉了。」
  这是她所说的第一段话。
  她以平易近人的笑容如此说着。
  总觉得她的说话方式,就像是主动逐一说明自己的行动,有种突兀感。
  而且以笑容掩饰这样的突兀感。
  「嗯~?哎呀,这位小姐是……」她看向我。「……羽川翼小姐……是吗?」
  「啊,是的……」
  还没自我介绍就听到她这么说,令我吃了一惊。
  艾比所特说她是忍野先生的学姐,我就已经够惊讶了。假设艾比所特或忍野先生曾经对她提到我,但是除非她拥有「吸血鬼的视力」,不然应该看不出剪短头发的我是羽川翼。
  「……我是羽川翼。」
  「不得了,这还真巧,多亏我刚好一时兴起亲自出动才能见到你,翼小妹,我好高兴。咩咩应该没有提过,我是他的学姐,叫做卧烟伊豆湖,他都叫我卧烟学姐,我在大多数的场合都会被称为学姐或前辈。」
  她如此说着,说话方式果然特别,而且这样的自我介绍也很特别。
  「卧烟小姐,不要讲成搭讪啦……我只是遇到怀念的熟面孔畅谈往事而已。」
  艾比所特心怀不满如此说着(不过,我很惊讶他「只」当成聊往事)。
  「哎,这种事情不重要。」卧烟小姐如此回答,似乎真的不当做一回事。「要是往事已经聊完,我们就走吧,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余接应该随后就到,但已经没时间等她了。」
  「余接?那是谁?」
  「对于所特来说,她是谁都无所谓,不过对于某些人就有所谓了,比方说对于我就有所谓。哎,老实说我希望咩咩或泥舟能来,但他们两个行踪捉摸不定。顺带一提,我并不希望余弦过来,一点都不希望。」
  「你讲话真的只顾自己方便……我不是说过讲话必须以对方听得懂为前提吗?」
  艾比所特毫不掩饰自己的无奈,卧烟小姐却像是没看到他这样的反应。
  「翼小妹。」
  她转为对我说话。
  说话方式也太随兴了。
  「原本我应该加入你和所特的闲聊,身为大人的我甚至应该去自动贩卖机买个饮料请你喝,但我如同刚才所说有事要忙,所以抱歉,我要带所特走了。」
  「啊……好的。」
  我不介意。
  老实说,如果卧烟小姐能带他离开,我甚至会在内心松一口气。毕竟他再怎么说还是很恐怖(实际上,我虽然不记得当时差点没命的状况,身体应该还是记得,因为肚子隐隐作痛),而且我正要上学,必须赶快到学校才行。
  请我喝饮料,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
  「所以关于你目前面临的虎难,我也没办法帮忙,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啊?」
  目前面临的……虎难?
  慢着……她为什么知道?
  是因为听到艾比所特刚才随口提及吗?不,以距离来说不合理。
  而且,相较于刚才说中我的名字,这是完全不同次元的……不合理。
  也不是内心被看透。
  因为卧烟小姐来到这里之后,我完全没有在想虎的事情。
  「嗯?怎么露出这种怪表情?我只不过是知道虎的事情,用不着这么惊讶吧?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您不知道的事情……」
  「没错,我无所不知。」
  她充满自信如此说着。
  宛如真的知晓一切——宛如掌握所有的剧情进展,如此说着。
  「总之,你肯定会在这两天就面对那只虎,你很快就会把这个古今无可比拟的强大怪异命名为『苛虎』,不过没有人能提供协助,没有人能救你,因为这是你自己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当然也不是你心仪男生的问题。」
  「您……」
  您在说谁?我问不出这个问题。
  心仪的男生?
  「就是阿良良木历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卧烟小姐以理所当然至极的态度,当成常识一样说出口,宛如我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翼小妹,你一无所知……」
  实际上,她宛如轻视我,宛如看扁我般如此说着。
  宛如怜悯,宛如同情,宛如看着一个可怜的孩子,如此说着。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不是无知之知,是无知之无知。啊哈哈,『无知之无知』听起来像是在形容丰腴的身材,真下流。我是易瘦的体型,所以很羡慕。」(注:日文「无知」和「丰腴」音近。)
  「…………」
  「虽说如此,或许别知道『无知之知』这种玩意儿比较好……《绿野仙踪》那个没有脑袋的稻草人也曾经感慨过,任何人最无法接受的,就是自己是笨蛋的事实。」
  「您……」
  我开口了。声一首在颤抖。
  我不知道声音为什么会颤抖。
  即使在春假和艾比所特对峙的那时候,我的身体与声音也未曾这样颤抖。
  「您……您又知道我什么了?」
  「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无所不知。」
  卧烟小姐反复说着。
  如同至今已经反复这样的台词无数次。
  如同「早安」、「晚安」、「我要开动了」、「我吃饱了」。
  不断反复。
  反复再反复。
  不断反复。
  「我也知道你一无所知,不过这并不是丢脸的事情,因为世间人们都是一无所知,不知不觉欺骗着彼此过生活,你也不例外,你并非特例。」
  「不例外……并非特例。」
  「听我这么说,你很高兴吧?」
  卧烟如此说着。
  依然是以轻视的态度。
  「我知道的。」
  「…………」
  「昨天晚上,对于包含咩咩在内的你们来说,充满回忆的那座补习班废墟烧掉了,这件事我当然也知道……啊,这是你还不知道的消息吧?一无所知的翼小妹。」




055
  
  神原学妹缺席。
  后来我在第一堂课上课铃响前一刻冲进教室(这当然只是比喻,我不会在走廊奔跑,但我像是竞走的走路方式,就某方面来说有点……不,相当可疑),所以我是在第一堂课结束的下课时间,造访神原学妹所在的二年级教室。
  「喔,是羽川学姐。」「是羽川学姐。」「真的耶,是羽川学姐。」「是神原同学经常提到的羽川学姐。」「和战场原学姐同班的羽川学姐。」「不对,是阿良良木学长救命恩人的羽川学姐。」
  ……不知为何,我拥有超群的知名度。
  我很想掩面逃走,但还是忍下来打听神原学妹的状况,并且得到前述的答案。
  无论是导师或是班上交情好的朋友(虽然想一想就知道理所当然,但神原学妹确实有同年级的朋友,令我感到安心),都没有收到她的联络。
  「神原同学个性非常正经,所以她无故缺席真的很罕见……大家都在担心。」
  「…………」
  一个人的评价,经常会在不同的团体之间有所差异,不过这些人对神原学妹的印象,似乎和我们有很大的落差。
  ……不对。
  这样果然才正确。
  像我这样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相同印象的人,才是异类。
  并非理所当然。
  并非平凡。
  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优等生,何其异常。
  「羽川学姐知道什么消息吗?」
  「不。」听到这样的询问,我只能如此回答。「抱歉,我一无所知。」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很冷漠,发问的这个孩子露出满头雾水的表情,使我害羞得像是逃走般离开神原学妹的班级。
  因为发生这件事,虽然对于授课的老师深感歉意,但是第二堂课之后的上课内容,我简直完全听不进去。我终究很担心。
  阿良良木今天果然也没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老实说,我第一堂课的上课内容也没有听进去。从卧烟小姐口中得知叡考塾失火全毁的消息,我没办法保持冷静。
  那里不只是我们充满回忆的地方,也是阿良良木约神原学妹见面的地方,却在这时候发生火灾。
  和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分开之后,我当然有用手机上网找新闻,确定这个消息不是谣言。
  新闻甚至还体贴附上图像。
  我亲眼看见水泥祼露的建筑物崩塌得惨不忍睹的照片。
  发生过各种事件,充满回忆的这个地方,完全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不知道战场原同学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相对的,我内心也充满世事无常的想法,不过鉴于现状,现在确实不是沉浸于感伤情绪的时候。
  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平安吗?
  这天我担心得不得了,无论上课或下课时间都坐立难安。
  ……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早退,继续上完一整天的课,肯定是因为我内心某处确信他们两人平安无事。
  内心的某个我敢断言,他们两人没有因为这场火灾受害。
  刚开始,我想要信任这样的想法。
  我相信不用担心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他们两人肯定能克服任何困境。
  然而无须深思也知道,这是错的。
  阿良良木以这方面的意义来说,是完全无法令人安心坐视,随时没命也不奇怪,背负着这种危机要素的男生,与其说是自我牺牲,甚至几乎能归类为自虐倾向。正因为清楚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很难相信他事到如今依然平安无事。
  至于神原学妹,很遗憾,我无法天真相信她平安无事,我们的交情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何况我甚至有可能因为战场原同学而受到她的敌视)。
  那我为什么相信他们两人不要紧,确信他们至少没有因为这场火灾受害?
  「……因为我知道。」
  我轻声说着。
  我走在放学回程的路上。
  不,这不能说是回程路,我不打算直接回阿良良木家,而是先去另一个地方。
  「对,我知道。那场火灾和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毫无关系。」
  我知道。
  虽然我不知道,但不是我的另一个我知道。
  应该是昨晚,我变成BLACK羽川的时候目睹知晓的。我知道他们两人平安无事,知道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肯定在会合之后转移阵地,知道他们要处理的问题几乎和火灾是两回事。
  所以卧烟小姐说得对。
  这是——我的问题。
  「……何况这么看来,火灾的起因……是我。」
  羽川家于三天前化为灰烬。
  叡考塾废墟于一天前失火。
  和我有密切关连的两栋建筑物,在短短三天之内焚毁。
  我为什么没有考虑两者的关连性?
  而且这两场火灾,都在我遇见虎的不久之后发生,这也是要注意的重点。
  羽川家失火原因至今不明,以网络新闻来看,补习班失火原因也同样不明,由于都是没有火源的场所,当然无法排除是蓄意纵火。
  「纵火吗……」
  最坏的可能性掠过脑海。
  化为BLACK羽川的我可能就是凶手,也就是纵火犯。
  回想起BLACK羽川在黄金周目中无人的放肆行径,这种推测很可能是真相。
  实际上,关于羽川家,我曾经好几次许愿「那种住家消失该有多好」,所以现状可以说是如愿以偿。
  这种可能性很高。
  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并不是这种状况不可能发生,是觉得「最坏」这两个字有误。
  虽然无法好好形容,但我觉得这段物语准备了更坏的结论等待我。我移开目光不愿正视的结论,正张开血盆大口毫不留情等待着我。
  没错,这样的真相——不利的真相等待着我。
  这条路,就是这样的路。
  「要回头,只有现在了。」
  现在。
  只要短暂闭上双眼——移开目光就好。
  到了明天,我肯定不用遭遇这样的真相。
  一如往常。
  可以继续维持现有的羽川翼。
  依然是阿良良木最好的朋友羽川翼,依然是我。
  我可以维持现在的我。
  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
  可是……
  可是,可是……
  我不知道阿良良木正在和什么东西交战。
  但他肯定在和某种东西交战。他有真宵小妹与神原陪同,而且肯定也藉助小忍的力量,一如往常赌命战斗。
  所以,我也要战斗。
  既然是无法逃避的事情,就不要移开目光。
  这次下定决心正视吧。
  正视我——正视我切割出来的心。
  这次应该就是这样的物语。
  「对……就是那只虎。」
  那天,新学期开始的那一天。
  我在上学途中看见的巨虎。
  「这次的事件,是从我看到那只虎开始的。」
  似乎如此。
  这句话没有确信的成分。
  但我明白就是如此。
  我知道。
  「记得卧烟小姐说那是……苛虎?」
  如果要调查,就应该从这一点开始着手。
  我抵达了图书馆。




056
  
  我们居住地的市立图书馆非常充实,是本市引以为傲的特点。里头夸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而且不知道是管理员的嗜好或是传统倾向,比起畅销书更致力于收藏冷门专业书籍,使得这座图书馆看起来比较像是博物馆。
  题外话,忍野先生停留在这座城镇的时候,好几次托我借这里的书给他看(忍野先生不是市民,没办法申请借阅证)。
  这里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周日休馆,但我从小就经常来这里报到。我不曾上补习班或是才艺班,人生所需的各种知识,可以说都在这间图书馆学习。
  包括父母没教导我的事情,我也是在这间图书馆学习。
  独自一人。
  我最近经常把这里当成带阿良良木念书用功的地方,不过在战场原同学担任阿良良木家庭教师的日子,我同样会独自来到这里。
  老实说,我十五岁左右就差不多看完馆内藏书了,但我很喜欢这座图书馆的气氛与气息,所以闲来没事也会造访这里。
  而且刚好是个适合用功的地方。
  即使不是「我家」,依然是能让我心情平静的地点之一。
  今天当然不是「闲来没事前来造访」,而是来查资料。
  「小翼,欢迎光临。」
  「您好,打扰了。」
  问候熟稔的职员之后,我依照心中推测相关的书单挑出五本书,坐在几乎成为专属座位的窗边椅子。
  现今各地图书馆都在进行书籍全文检索的电子化,不过这里没进行这项计划,所以只能土法炼钢一本本查阅。
  这些书我都看过,但我的记忆力并非完美,何况这件事不能依赖我的记忆力。
  因为我可以从内心切离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我得到这种能力了。
  套用阿良良木伯母的说法,我可以随心所欲移开目光。
  黄金周事件也一样,即使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我却忘得干干净净,如今甚至完全无法回想起来……不对,应该说不愿回想起来。
  痛苦的回忆,令我想掉泪的压力,我都塞到自己以外的地方。
  塞给BLACK羽川。
  ……所以我的记忆、我的知识,进一步来说包括我的思考都不足以依靠。如果我还是想做些事情,想要垂死挣扎做些事情,就只能像这样进行总览。
  只能不移开目光仔细阅读,将每字每句烙印在眼底。
  「……唔~」
  然而,即使我奋战到关馆时间将近,不只是刚开始的五本,最后我总共查阅十五本专业书籍,却没有找到关于「苛虎」这种怪异的记述。
  考虑到可能会听错,我也有注意名字相近的妖怪——例如日文音同的「火虎」,以现实发生的火灾来看可能有关——却全部扑了个空(我还查到相关的「水虎」怪异,不过是河童,应该完全是两回事)。
  唔……
  虽然这份志气可嘉,但是这种成果一点都不漂亮。
  我一直认定这部分可以像忍野先生那样旁征博引……但事情似乎没这么顺遂。
  话说,有没有可能确实存在着相关记述,只是我不小心看漏了?可能书上有写,我却不想知道内容而移开目光……
  「……如果说出这种话,一切都不能信任了。」
  不对。
  既然我是我,原本就是一切都不能信任的状况,必须从中找出我能做的事,我想做的事。
  既然一切都不能信任,肯定能逆向操作这种没信用的状况。
  图书馆找不到,就必须上网找数据,但我其实没什么动力做这件事。网络是用来搜集实时情报的杰出媒体工具,但是调查既有情报会出现太多谬误。
  老实说,不适合用来调查怪异奇谭。
  虽然这么说,还是可能得到蛛丝马迹,既然没有其它方法,也不能一意孤行抗拒数字情报,而且这是不擅长使用机械的忍野先生做不到的调查手法。
  这里是图书馆内,所以我手机关机了,既然这样就出去查资料吧。
  我下定决心之后,把拿来查阅的书全部放回原位。我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正确到何种程度,但至少有记住这间图书馆所有藏书的位置,所以这项工作轻而易举。
  「小翼,今天只有你一个人?」
  正在放书的时候,一名职员(和我最初问候的职员不同人)前来打招呼。这位职员好几次看到我和阿良良木一起造访,这个问题应该是基于这个意思吧。他似乎认为我和阿良良木在交往,阿良良木也似乎还没察觉这件事,所以我没有刻意订正。
  「是的,今天只有我。」
  如前面所述,至今我独自前来的机率还是比较高,但这种时候很少被他注意到。
  「这样啊,闭馆时间快到了,数据查完了吗?」
  「查完了。」
  虽然没有得到结果,但能查的都查过了。
  「看起来挺重的。」职员看着我手上正要放回书架的书如此说着。「电子书普及之后,人们就能摆脱这种重量了。不对,这么一来,图书馆存在的必要性也会受到质疑吧?」
  「这就难说了,我觉得只要电子书没有脱离数字图片的领域就可以放心,因为这种重量也是实体书的要素之一……书不是平面的,是立体的,如同数字相机普及之后,模型收藏家也不会说『只收照片就好』,我认为有书脊才叫做书。」
  「书籍电子化」是一种奇怪的想法。
  实体书与电子书的差异,就如同书籍与影像的差异,两者截然不同,这样的观念才正确。不是移转,不是进化,是全新的种类。
  「但愿如此。」
  这位职员似乎不是刻意要和女高中生深入讨论这个议题,轻轻一笑就看向我手上的书籍名称,以诧异的语气询问。
  「你对妖怪有兴趣?」
  毕竟每一本都不像是妙龄女高中生会研读的书,或许确实引人诧异吧。如果是资深职员就知道我这种嗜好(有书就看),不过这位职员资历尚浅。
  「是的,稍微参考一下……是学校出的作业。」
  我总不能说出所有真相,所以用这种还不错的含糊响应带过话题。
  「既然这样,新书区有进一本相关的书,看过了吗?」
  「不,还没。」
  这么说来,我还没去新书区浏览过。
  「现在应该没时间看了,你就借回去吧。」
  「也对,我会借的。」
  虽然嘴里这么说,我却觉得没什么好期待的。
  漏掉的最后一本书,刚好记载我要找的怪异情报?这种进展也太顺心如意了。即使如此,有句俗话说「死马当活马医」。
  我在职员的建议之下,借了这本书离开图书馆。
  「……嗯?等一下,新书吗……」
  新书——新品种。
  把借阅的书收进书包时,我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对,讲念头很奇怪。
  因为,卧烟小姐从一开始就讲了,这将是由我命名的怪异。
  「调查到这种程度,却连个提示都没有……假设那只虎也和BLACK羽川一样,是新品种的怪异……」




057
  
  只要有个契机,接着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这真的是所谓的关键词,只要察觉到这一点,就没必要装模作样旁征博引。
  我甚至应该在听到卧烟小姐那番话时,就想到这件事。
  是的,用不着到图书馆,这是会列入国中国文课本的文章,是任何人都听过的一句话。
  苛政猛于虎。
  《礼记·檀弓下》的一句话。
  虽然应该没必要,基于复习的意义来说明,这句话的内容是这样的。
  一名妇人的公公与丈夫,都是被凶暴的老虎吃掉,而且妇人这次连儿子都被老虎吃掉。孔子询问妇人为何不离开吃人虎栖息的这个地方,妇人答曰:「再怎么凶暴狰狞的猛兽,都比实施苛政的国家来得好。」
  苛政在这里所指的意思,就是只顾着课税征兵,弃人民于不顾的暴政。
  如果我依照卧烟小姐所说,将那只虎命名为「苛虎」,参考来源肯定是这句话。因为我在国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直明显有着「应该没这回事吧」的感想,抱持着无法释怀的心情至今。
  我认为再残暴的政治,应该还是比吃人虎来得好。
  并不是因为我是无法体会个中精妙的孩子,当时的我完全不认同那名妇人。不只是公公与丈夫,连自己儿子都被她灌输这种观念,我真的无法理解这位母亲的想法。
  不过,如今我知道世上存在着比老虎更为凶暴恶毒的政治形态,所以并不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想法。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释怀。
  「因此所谓的苛虎,我认为并不是单纯将『苛政猛于虎』略称为苛虎,而是『比苛政更有问题的虎』,是更胜于一般恶虎的『苛虎』,你认为呢?」
  「我不这么认为。」
  电话另一头的战场原同学,听完我的假说沉默片刻之后,回以否定的反应。
  而且是露骨的否定。
  「总觉得你被那个叫做卧烟的人牵着鼻子走了,光是听你的说法,这名字怎么想都不是羽川同学取的,而是那个人取的吧?」
  「嗯,是这么说没错……」
  这部分难以说明。
  自称是忍野先生学姐的卧烟伊豆湖,我觉得无法口头清楚说明她这个人。老实说,即使是曾经亲眼见到、亲*谈的我都不清楚。
  当然不可能清楚说明。
  不过,卧烟小姐肯定不是基于明确的理由诱导我,不像战场原同学是基于某种理由诱导火炎姐妹。
  那个人当时扔下我,和我撇清关系。
  「这种事没办法下定论吧?或许她只是在说谎,或许是基于难以解释的理由。」
  「难以解释的理由?」
  「顺带一提,那个人应该和神原有关。」
  「啊?」
  我感到惊讶。
  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提到神原学妹。
  「记得神原母方的姓氏就是卧烟,我国中时代听她说过,而且神原的名字曾经是卧烟骏河。顺带一提,她的母亲叫做远江,虽然要问她本人才能确定,但如果说这个人和她毫无关系,只是巧合或是远房亲戚,难免会令人起疑。」
  「说得也是……」
  骏河、远江与伊豆凑在一起,没怀疑,三者之间的关连才奇怪。(注:静冈县昔日以骏河、远江与伊豆三个令制国组成。)
  而且这样的名字不像是随处可见。
  换句话说……
  「何况神原说过,她的猴掌继承自母亲,就我看来,这位卧烟小姐很可疑。」
  「嗯,我当然也觉得她可疑。」
  我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并不是因为她能对艾比所特颐指气使,也不是因为她随口就能说中各种事。
  「我无所不知。」
  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刺进我的内心。
  宛如一根刺。
  宛如一根桩。
  「这么说来,卧烟在日文也有灭火的含意,既然这样,就把她当成你家与补习班废墟失火的元凶吧?这是逆向思考。」
  「不对不对……」
  哪有这种逆向思考?
  不可以这样。
  「这么说来,战场原同学,你有联络神原学妹吗?」
  补习班废墟焚毁的消息,战场原同学也是刚才听我说才知道,但她肯定会担心宝贝学妹神原的安危。
  她现在谎称罹患新流感请假,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已经打过电话给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有。」
  战场原同学果然回以肯定的答案,了不起的行动力。
  「但是联络不上。电话会进入语音信箱,代表她关机或是位于收不到讯号的地方,至于她当然也没有主动联络……那种孩子将来会成为过年也不回家的大学生。」
  「完全就是不久之后的将来呢。」
  而且这个预测莫名写实。
  不过,他们两人会离家求学吗?
  尤其是阿良良木。
  感觉妹妹们不会让阿良良木离家。要是阿良良木说要搬出去住,妹妹们可能会模仿《战栗游戏》监禁他。
  「总之,只要阿良良木和神原顺利会合,应该不会发生什么状况……但还是很难说。这么一来,卧烟小姐来到这座城鐼的原因,很可能和神原有关,换句话说阿良良木也可能再度遇到那个吸血鬼混血男孩,并且再度开战……唉,他到底在做什么?」
  战场原说完叹了口气。
  唔~我不知道如何安慰。
  我当然也对他们两人有一套想法,不过以立场来说,战场原同学应该比较难受。
  「算了。」
  但她忍了下来,把各种不吐不快的怨言吞回肚子里。
  她在这方面的忍耐力,也强大到足以匹敌她的行动力。
  可说是曾经对抗怪异两年多的她才有的能耐。
  「我不擅长放弃,但是等待就很拿手了,就以成熟女性的立场,在这里安分等待他们回来吧。」
  「喔喔……」
  「回来再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喔喔?」
  这样并不成熟吧?
  看来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即使脱离现在陷入的困境,还得面临另一个非得克服的困境。
  「这是我这边的问题,放在一旁吧,继续原本的话题。」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他们那边或许很辛苦,但这边也不遑多让……叫做『苛虎』是吧?假设我们鼓起勇气,相信卧烟小姐这个人……」
  她强调「假设」的这份谨慎心态,大概源自于当年被五个骗徒诈骗的经验。这么说来,其中一名骗徒——贝木泥舟,也和忍野先生同为卧烟小姐的学弟。
  「以我个人来说,听到『苛虎』会自然而然联想到『过去』。」(注:日文「苛虎」和「过去」音同。)
  「也就是往事?」
  「是的。如果搭配『心理创伤』的意义,比起同音的『火虎』,写成『过去』更加合适吧?」
  「心理创伤?」
  「哎呀,连这部分都变成双关语了,而且是很常见的那种。」(注:日文「虎(Tora)」和「马(Uma)」合念就成为「心理创伤(Trauma)」。)
  战场原同学以害羞的语气如此说着。
  总觉得平常的她总是面不改色就会讲这种双关语,而且似乎还很爱讲,但她似乎不喜欢像刚才那样,被别人当成是故意讲出来的。
  不过,我确实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过去」与……「苛虎」。
  「不过,可不能一直当作笑话来笑。」虽然没有任何人在笑,但战场原同学以过度严肃的语气说着。「先不管命名,干脆也不管是不是新品种的怪异,这个怪异实际上会带来相当大的危机吧?和我的螃蟹或真宵小妹的蜗牛不同,不是对内,而是对外发展的怪异,真的是如同神原的右手……」
  「啊?什么意思?」
  「还会有什么意思……你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吧?」
  战场原一副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我真的不知道。
  她在说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卧烟小姐说我将会命名的「苛虎」这个名字(听起来挺复杂的)听在旁人耳里会怎么想,才会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战场原同学对此表达强烈否定,反倒使我冷静下来了。
  「不,不是那样。羽川同学家以及补习班废墟,不是已经接连失火了吗?」
  「嗯,是的。不过很遗憾,目前还无法证明这跟我遇到那只虎有关……」
  「这种关连性一点都不重要。对羽川同学来说,这两个地点除了『你都很熟悉』这个远程长期的共通点之外,还有另一个近程短期的共通点吧?」
  「啊?」
  即使她说到这里,我还是不知道。
  不,其实我应该已经知道了。
  只不过,我移开了目光。
  「所以我才说,这两场火灾都是我那天遇到虎没多久就发生的……」
  「不是这一点。」
  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
  虽然难以启齿——她其实是希望我能察觉她的弦外之音吧——但她明讲了。
  「你至今就寝的地点接连失火了,对吧?」
  「…………!」
  「换句话说,这样下去的话,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许在今晚就会面临焚毁的危机吧?」
  她说得很冷静,却非常中肯。
  这是当前所面临,最为实际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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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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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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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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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验证团员

5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058
  
  我是坐在某座公园的长椅上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顺带一提,这座公园就是阿良良木初遇真宵小妹的地方。
  这么说来,阿良良木与战场原同学是在这里成为一对,以这种意义来说,这里应该是比起那座补习班废墟更具回忆的地方。
  不过就我来说,这里只是自家附近没什么特别回忆的公园,位于我熟悉已久的散步路线,在这里打电话也不是基于什么重要的理由。
  我想看看羽川家焚毁之后的样子,从图书馆走到了这里,却在接近现场的这个节骨眼畏缩,所以先打电话给战场原同学。
  与其说是畏缩,或许应该说是我移开目光,但我已经连自己想从什么事物身上移开目光都搞不清楚了。
  比起混乱,更像是困惑。
  我在这里听到战场原同学出乎意料的指摘,而且她说得没错,这应该是我不用听她明讲也该察觉的事情。
  要把羽川家视为「我不久之前用来就寝的地方」,必须稍微采用跳跃性的思考(把住家当成就寝的地方过于理所当然,所以不容易认清这个定义),然而即使如此,至少我应该将补习班废墟视为「昨天用来就寝的地方」。
  因为我住过,所以烧掉了。即使不用想到这一点,我也应该畏惧「要是差一天,我就会被烧死」这种事。
  但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方面的事情,与其说是缺乏想象力,更像是……移开目光。
  没有面对现实。
  或许是这么回事。
  就是这么回事吧。
  即使如此,我当然也不能把战场原同学的指摘照单全收,不能贸然做出这个结论,毕竟左证数据太少了。
  只以两份样本,无法导出合理的结论。
  虽然这么说,却也不能等待第三、第四份样本出现。
  和战场原同学交谈之后,我重新下定决心,前往焚毁的住家。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些东西,却什么都没有。
  再说一次,一无所有。
  甚至令我无言以对。
  如今没有任何人看热闹,就像是十五年前就一直维持至今的灾后荒原,也不像犯罪现场围起封锁线或架设围栏,就只是空地。
  一无所有,毫无感觉。
  现在的我,甚至无法相信这种「毫无感觉」的感觉,但我并不是住在这块土地,而是住在这块土地上的住家,所以这种感觉应该有一半值得相信。
  是的,这里确实……一无所有。
  「…………」
  待太久可能会引人注目,所以我只在现场停留一分钟左右就匆忙离开。
  「你用来就寝的地点接连失火了,对吧?换句话说,这样下去的话,我的公寓或是阿良良木家,或许在今晚就会面临焚毁的危机吧?」
  无论是看过灾后现场之前还是之后,我还是觉得战场原同学这样的忧虑有些牵强,但她这番话令我联想到一则事例。
  「蔬果店于七」的故事。
  这名女*上一名在火灾期间见到的男性,为了再度见到这位心上人,她不惜对自己家纵火。虽然这种想法恐怖得令人不是发热而是发寒,但是这样的情感,说穿了只是不足为奇的恋爱心态。
  于七是丙午年出生,就产生了「丙午年出生的女性倔强易冲动」的说法,这与其说是怪异奇谭更像是迷信,不,应该只是偏见。
  因为任何人都拥有这样的一面。
  这种个性分析,可以套用在所有人身上。
  不过,「丙午」在这个场合具有重大意义。
  不,我知道毫无意义。
  ——地支的「午」,就是马。
  战场原同学把「心理创伤」这个词当成双关语解释,并且对此感到害羞,不过怪异奇谭半数是以双关语成立,以「看到火的马会发狂」来解释的丙午也是如此。(注:天干的「丙」在五行里属火。)
  「虎」与「马」组合起来,就是「心理创伤」。
  「如果只思考可能性,可以列举出很多种,还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感觉结论呼之欲出了。
  问题在于我是否能面对这个结论。即使是牵强的忧虑,既然得知阿良良木同学的公寓与阿良良木家可能会发生火灾,我也不禁感到焦躁。
  没错。
  非得做出了断。
  为这段关于火灾——关于我的物语,做个了断。
  「那个……打扰了。」
  羽川家(遗址)到阿良良木家的距离远得应该搭公交车比较好,不过我到最后还是没有搭乘交通工具,而是以自己的双脚走回来。
  我有拿到备用钥匙,所以不用按门铃也能进屋(我真是受到信任),但我终究会有所却步。即使他们要求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我还是做不出这种行径。
  居然要我把这里当成……自己家。
  我不知道自己家是什么样子。
  不只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
  何况,如果我就寝过的地方都会接连失火,或许我就不应该回到阿良良木家,但要这么说的话,我已经在这里过夜所以为时已晚,既然这样,即使我回来这里肯定也没问题——这种奇怪的理论在我的内心成立。
  ……不过,光是回到借住的地方也要找理由,这种贫瘠的心态令我有点想死。
  「翼姐姐,欢迎回来~回来得好晚耶,去了哪里吗?」
  我脱鞋的时候,火怜妹妹从客厅前来迎接。不过即使她说「欢迎回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响应而感到困惑。
  「我刚才到附近的公园晃了一下。」
  「这样啊。」
  「阿良良木有联络吗?」
  「没有,那个哥哥就算放荡也要有个限度才对,等他回来我要踹飞他,而且是狠狠踹。」
  火怜妹妹如此说着,并且实际对我表演踢腿动作。
  华丽到无谓的二段踢。
  看来,即使阿良良木解决当前遭遇的事件并且平安回来,接下来要克服的困境也不只一两个。
  不对,不应该讲得事不关己,完全不可以。
  我也向他抱怨几句吧。
  我坚定认为,一定要解决我自己正在面临的这个问题。
  我想为他准备一个能让他回来的困境。
  「哎~那种不重要哥哥的事情一点都不重要。翼姐姐,我等好久了,要说引颈期盼也不为过,还是应该说望穿秋水?」
  「这几句话的意思都差不多啊?」
  「月火也已经回来了,我们来玩游戏吧,客厅桌上已经备好扑克牌了。」
  「扑克牌?」
  居然不是电视游乐器,有点意外。
  「啊,不过火怜妹妹,对不起,我想在房间想一些事情……」
  「别管了别管了。」
  我原本想要婉拒,却被火怜妹妹硬是拉着手要带到客厅。
  「别,别管了?」
  「据说人类不要想事情比较好。」
  「这是怎样?是什么道理?」
  「道理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头痛吧?虽然人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苇,不过没人规定不能当一棵不会思考的芦苇吧?」(注:出自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的《思想录》。)
  「好大胆的意见!」
  但是,不会思考的芦苇,就只是普通的芦苇吧?
  可以只当一颗陪他的芦苇吗?
  「来啦,快点快点,别以为能够抵抗我喔~!」
  「慢着,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让我脱,让我脱鞋啦!我打我打,我愿意打牌!」
  「耶~!」
  火怜妹妹开心举起双手。
  真的是天真无邪。
  与其说我想要思考事情,应该说我不得不思考一些事情,老实说我没有时间开心打牌,所以即使她再怎么强硬要求,或许我也应该表示自己没时间而拒绝。
  但我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我非常清楚独自思考毫无意义。不过我终究无法认同火怜妹妹「没人规定不能当一棵不会思考的芦苇」的看法。
  我不想当一棵普通的芦苇。
  然而,我也同样不想成为会思考的人,不想成为不会思考的人。
  即使思考再思考,并且察觉到某些事情,只要察觉到的事情对我不利,我就会移开目光,把这件事从内心切割出去并且遗忘,极端来说,甚至可能变得无法思考。
  既然这样,不如像是战场原同学刚才对我做的那样,在对话与会话之中寻找线索,这种做法才是最精明的做法。
  我的良知告诉我,不应该让国中生火怜与月火妹妹受到波及,但我已经为她们添麻烦了,如今贸然客气只会造成反效果。更重要的是,就某些意义来说,如果要商量关于火灾的事情,没有人比她们两人更适合。
  因为她们是牳之木二中的火炎姐妹。
  名字里就有「火」这个字的两人。




059
  
  「火?从火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那还用说吗,就是我胸口这颗火热的心!」
  火怜妹妹颇为正经的回答我的询问,听她毫不迷惘的语气,或许至今已经回答过好几次了。
  不假思索的程度超乎想象。
  感觉像是还没询问就已经准备答案。
  「简单以一个词来说,就是热情。」
  「这样啊……」
  听到要打牌,我以为会是*、二十一点或是接龙之类的游戏,但月火妹妹提议的游戏超乎预料,是三人各自以扑克牌盖塔。
  规则是三人共享十副扑克牌,把塔盖得越快越高的人就胜利。
  这么说很抱歉,但是这个游戏不好玩。
  看似堆积木,却毫无创意可言。
  至少我觉得这不算是团队游戏……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吗?
  不过现在是三人一起玩牌的时间,我也没办法敷衍以对,所以我一边把扑克牌迭成三角形,一边装作闲聊询问她们。
  「既然这样,从炎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
  「火热的热情更加火热。」
  火怜妹妹如此断言。
  同样毫不迷惘。
  「正义,简单以一个词来说,就是正义。」
  「嗯~原来如此。」
  我点头含糊带过,而且是带着迷惘。
  可以说和她成为对比。
  至少以我现在的心境,我不大能同意她的定义。
  「所以火怜与月火妹妹才会自称火炎姐妹?」
  「没错!」火怜妹妹坚定说着。「火炎姐妹,就是正义姐妹!」
  「可惜正确来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火怜妹妹坚定的这句话,却被坐在身旁的月火妹妹一口否认。
  以笑容否认。
  真不留情。
  「我们被称为火炎姐妹,只是因为名字都有『火』这个字,很抱歉真的只是这个原因。我们从小学还没进行正义活动的时候,就有这个别名了。」
  「是这样吗?」
  火怜妹妹歪过脑袋,似乎不记得了。
  事实应该是月火妹妹说的那样,但比起圣殿组合,这个别名不是她们自己取的,光是这样就好多了。
  「顺带一提,『火』或『炎』这种字,会让我联想到爱恋。」
  「爱恋……」
  的确。
  「蔬果店于七」的故事,以内容来说多少不符常理,但实际上应该是以爱恋的情感为基础,国文也有「爱火」这样的描述方式。
  …………
  话说回来,月火妹妹盖扑克牌塔的速度好快,她太擅长精密作业了。
  看来她的集中力超群。
  其实我从公园回来的路上,就独自进行着这种从「火」开始的联想游戏,但是我一个人的能力有限,毫无收获。
  我联想得到的只有「红色」、「灼热」、「文明」这种不着边际的东西。
  一个人能够思考的范畴有极限,以我的状况则是缺乏想象力。我毫无收获的原因,应该不是基于这种一般论点。
  我大概是刻意回避着决定性的字词。
  让思绪回避提示前进。
  正因如此,我才没有独自深思,而是在和火怜与月火妹妹玩游戏时寻找答案。
  「爱恋吗……」
  以我的脑袋,没办法从「火」联想到这两个词——即使有注意到于七的故事也联想不到——不过这个词和「正义」一样,没能给我茅塞顿开的感觉。
  反而有失焦的感觉。
  「嗯。」月火妹妹以可爱的动作朝我点头。「羽川姐姐可能不知道,火炎姐妹除了进行正义活动,还会接受恋爱谘商。」
  「是吗?」
  我确实第一次听到。
  阿良良木总是强调「正义使者」这部分,使我认定她们主要从事正义活动,不过仔细想想,她们的立场就像是当地女国中生的代言人(我觉得真的很了不起),既然这样,恋爱豁商反而像是她们的主要活动。
  「嗯,甚至接受过哥哥的恋爱谘商喔?」
  「啊?阿良良木?」
  原来如此。
  阿良良木会找妹妹进行恋爱谘商啊……
  这我就不敢领教了。
  「喔~这么说来,确实发生过这种事呢,记得是五月那时候吧?」
  听到月火妹妹这句话,火怜妹妹也搜寻记忆如此说着。
  「记得哥哥问过『喜欢是什么感觉』这种幼稚的问题。」
  「这样啊……换句话说,他是找火怜与月火妹妹讨论战场原同学的事情吧?」
  先不提火怜妹妹记忆的正确性,但既然时期是五月,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了。
  他们是在母亲节,在刚才那座公园开始交往——但我刚开始误以为他们从更早之前就在交往。
  ……嗯?
  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是什么?
  就像是片段失忆——应该说思绪硬是遭到封锁,草草做出合理结论的敷衍感。
  这时候的我,又对某件事移开目光了吗?
  「唔~这就不清楚了,毕竟这事情已经过了好一阵子,我已经忘记哥哥说过什么,也忘记自己怎么回答了。」
  月火妹妹随口说出这种冷漠的话语。
  不过听她的语气,与其说是忘记,更像是含糊带过。
  ……话说,月火妹妹和火怜妹妹不同,听到我提出的问题之后,虽然没有明显露出狐疑的表情,却透露出诧异的气息。
  一种不明就里的感觉。
  她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即使不是基于参谋立场,听到自家失火的人询问「从火这个字能联想到什么」,应该都会觉得突兀。
  「愤怒也有『火』的感觉,不过这等同于火怜所说的正义。因为对于火怜来说,正义就是愤怒。」
  「没错!」
  火怜妹妹再度坚定说着。
  因为声音过大,火怜妹妹盖的扑克牌塔倒下了(不过才两层)。
  居然有这种推倒积木的方法。
  「换句话说,愤怒是火焰,也就是正义!」
  「无论如何,我和火怜应该都是解释为『火热的心情』吧。」
  「火热的心情……」
  唔~……
  如果是「冰冷的正义」或是「冰冻的爱恋」这种描写方式,看起来会很像「缝纫机与雨伞在手术台相遇」这种超现实主义的形容方式。月火妹妹的说法,至少比火怜妹妹的说法更能令我理解。
  我内心有这种「火热的心情」吗?
  火热……火热……火热……不行。
  总觉得还是没有切入核心。
  「月火等一下,什么叫做『无论如何』?火热的心情就等于是正义吧?」
  火怜妹妹对月火妹妹这句话起反应了。
  看来火怜妹妹比较投入正义活动。一般来说,应该会是年纪较小的月火妹妹比较热中,不过真要说的话,她似乎只是陪着姐姐一起行动。
  总之,这种「姐姐对妹妹造成影响」的构图浅显易懂。但我没有姐妹,所以即使是这种浅显易懂的事情也很难理解。
  「嗯,说得也是。」或许因为这样,月火妹妹总之先同意火怜妹妹的说法,然后继续说:「不过啊,火怜,你对瑞鸟的感情虽然不是正义,却也是火热的心情吧?」
  「唔~说得也是。抱歉,我错了。」
  火怜妹妹道歉了。
  个性率直到异常的程度。
  她这么容易接受解释,难怪阿良良木会担心。以这个状况来看,她会被贝木先生耍得团团转也是理所当然。
  咦,可是瑞鸟是谁?
  「火怜的男朋友。」
  听到我的询问,月火妹妹毫不隐瞒告诉我答案。
  「顺带一提,我的男朋友是蜡烛泽。」
  「……啊?什么?你们都有男朋友?」
  这我真的是第一次听到。
  吓我一跳。
  「我没听阿良良木提过这件事……」
  「啊,因为哥哥把这两个人当作不存在。」
  火怜妹妹如此说着。
  原来如此,直截了当浅显易懂。
  应该说浅显易懂过头了。
  这确实很像阿良良木的作风,因为他再怎么说,还是很溺爱这两个妹妹。
  从他平常的话语就略知一二,而且贝木先生骗了火怜妹妹那时候,他暴怒的程度更不用说。
  真是哥哥的典范。
  「顺便问一下,你们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即使深入询问这种事,应该也和现在面临的问题无关,但我单纯对火炎姐妹的男朋友感兴趣,所以试着询问她们。
  然而她们却回以这样的答案。
  「像是哥哥的家伙。」
  「像是哥哥的男生。」
  我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这三个兄妹,果然……
  但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阿良良木会把这两个男朋友「当作不存在」也在所难免,不然肯定会陷入同类相斥的处境吧。
  阿良良木之所以否定火炎姐妹的活动,肯定也是基于同类相斥,进一步来说是近似自我厌恶的状况。
  是的。
  他抱持着迷惘与后悔而战。
  「这真的很伤脑筋。」火怜妹妹困惑摇了摇头。「我们很想得到哥哥的认同,但哥哥为什么不肯见瑞鸟与蜡烛泽一面?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小心眼。」
  「就是说啊,而且他自己却把战场原姐姐介绍给我们认识,有够奸诈。」
  「啊哈哈,这不是很可爱吗?」
  虽然这么说很不好意思,但火怜与月火妹妹打从心底困扰的模样看起来很有趣,使我忘记自己深陷的处境笑了出来。
  率直笑了出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简单来说,就是阿良良木觉得可爱的妹妹被抢走,对你们的两个男朋友吃醋吧?也可以说妒火中烧……」
  我愣住了。
  因为自己的话语,愣住了。
  吃醋——妒火中烧?
  火烧?
  嫉妒。
  啊啊,说得也是。
  这也是显而易见,应该从一开始就联想得到,关于「火」的关键词吧?
  宛如火焰的……嫉妒。
  即使是开玩笑,但阿良良木把她们的男朋友当作不存在,换言之就是阿良良木从真相移开目光——和我一样。
  只有这一点,和我一样。
  移开目光。
  不愿正视现实。
  这种行为的起因,正是人类最为强烈的情绪之一,甚至列入七大罪的——嫉妒。
  火热的心情,心焦如焚的嫉妒。
  所以是——妒火。
  真相唐突摆在眼前,使我想移开目光也来不及。我颤抖的手,使得尚未完成的扑克牌塔瞬间倒塌。




060
  
  人脑也能像硬盘一样操作该有多好。现代社会的人们应该都有过这种念头。
  换句话说,要是想忘记的记忆(纪录)可以立刻删除当作不存在,不想正视的现实可以改写,就不会忽然回想起心理创伤或恐惧回忆而坏了心情。如果头脑有这样的功能,那就太美妙了。
  而且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我得到这种美妙的功能了。
  切割记忆,切割内心。
  以最近的例子来说,我今早在上学途中和艾比所特交谈的这件事,就是浅显易懂的例子。我自认有回想起春假事件,是怀抱畏惧的心情和他交谈,不过在旁人眼中,应该是奇特至极的光景。
  我和一个曾经想杀我的人相谈甚欢。
  有什么比这件事还要异常?
  可不是「他出乎意料健谈」的程度,如果是漫画或影集里的角色就算了,身为现实世界人类的我,为什么能做出这种恐怖的奇特行径?
  很明显是一种异常。
  只有当事人没有察觉。
  所以,我忘记了。
  内脏粉碎那一瞬间的事情当然忘了(原本以为是打击过大而失忆,但并非如此),当时对他抱持的恐怖心态与畏惧情绪,我也忘了。
  即使身体记得,内心也忘了。
  不,肯定连身体也忘了。
  所以即使发生过那种事,我还是能过着健全的每一天。从来没有像阿良良木那样,每天受到后悔情绪的苛责而活。
  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得到这种像是计算机的功能。
  但是从现状推测,我是在成为羽川翼之前——懂事之前就下意识做得到这种事,必须如此推测才合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得到这种方便至极,已经可以称为技能,连怪异也望尘莫及的能力。
  我想,我已经在得到这个能力的第一时间,把成为契机的记忆切除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遇见障猫这种怪异之前,就已经几乎是怪异了。忍野先生说过,我早就比任何人都像是妖怪,怪异不过是一种契机。这句话如今化为重担压在我身上。
  不,或许障猫并不存在。
  或许BLACK羽川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于我的体内。
  而且,苛虎也是。
  即使自认已经忘记,当作不存在,往事依然持续影响人生。
  或许死缠着不放。
  或许永远摆脱不掉。
  忍野先生以二十岁做为基准,但我甚至不认为这样的基准值得信赖。
  至少,只要我如此期望,只要我维持现状,或许我就能维持现在的我。
  而且是永远。
  如同夏洛克·福尔摩斯不被允许死亡,即使退休也被迫继续活跃——持续下去。
  或许会持续下去。
  应该会持续下去。
  ……不过,已经结束了。
  结束吧。
  唯有结束一途。已经到极限了。
  十五年来,也可能是十八年来,我居然一直这样走来,太奇怪了。
  欺瞒也要有个限度。
  维持这种乱来方式至今的人生才奇怪,到这种地步,就会发现破绽百出。
  走到这一步,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蒙骗自己。
  这不是极限,是终点。
  后来我继续和阿良良木姐妹勤于盖扑克牌塔(结果是月火妹妹独贏。我直到中途都算顺利,却总是无法完成整座塔,月火妹妹还说,原来羽川姐姐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和下班回家的阿良良木父母共进晚餐,然后独自窝在二楼阿良良木的房间。
  明明才第二天,却莫名有种习惯的感觉,果然因为这里是阿良良木的房间吧。
  首先,我把自己当成没教养的孩子,就这么穿着制服倒在床上,把脸埋入枕头。
  「呼~……」
  我发出慵懒的声音。
  并不是放松力气。
  情绪反而算是紧绷。
  「或许再也见不到阿良良木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如果我的推论正确——其实肯定正确——正因为阿良良木这段时间不在,苛虎才会出现在这座城镇。
  后来我继续在床上翻来覆去五分钟左右。
  并不是毫无意义,这是有意义的。
  这是动物的标记行为。我在阿良良木的床上,留下我的痕迹。
  这是我不想在羽川家留下的痕迹。
  但我想在阿良良木的房间,留下这样的痕迹。
  阿良良木肯定会察觉。
  即使再也无法见面,他躺在这张床睡觉的时候,应该会多多少少想起我。
  这样就够了。
  以此满足,自我满足。
  即使我的推论正确,而且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顺利成功,我依然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阿良良木。
  如果阿良良木平安回来,我也得以迎接他回来,那个时候的我,应该也不是阿良良木认识的我了。
  艾比所特说,春假的我和现在的我判若两人,但是阿良良木见到的我,将会是差异更大的另一个我。
  要和过去对峙,要除掉苛虎,就是这么回事。
  「好,这样就够了。」
  到最后,我甚至不晓得是在留下自己的味道,还是在闻阿良良木的味道,但我总算在七点半展开行动。
  「不妙,得加快速度才行。」
  在床上窝过头了。
  既然羽川家是在白天失火,就没有根据能确定虎和猫一样是夜行性,不过应该可以当成一项参考标准。
  首先我脱下制服,以衣架挂好。
  接着打开衣柜,从阿良良木的便服挑一套比较方便行动的衣服穿上。
  如果是睡衣就算了,连外出服都擅自借穿,令我难免有些内疚,不过阿良良木那么想看我穿便服的样子,或许对他来说是如愿以偿。
  我忽然冒出恶作剧的心态,想要以手机拍下自己现在的样子寄给阿良良木,可惜现在依然不知道阿良良木处于何种状况。
  不过仔细想想,「可能会为他添麻烦所以不联络」也只是好听的借口,是假装自己懂事的表现。如果真的担心他,就应该像战场原同学那样当下果断尝试联络,这样才叫做人性吧?
  所以,让脸皮厚起来吧,寄张照片当成激励吧,现在的我肯定还有能力激励他。
  我从衣架上的制服口袋取出手机,伸直手臂拍自己的照片。我也是女高中生,使用手机经验已久,但这是我第一次自拍。
  虽然失败好几次,但很快就抓到要诀,拍出我自己也满意的一张照片。
  把这张照片设为附件,不写邮件内文就寄给阿良良木,然后关机。
  下次打开手机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世间了。
  所以与其说是恶作剧,更近于恶整。
  就像是寄遗照给他。
  这是至今一直被称为优等生的我,对他进行的霸凌。
  我还真残忍。
  不过这么一来,我就了无牵挂了。
  没有能够牵挂的事物了。
  毫无牵挂进行准备吧。
  我从书包取出笔记本与铅笔,坐在椅子上,面对阿良良木的书桌。但我并不是要复习今天的功课,或是预习明天的功课。
  我是要写信。
  写一封信。
  要如何开头令我犹豫片刻,不过这时候刻意做作也无济于事,所以我使用最普通的用语写下第一行。
  「致BLACK羽川小姐。」
  ……或许没有必要这么做。
  或许是白费工夫。
  因为我虽然没有BLACK羽川的记忆,但BLACK羽川肯定有我的记忆。
  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想以我的立场,把想法传达给这位是我非我,从我独立出来的女孩。
  她至今一直代为承担起我所有的黑暗面,我想要将这份谢意传达给她,将这份愿望传达给她。
  于是…




061
  
  《致BLACK羽川小姐。
  初次问候,幸会。
  这么说也不太对,我是羽川翼。
  首先,请容我致谢。
  包括黄金周的时候,以及文化祭前日的时候,你代替我在各方面费尽心力,谢谢你。
  这一次,我想应该也会为你增添许多麻烦。
  总是造成你的困扰,我由衷感到抱歉。
  现在我就痛切体认到,当时我埋葬车祸丧生的你,只是出自一厢情愿的利己行径,你也因而受到我的束缚,这笔债我再怎么偿还应该也还不清。
  这或许就是忍野先生常说「人只能自己救自己」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以此诞生的缘分·因此衍生的责任,当事人都必须好好承受,如果没有这样的观念,做任何事都只是表面工夫。
  如同阿良良木拯救小忍,使得小忍受到阿良良木的束缚,我将你化为BLACK羽川,和我束缚在一起。
  而且我和阿良良木不同,对此完全不以为意,悠哉过着和平的生活。
  这样的罪孽何其深重。
  所以我其实没有立场提出这种请求,但要是维持现状,我将伤害我重要的朋友。
  只能拜托你了。
  你是我唯一的依赖。
  所以我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说这句话——救救我。
  请救救我。
  请你救救我。
  我再也不会为你添麻烦,也永违不会让你孤单。
  求求你。
  求求你,这是我由衷的请求。
  或许你为了保护我非得听命,我就算这么说也无法改变什么,但我由衷希望你能协助我。
  或许可以当作参考,关于这次的事件,我把自己知道的状况写下来。
  虽然我们共享记忆,不过这次的你似乎完全和我切割(我大致想象得到原因,详情后述),我觉得这部分写成文字比较浅显易懂。
  我和你不同,只有片段零碎的记忆,没办法陈述任何事实,不过这应该是真相。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刚好知道而已。
  我总是对阿良良木说这句话当成借口,但也请容我对你这么说。
  我会尽我所能,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你。
  但其实用不着明讲,你是怪异,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不用讲也昭然若揭的事实。那只巨虎——苛虎的真面目和你相同,是从我内心诞生的新品种怪异。
  更为精确来说,是从我内心崭新切割出来的崭新怪异。
  这一点我能断言。
  你们之间的最大差异,在于你是以「障猫」这个古老怪异为根基,苛虎却没有这样的来源与根基,无迹可循。
  真要说的话,根基是你。
  你是猫,所以苛虎是虎。
  更加原始的野性。
  比猫更属根源的生物,比猫更加狰狞的猛兽,我想到的就是虎。
  或许可以说是「衍生型」。
  原本我应该更早察觉,不过包含你在内,我这几个月过于习惯和怪异相处。
  遭遇怪异,就会受到怪异的吸引。
  这是忍野先生说过的话。
  如同阿良良木在春假之后,已经熟悉自己不死特性的运用方式,我在黄金周之后,也惯于将自己的心切割出去成为怪异。
  如同戴隐形眼镜,凡事只要习惯就好。
  我熟练这种事之后,苛虎诞生了。
  黄金周的你、文化祭前日的你以及这次的你各有差异。与其说是个体差异,我认为是我的熟练度使然。
  不需要像是忍野先生或阿良良木「处理」小忍那样,BLACK羽川只在我睡着时出现,在我睡着的期间为我宣泄压力,在我醒来的时候回到我体内,这样的怪异简直是方便主义的极致,对我来说则是令我非常感谢。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我为自己创造的怪异。
  当然会顺我的心,如我的意。
  只不过,这件事你或许已经察觉,而且我刚开始在这方面也有所误解,这次我之所以没受到教训再度叫出你,我认为不只是为了宣泄住家失火的心理压力。
  神原学妹曾说「以为您会心情低落,不过看来没这回事」,这当然是托你的福,不过这只是附加效果。
  和火灾本身无关,火灾的原因才是原因。
  这是位于我的潜意识,应该说不在我记忆里的部分,抱歉我只能讲得像是事不关己,但我应该是因为当天看到苛虎,才会拜托你出面对抗。
  如同我从很久以前——从我接触障猫之前,就一直依赖着你。
  这次我也想靠你协助。
  一般称为「双重人格」,学术上称为「解离性人格疾患」的心理疾病,现代医界对此抱持否定态度,我也不是站在肯定的这一边。不过,即使这样的定义并不正确,却是最能浅显易懂描述我这个人的定义。
  阿良良木曾经对我说:「你好恐怖。」
  忍野先生曾经对我说:「班长妹的圣人风范很恶心。」
  老实说,即使听到他们这种感想,我也完全听不懂话中含意。
  因为我自认总是展现最自然的一面。
  以阿良良木的说法,我为了成为平凡女孩而勉强自己,过度基于伦理行事,这样的推论确实相当逼近真相,却无法解释我为何有这种天大的能耐。
  这应该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事情。
  但我为什么做得到?
  答案很简单。
  因为我从小就避免正视不利于我的现实,不断切割自己的心。
  战场原同学前天以「对于黑暗极度迟钝」来形容,她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我其实是「不去正视黑暗」。
  我背对所有恶意与不幸至今。
  我认为这绝不是自我防卫,反倒是自我牺牲。我将不利于自己的我切割出去,藉以维持原来的我。
  如同我从教室窗户看不见我的住家。
  发生任何讨厌的事情,就当成和自己无关切割出去;即使受苦受难,也当成和自己无关切割出去。
  这么一来,我的性格就无从扭曲。
  想忧虑都无从忧虑。
  甚至无法使坏。
  这种扭曲是一个人活在世上的必备要素,我却将这种要素全部抛弃。
  所以当然会令人感到恐怖,感到恶心。
  我曾经反驳阿良良木,认为他形容成「奇迹」也太夸张了。因为我的存在方式比奇迹还要残酷,是血淋淋的成果。
  没有得到父母宠爱就是一种虐待。大人在辅导受到这种虐待长大的孩子时,最困难的地方在于要让孩子承认自己受到虐待。
  承认自己受到苛刻的虐待。
  要接受自己不被父母宠爱的事实,并不简单。
  大多数的孩子,会将虐待的事实「当作不存在」。可能是以扭曲的方式解释,或者是当作这种事情未曾发生,虽然症状各有不同,但是共通点在于他们会从现实移开目光。
  是的,我要在这时候承认。
  我是在父母的虐待之下长大。
  至今每一任父母都虐待我。
  我连一次都没有被爱。
  我连一瞬都没有被爱。
  但我对此毫无自觉。
  我认为任何家庭多少都有这种状况,所以无视于自己的痛楚,即使脸部遭受殴打,我也不认为这是虐待,不会如此认为。我转眼之间将这股心理压力切割出去化为猫,并且当作不存在。
  何况怎样叫做虐待?这是一件非常易懂,同时也非常难懂的事情。
  即使没有使用暴力,虐待行径还是有可能成立,讲得偏激一点——不,这甚至也是普遍的论点——「娇宠」也可能是一种虐待的形式。
  名为教育的虐待,名为管教的虐待。
  名为养育的虐待,名为亲子关系的虐待。
  有人认为,父母对子女做的一切都是虐待。这种意见极端来说也是成立的,所以无论是任何主张,我们或许都不应该完全否定,而是纳为参考。毕竟「当事人不在意就不构成虐待」这种道理也说不通。这么说有点模棱两可,不过还是得仰赖综合的判断。
  正因如此,我才能够如此坚称。
  我随时都可以移开目光,认为自己没有受到虐待。
  自己没有被凌虐,自己没有被弃养,自己不记得受过这种待遇,父母有为我做到必要最底限的事情……
  这连狡辩都称不上。
  他们没有为我做到最底限的事情。
  只有对我做最差劲的事情。
  我应该如此认为。
  我受到「没有被爱」这种最恶劣的虐待。
  他们应该也有自己的一套说法,不过这对孩子来说完全无关。
  父母爱子女不是应尽的义务,是一种心态,做不到就不该结婚,不该生儿育女。
  如果感受不到痛苦,能够和悲伤无缘,那么无论是念书或运动,无论在伦理层面或道德层面,总是能在毫无压力的状况下发挥最高水平。
  如果不会感受到失败的压力,不会感受到遇险的不安,能够让身心不会感受到痛楚,这个人就能够完美无比。
  这就是优等生——羽川翼的真相。
  我为什么是我?这就是答案。无聊的答案。
  能够无视于乏味的事物。
  所有人都背负着黑暗与痛苦,我却把这种东西完全扔给别人,如此投机取巧的做法绝无仅有。
  要是战场原同学听到这番话,肯定会火冒三丈。
  回想起她这两年来的苦恼——回想起她感受到痛苦而造成的两年抗战,我就知道自己之所以不会苦恼、不会感受到痛苦又不用抗战,都是因为你代替我承担一切。
  已经不是令战场原同学「心烦」的程度了。
  我接触障猫这样的怪异,使得BLACK羽川成形诞生,我对其中的机制非常感兴趣,不过如前文所述,怪异只不过是一个契机。
  你就是你。
  不过,这次第三度出现的你,相较于之前那两次,和我的切割程度更加明显,原因如前文所述,随着次数的增加,我「变得熟练了」。
  我刚才询问盖扑克牌塔的秘诀,月火妹妹说:「这种事说穿了就是熟能生巧,没有什么技术,就只是反复练习,羽川姐姐练个二十次应该也做得到。」这个道理可以套用在绝大多数的事情上,所以比起第一次与第二次,我这次更加熟练将你从内心切割出来。
  让你以独立的个性成立。
  甚至可以形容为支离破碎,真过分。
  不对,比过分还要过分。
  因为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我这次从内心切割出来的独立怪异,并不是只有你。
  还有另一个。
  应该说还有另一只。
  在切割出你之前,我就已经先切割出苛虎了。
  你是心理压力的具体呈现,苛虎是嫉妒的具体呈现。
  如果图书馆职员没有提及,我就不会想到「新品种怪异」的可能性。同样的,如果火怜与月火妹妹没有提及,我就永远不会想到这个关键词,不过想到之后,这两个字就令我感到无比熟悉,甚至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
  嫉妒。
  不过老实说,「嫉妒」这两个字,真的是直到前天都和我无缘。
  无须切割。
  我未曾嫉妒任何人。
  因为我处理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没有压力的状况下驱使自己专注进行,是一名优秀到令人受不了的优等生。
  我未曾妒忌他人。
  甚至只有「大家怎么不多努力一点?」,「明明大家更努力就行了」这种类似于不满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非常一厢情愿的想法,也曾经害阿良良木生气。大家和我不一样,每天都在和压力奋战,应该会觉得投机取巧的我没资格讲这种话。
  「只要努力,任何事都会成功。」
  没有努力,无须努力就能做到任何事的我,对阿良良木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阿良良木抱持着什么样的感受?我甚至没有正视他的感受。
  正因如此,我得以和嫉妒无缘。
  不,并不能说完全无缘,不过我在至今人生感受、累积的嫉妒,肯定低于普通人的平均水平。
  从内心切割出去的嫉妒总量可想而知。
  然而在三天前,我的嫉妒总量一下子超越限度。
  我回想起来了。
  那一天,新学期的第一天。
  我一如往常让自动扫地机叫醒,洗脸并且整理仪容之后前往饭厅,看到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两人已经在吃早餐了。
  我不以为意的接纳这一幕,着手制作自己的早餐。但我当时清楚目击到一幅光景。而且是足以令我立刻将这段记忆切除,立刻将这段记忆改写的光景。
  他与她吃的早餐菜色一模一样。
  我们三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原本应该是这样没错,却不知道基于什么原因,他们两人很明显有人做了两人份的早餐,并且一起用餐。
  回想起来,我那天早上「挑选出」自用的烹饪器具做早餐,这就有问题了。我是最后进入厨房的人,不可能需要挑选烹饪器具,因为另外两套都已经用过了。
  换句话说,这无疑只代表一种含意,那就是其中一人为另一个人做了两人份的早餐,而且一起吃早餐。
  我被排除在外。
  对此,我感到妒忌。
  明确的嫉妒情绪。
  ……我觉得自己讲这种话很奇怪。这种虐待我的父母,这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不能称为家族的两个人,要不要一起用餐应该都和我无关。
  不过,我这股嫉妒情绪没有理性的要素。
  羽川家失火全毁,他们当天临时得住进旅馆的时候,我心中为什么出现如此抗拒的心态?用这种非理性的方式就得以解释。
  我不想在狭小的房间里遭受孤立。
  如果是三人各自分开就算了。
  我不愿意成为两人与一人。
  并不是想要成为三人一起,是不愿意成为两人与一人。
  即使要露宿街头,我也不愿意看到这种光景。
  想要移开目光。
  「希望那两个人能以此为契机增进感情」这种好好先生的心态,完全是前述想法的反向呈现。
  已经不是「差不多算是疯了」的程度。
  完全疯了。
  恐怖、恶心,而且愚蠢。
  我没能察觉自己这样的想法,在察觉的时候切割出去,反而希望那两个人能够走得更近。拥有这种心态的我,已经不是人类了。
  应该是怪异。
  这种不是客套话的真心话,是我将目光移向另一面而产生的真心话。
  他们感情冷淡的原因当然在于我,而且我这个罪魁祸首即将在半年后离开日本,所以原本就基于缘分结合的这两个人,夫妻关系在这时候出现变化也没什么好讶异的。说不定两人在黄金周一起住院才是真正的契机。
  既然如此,我的心态就不合理了。我努力把责任归咎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嫉妒那两个人的感情。
  所以,并不是出自理性。
  我嘴里希望他们离婚,心里希望他们破镜重图,却不想看到他们感情很好。
  总之,我妒忌他们的复合。
  我打从心底嫉妒事到如今还想恢复为家族的他们。
  妒火中烧。
  我的嫉妒光是如此就超越限度,并且诞生出苛虎。
  如同在黄金周产下你,我在新学期产下虎。
  我不需要以障猫这种怪异当成基础,就能独创出新品种怪异。这应该也是所谓的熟能生巧。
  硬要说的话,其中存在着我对「苛政猛于虎」这句话的想法,不过这一点如同战场原同学所说,我觉得若干受到卧烟小姐的诱导。
  补充一点,我推测如果我那天上学途中没有遇到真宵小妹,苛虎就不会诞生。
  正因为我和真宵小妹对话的时候,得知阿良良木现在下落不明,换句话说,和你之前登场的那两次一样,正因为知道苛虎不会被他收拾,那只虎才会诞生。
  对我来说,阿良良木应该是我内心的限制器。或许我比自己所想象的,更加期待在新学期的那一天,在学校教室见到阿良良木。
  终于演变成时机对不对的问题了。
  不过,这肯定是那只虎在我和真宵小妹道别之后立刻出现的原因。
  到最后,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苛虎是从我内心脆弱层面诞生的妖怪。
  烧尽一切的嫉妒之火。
  羽川家失火的原因,当然是我对父母的嫉妒,补习班废墟焚毁的原因也同样是嫉妒。
  对于阿良良木唯一求助的对象——神原学妹的嫉妒。
  我个人认为当时的我,是对阿良良木感到愤怒,不过实际上,我应该和战场原同学一样,对神原学妹感到强烈的嫉妒。
  应该要这样才对。
  一度察觉到的这种嫉妒情绪,很适合我这个人。
  不过这份嫉妒,应该是立刻切割转移给苛虎了。我预先为嫉妒的情绪准备了逃避宣泄的管道。
  我刚才将苛虎形容成和你一样拥有独立性的怪异,不过以苛虎的状况,或许不应该叫做独立性,而是自律性。
  你被我的身体束缚,但是苛虎和你不一样,能够自由移动与行动。
  因而害得大家充满回忆的补习班废墟焚毁。
  战场原同学说,那栋建筑物是在我就寝过夜之后失火。从结果来看,她的这个推理落空了,不过如果是正确答案不知道该有多好。这可以说是苛虎的特性。
  简单来说,那只虎会接连烧掉我妒忌的对象。
  这么一来,无论是战场原同学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即使何时完全焚毁也不奇怪。原因不在于我借住过这些地方,而是我的妒忌。
  虽然已经不在我的记忆里,不过我好巧不巧有机会从内侧观察到父女之间拥有坚固羁绊的战场原家,以及由信赖关系建立起圆满家庭的阿良良木家,不知道家族与家庭为何物的我,当然不可能不嫉妒。
  我不肯正视这份嫉妒,将嫉妒塞给苛虎,悠闲想着「很高兴能够被当成家族的一分子」这种事,我好想将这样的自己诅咒到死,但我将诅咒的目标转移了。
  目前在这方面唯一的侥幸,就是苛虎与黄金周时的你一样,不是针对人类下手的怪异,纵火对象只限定于建筑物。看来我心中清楚存在着不可以杀人的价值观。
  大概是因为我在春假期间,看到阿良良木在人命与救命的狭缝多么挣扎吧。
  不,不对。
  这是冠冕堂皇的说法。
  黄金周的时候,我在本质上没有将他人看在眼里,没有将包含父母在内的受害者看在眼里,就只是移开目光,只顾着宣泄自己的心理压力,所以生命对我来说是第二顺位(实际上,我在最后差点杀了阿良良木),纯粹就是自我本位。
  这次也一样。
  我真正羡慕与嫉妒的对象不是人,而是场所。
  能够成为归宿的场所。
  所以我的对象与其说是建筑物,应该说是家。
  人与人生活的场所。
  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房间,只能在走廊睡觉,所以将名为「羽川家」的场所,将名为「补习班废墟」的场所烧个精光。
  我创造了这样的虎。
  我想要得到自己的栖身之所,嫉妒那些理所当然拥有这种场所的人。
  所以比起烧掉人,我更想烧掉家。
  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这种破坏冲动,这种超越羡慕的嫉妒,全部由苛虎承受,导致纵火。
  导致纵情。
  我曾说自己拥有普通人程度的破坏冲动,许下「那种家还是消失算了」的愿望。我曾经随口说出这种话。
  「普通人程度」是何种程度?
  「普通人程度」有多么痛苦?
  我明明一无所知,甚至不去求知。
  切除之后平淡如儿戏的破坏冲动,我视为普通的情绪,认定自己是个平凡人。
  过度保护自己。
  这样如同虐待自己。
  是的。
  我比任何人都虐待我自己。
  扼杀我自己至今。
  我认为这样的自我分析大致正确,不过即使如此,也不表示一切都如同黄金周,不用担心有人会被烧死。
  无论是羽川家还是补习班废墟,都只不过是凑巧没人,如果当时里面有人,肯定会被烧死。
  如果苛虎动手的时候,阿良良木与神原学妹就在建筑物里……
  想象到这里,我就毛骨悚然。
  而且这样的想象,接下来可能会在战场原同学的公寓或阿良良木的家成真。
  战场原同学和她父亲的关系,阿良良木姐妹和阿良良木的关系,我无法断言不嫉妒。
  其实「不知道嫉妒」肯定是谎言。我对他人的羡慕等同于嫉妒。
  我想要那样的父亲。
  我想要每天早上被那样的妹妹们叫醒。
  这份想法,化为火焰。
  ……至今我从来没有「借住」朋友家,这可以说是非常正确的做法。不,或许该说我至今一直下意识避免自己这么做。
  不对。
  要是苛虎「熟能生巧」——反复引发火灾而熟练,或许不限于我借住过的地方,世界上所有家庭都会失火。
  包括学校。
  包括图书馆。
  包括公园。
  有可能全部焚毁。
  我就是如此妒忌温暖的家庭。
  妒忌到想要放火烧光这些温暖。
  ……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名为BLACK羽川的怪异,拥有何种价值观。
  即使你共享我的记忆与知识,并且会正视我不愿正视的事物,你的人格与个性似乎完全和我不同(不然双重人格就没意义了)。
  所以我不知道你对这种苛虎现象,对于我这种推理做何感想。
  或许你觉得发生这种现象也无妨。至少以怪异的角度,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纵火是重罪,不过这并非法律能够制裁的现象,所以不用担忧。」
  或许你会对我这么说。
  这也是另一种见解。
  我内心某处,确实也想接受这种说法。
  不过,我希望这种事到此为止。
  只要不如意就切除一块自己的心,不断创造各种怪异,把责任扔到我以外的某处害得他人受苦,而且自己完全不会意识到这件事,过得悠哉又愉快。
  这是何等恶梦?
  从黄金周开始,我不知道已经害得许多人伤痕累累,散播灾厄的种子,而且我自己并不知情。
  宛如捏脸颊也不会痛。
  我简直就是过着这样的人生。
  我并非想扮演好人,并非想扮演善人,再怎么遵循道德与伦理,也因为我总是把某些事物当成垫脚石而没有意义。
  我不想踩着你与苛虎活下去。
  即使能解决这次苛虎的事件,或许下次又会诞生狮子,再下一次则是豹,我应该会这样重蹈覆辙吧?
  即使你们表示不在意这种事,表示自己就是为此诞生,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以这颗不断切割,如今甚至连核心都不留的心,做出决定了。
  要结束这一切。
  不对,是如今终于开始。
  不只是苛虎,也包括你。
  我要将移开的目光转回正面。
  将紧闭的双眼张开。
  沉睡十八年至今的睡美人,已经非得清醒了。
  所以BLACK羽川小姐,求求你。
  回来吧。
  请回到我的心。
  请和苛虎一起回来吧。
  求求你,这是我由衷的请求。
  我的心是你的家。
  我不会让你孤单,所以请你别让我孤单。
  如果忍野先生那番话是对的,等到我二十岁……或许不用等到那时候,你和苛虎不久之后就会消失。
  少女会有的青春期幻想,或许成年之后就会消失,就会离开。
  现在的你,就已经类似余韵了吧。
  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消失。
  这是原本该有的样子。
  不过,这些点请你务必答应我。
  请不要消失,请不要离开。
  请回来吧。
  不要再各自为政了。
  我的心很狭小,但我们一起住进来吧。即使偶有摩擦,也像是一家人一样共同生活吧。
  我不会再说「该睡则睡」这种话。
  我现在发誓,无论是压力、嫉妒、不安、痛苦、负面的可能性或是深邃的黑暗,我会深爱这一切。
  虽然这种愿望非常厚脸皮,但我已经决定要厚着脸皮活下去了。
  ……阿良良木大概会失望吧。
  因为他在我身上找到的价值,就只有战场原同学所形容的洁白无瑕,欠缺野性。
  老实说,只有这一点令我于心不忍。
  我不想让阿良良木失望。
  到最后,我还是未曾向他示爱。
  擅自爱恋,径自失恋。
  直到春假都未曾交谈过的他,为何会如此吸引我,而且至今也像这样令我依依不舍为情所困,坦白说不可思议,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我至今认识的人,只有他敢正视自己软弱的一面,所以他在我眼中耀眼无比。
  耀眼到直视会令我失明。
  我怀念起那天晚上,和战场原同学畅谈阿良良木坏话的那段时光。战场原同学在这方面应该也和我一样,我们对阿良良木所说的坏话,到最后都成为赞美。
  比方说,他是个烂好人。
  我们谈论的总是这种话题。
  对他的怒意,都是发自真心的好意。
  只有对他的这份心意,我无法切割。
  我在变成你的时候,也一直一直喜欢着阿良良木。
  ……他曾经哭着说不想死,却还是拯救了濒死的小忍。
  如果是我,他肯定会面带笑容救我吧。
  是的,要说我从哪一瞬间喜欢上他,应该是他哭着和小忍相互厮杀的那时候。
  因为,我未曾哭泣。
  肯定从出生至今都没有掉过眼泪。
  所以,我喜欢上爱哭的阿良良木。
  艾比所特说我变得平凡了,但如果我更进一步,变得不再是现在的我……
  如果我变成真实的我,阿良良木又会哭吗?
  我真的不愿意见到这种结果。
  不过,我不再从讨厌的事物移开目光了。
  我要正视阿良良木应该会失望的现实,和你们合而为一。
  这也是为了能继续喜欢阿良良木。
  我想这么做。
  BLACK羽川小姐。
  仔细想想,这样的称呼好见外。
  我心中的我。
  我许应该称为「另一个我」?
  总觉得这也不太对。
  对我来说,你肯定像是我的妹妹。我看到火怜与月火妹妹之后就这么想了。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姐姐。
  对不起,至今总是害你担心了。
  这真的是我最后的请求。
  这是最后一次把烂摊子丢给你。
  请你拯救我们的另一个妹妹。
  虽然这个妹妹正在离家出走,只顾着*,完全就是烫手山芋,但我永远期盼着她回来。
  我爱你们,我爱我自己。
                       临书仓卒,不尽欲言》
  ……嗯。
  我把主人睡前写的信看完了瞄。
  该怎喵说喵……
  我一直觉得主人和我这种笨蛋不一样,是很有智慧的生物喵。不过看来似乎和我差不多笨,说不定比我还笨喵。
  依照这封信的理论来看,我笨肯定是因为主人聪明,不过这种说法不太对喵。
  其实用不着写这封信拜托我,反正我按照角色设定,只能遵守主人的意图,依照主人的意思行事喵。只要主人正常睡觉,我今晚就会动身修理那只虎喵。
  既然主人自己已经察觉虎——苛虎的真喵目,共享记忆的我,当然巨细喵遗知道详情。
  不对,主人早就明白这件事喵。信里就是这喵写的喵。
  换句话说,主人明知如此,还是不得不像这样拜托我喵。
  该说循规蹈矩喵,光从这一点就知道主人不是普通人喵,但主人自己到最后还是没察觉喵。
  这才是无比悲剧喵。
  「喵……」
  我把笔记本放回桌上。
  实际上,我也拥有主人写这封信的记忆,以这个意义来说,我即使不看内容也知道写了什瞄,但我还是特地花时间仔细阅读,所以我也没资格讲主人喵。
  无论如何,这样现状就整理得差不多了喵。
  苛虎。
  主人的病灶。
  一切真相大白喵。
  虽然这喵说,但主人终究也误会了几件事喵……不过这是在判断根据不足的状况进行的推理,所以是无法避免的错误瞄。
  而且语法与文笔乱得不像主人,肯定不是以冷静情绪完成的喵。
  在这种状况想拿满分是一种奢求,光是能拿下评价A的八十分就很好了喵。
  「但我还是似懂非懂喵。主人对家庭或家族嫉妒到想放火烧掉,为什么对于战场原黑仪和阿良良木历交往就毫无嫉妒情绪喵?深入探讨这个问题也不为过喵。」
  主人内心最强烈的情绪,就是爱恋喵。
  只要回忆文化祭前日的那次变身,就无须多加解释喵。
  换句话说,人类小子的小妹从「火」这个前缀先联想到的是「爱恋」,这是正确答案喵。
  所以基于这个意义,首先该烧掉的不是羽川家也不是补习班废墟,应该是战场原黑仪本人。
  难道主人没有想到这个事实喵?
  不对。
  应该是移开目光了喵。
  所以,既然主人如今不再移开目光,决定要正视所有真相,那喵主人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个理由喵。
  可是,主人承受得了喵?
  无法从内心切除这个残酷真相的主人,承受得了喵?
  「爱我和苛虎,而且爱自己。我不认为主人知道这是多喵困难的事情喵。即使主人的状况比较极端,不过任何人多多少少都不愿意正视压力与嫉妒喵。」
  能够坦然正视世间的家伙并不多喵。为什喵只有主人要背负这喵沉重的枷锁喵?
  甚至不得不让我与苛虎背负喵。
  只是切除,并不代表不会痛喵。
  切割内心,反倒才是最痛苦的行为喵。
  「主人最大的错误,在于把老子称为家人喵,瞄哈哈。老子只不过是一只受到豢养的家猫喵。」
  不对,应该是野猫。
  何况在路上出车祸的我是公猫,把我称为妹妹也很奇怪喵。不过,即使来源是障猫,既然我是以主人切割出来的心打造而成,性别就变得喵糊不清,要叫妹妹还是弟弟都有点问题喵。
  讨论怪异的性别毫无意义喵。
  话说,主人把那只巨虎称为妹妹也很夸张喵,主人应该知道,在野兽之中,母的比公的还要凶暴喵。
  要除掉或是收拾掉就算了,居然要我把它当成家人带回主人心里,这种愿望太乱来了喵,意思就是不能不问生死,而是要活捉喵?
  别说傻话喵。
  我早就打算主动去修理它一顿,但主人的要求难度更高喵。
  那个穿夏威夷衫的专家应该会说「不要试图以暴力方式解决,怪异跟人类必须更加和平共存」这种话,人类小子经常被他这样训诫喵。
  虽然同样是新品种怪异,同样是主人诞生出来的怪异,但那家伙和我不一样,并不是以任何怪异为基础,没有参考依据喵。不是怪异的主人,果然不知道这代表什喵意思喵。
  喵有留下文献,喵有留下纪录,瞄有被人们口耳相传,对于怪异来说,究竟意味着多么自由的发展空间喵?
  老实说,我不敢想象喵。
  只有一件事可以断言:那只虎喵有死角,喵有弱点。
  别说带回来,要对抗都是一件难事喵。
  只能正面对峙,直接毁掉它的长处喵。
  「唉~……」
  我叹了口气。
  真是沉重的负担喵。
  好有分量喵。
  「其实一点都无所谓喵。我只是为主人效力的怪异,无论是主人父母家烧掉、朋友家烧掉,或是任何人的家烧掉,我打从心底觉得无所谓喵,看到熊熊燃烧的火焰反而会痛快无比喵。」
  苛虎以嫉妒塑造而成,我以心理压力塑造而成,两者基本上喵有太大差别瞄。
  那家伙也说过我是同种的怪异喵,所以真要说的话,我能理解苛虎的想法喵。
  我和那家伙的差别,就只有是否和主人独立而已喵。
  实际上,我不认为这样有什喵意义喵。
  主人也明白,我是无论如何迟早会消失的怪异,不久之后就消失的余韵喵。
  苛虎或许也如此喵。
  只要扔着不管,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把情绪之火释放殆尽,消失得干干净净喵,所以主人或许用不着全部收回来一肩承担喵。
  不只是用不着这喵做,做了反而可能造成反效果喵。
  我的现身,肯定也有造成主人的负担,所以不应该是接纳,而是除掉喵。
  应该要消灭喵。
  这不是什喵难事,反而很简单,只要主人如此期望,肯定就能除掉喵。
  但是主人并不是选择这种做法喵。
  而是想把切割出来的我和苛虎收回喵。
  这样很奇怪喵。
  我和苛虎,明明都是主人的累赘喵。
  如果主人真的是聪明人,应该要坚决排除我们喵,而且肯定做得到喵。
  「所以……毫无意义瞄。」
  战场原黑仪变了。
  人类小子应该也变了。
  主人,也变了。
  不过,事情不会因为这种改变而改变,这就是世间常理喵。
  即使战场原黑仪变了,她的往事也不会消失喵;即使人类小子变了,他的往事也不会消失喵。
  不会改变,不会替换,不会变质。
  人们一辈子都是自己喵。
  在春假,主人想找吸血鬼而在城镇徘徊,并且创造出我,但是喵有任何事情因而改变喵。既然这样,我还是就这样消失才正确喵。
  人类小子与那个夏威夷衫小子,肯定也是这喵希望喵。
  我是累赘喵。
  苛虎也是累赘喵。
  「可是,主人拜托我了喵……」
  这种心情是怎喵回事?
  无论主人是否拜托,我要做的事情明明相同,为什喵我现在充满干劲?
  只会拖累我的沉重负担,为什喵令我如此舒服?
  只不过是无处可归的我得到归宿,有个能够回去的家等待着我,为什喵我就觉得任何事都难不倒我喵?
  好开心喵。
  快哭出来了喵。
  「虽然这喵说,但我并不会哭。因为我是猫,不会哭,只会喵喵叫。」
  喵呜~
  我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打开窗锁。
  昨晚忘记锁窗户,所以被主人发现我再度现身(其实还留下很多其它的证据,就算有锁还是会被发现),但我已经不可能维持原样回到这个房间了,所以不用在意这种事喵。
  主人似乎是希望我行动方便,才帮我挑了这身衣服,不过对我来说,光溜溜才叫做方便行动喵。但是这喵做终究对主人不好(黄金周只穿内衣外出的行径,现在回想起来也对不起主人喵),所以就接受主人这番好意喵。
  不过还是坚持赤脚喵。
  我脚踩窗框的时候,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喵。
  这次的事件无论以何种结果落幕,主人都不再是现在的主人,同样的,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喵。
  并不是因为BLACK羽川有个体差异,这次我真的再也不会出现在表层喵。
  在五月与六月搁置的问题——叫做「BLACK羽川」的怪异,这次真的会做个了结喵。
  既然这样,我也留句话喵。
  以我的状况,感觉算是留下遗书喵?
  不,并不是。
  我即使死掉也不是消失,只不过是回家喵。
  只是晚了好久才回家喵。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次为主人效力喵。」
  我写不出太长的文章瞄。
  我拿起铅笔,在主人这封信后面简单加上一行字,接着从完全打开的窗户,朝着月夜纵身而出。
  「我出门了。」

637

主题

177

存在感

36

活跃日
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
喵~离线 无限制招收苦力中

未验证团员

6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062
  
  吾辈为虎,名为苛虎。
  大致知道自己诞生于何处,只记得曾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不断啜泣。不只是嫉妒,吾辈以所有负面情绪组成。
  吾辈是黑暗的产物。
  令人不禁移开目光的黑暗。
  但无论吾辈是什么身分、什么名字,出生于何处又如何组成,这种事不重要。
  苛虎这个名字,甚至令吾辈感到困扰。俗话说「虎死留皮,人死留名」,但吾辈只以黑暗组成,从一开始就等同于死亡,所以不打算留皮或留名。
  不打算留下任何灰烬。
  焚烧到不留一砖一瓦。
  烧尽一切。
  对于吾辈来说最重要的,只有体内熊熊燃烧,蕴含热度的这份义务感。
  苛虎不在意过往的一切。
  非得要燃烧才行,背负着燃烧的义务。
  燃烧什么?
  一切。
  吾辈在诞生的下一瞬间,看见产下吾辈的母体。
  不应该以母亲来形容,应该是双胞胎姐姐。
  蕴藏在吾辈内心的火焰,似乎就来自那位姐姐——那位杰出、坚强、恐怖、脆弱,纯白的姐姐。
  纯白、洁白、白净无瑕——白得极端。
  和吾辈完全不同的美丽姐姐。
  真的好美丽。
  扶持这份美丽,扶持这份洁白的正是吾辈。
  想到这里,吾辈骄傲不已。
  然而,这种事也不重要。
  火种是什么都无妨。
  火势如何蔓延都无妨。
  吾辈内心只有义务感,没有为她效力的念头。
  和吾辈同样诞生于她的那只猫说得没错,吾辈不打算加害于她。
  吾辈没有设定。
  真要说的话,只是火焰。
  白色的火焰,这就是吾辈。
  没有赋予意识与意念,即使看起来正在述说想法,也只是煞有其事的伪装。
  吾辈是自然现象。
  只是将能烧的东西烧尽。
  不。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烧不掉。
  必须烧尽一切。
  吾辈的内侧,妒忌着所有事物。
  妒忌父母,妒忌朋友,妒忌后辈。
  消失吧。
  不见吧。
  痛苦吧,悲伤吧,失落吧。
  叹息吧,沉沦吧,沮丧吧。
  哭泣吧。
  如同吾辈一样哭泣吧。
  泪水或许可以削减苛政,削减火势。(注:日文「苛政」和「火势」音同。)
  好啦,今晚要烧掉什么?
  吾辈之火要焚烧什么?
  即使迟早要烧尽一切,还是有先后顺序。
  有优先顺位。
  接下来就是这栋建筑物。
  吾辈浮现这个念头时,不,吾辈还没浮现这个念头时,就位于此处了。
  没有意向,没有意图。
  这就是吾辈。
  吾辈就是如此。
  没有先来后到的问题。
  会在任何地方出现。
  会将任何地方焚毁。
  吾辈抬头仔细审视这栋建筑物。
  嗯。
  原来如此。
  比起烧掉一间平房或一栋大楼,这次简单多了。
  不过,无论简单或麻烦都一样。
  只要确定目标,就无须犹豫。
  一切都一样。
  虽然不是无所不知,但无所不烧。
  吾辈龇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
  准备喷出火。
  喷出火焰。
  「喵!」
  这一剎那,吾辈与目标之间……出现猫。
  一只银色的小猫,宛如长了翅膀从天而降,挡在吾辈面前。




063
  
  正如预料,苛虎就在战场原黑仪与父亲居住的公寓民仓庄门口喵。如果这个预料落空,我就会立刻像上次一样爬上屋顶环视城镇寻找,但我这喵做并不是毫无确信。
  我知道喵。
  因为我和苛虎,原本是同样的个体喵。
  是从相同地方诞生的同类喵。
  所以……
  「哟,虎。」
  我如此说着。
  算是问候喵。
  「……我来接你了喵,一起回去喵。」
  『…………』
  不过苛虎完全喵有响应,这一点也是正如预料喵。
  就只是无言瞪我喵。
  啊~……
  像这样对峙就发现,虎这种生物……更正,这种怪物真的有够大只瞄,现实世界的虎不可能庞大成这样喵。
  该怎喵说,抓不到距离感喵。
  虽然不是模仿一寸法师的童话,不过从它嘴巴钻进去扯烂它的内脏,似乎才是正确的方法瞄。
  哎,如果是要收拾它,这个方法应该可行,但我并不是要收拾它喵。
  『滚。』
  苛虎沉默好久终于开口,却是讲这种话喵。
  『吾辈要烧掉这里,你会碍事。』
  「……哈。」
  该怎喵说呢,我笑了喵。
  与其说苦笑……嗯,应该说失笑。喵。
  为什喵呢?既然是看起来如此巨大又充满压迫感的虎,这句话听起来应该更加有分量喵。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也像这样提心吊胆和这个家伙对话喵。
  不过,我错了喵。
  这家伙,毫无分量可言喵。
  没有情绪瞄。
  宛如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懂对话与沟通的技术,所以对话无法成立喵。
  虽然以刚出生来形容,但是这家伙本来就是几天前才诞生,真要说的话也是理所当然喵,它是原创的怪异喵。
  史无前例的原创怪异喵。
  主人从内心切割出来的新品种怪异喵。
  即使如此,这种原创的怪异,基于个人创作而诞生的怪异,其实并不稀奇喵。以前有个叫做鸟山石燕的画家以绘制妖怪图维生,而且会在传统妖怪里,偷偷混入自己构思的妖怪喵。
  任何时代的创作者,都向往创作出匹敌传统的成品喵。
  为了创造出匹敌传统妖怪的个体,需要具备无比的才华……不对,是能量喵。
  以主人的状况,能量来自心理压力,来自负面情绪喵。
  不过,从这份情绪诞生的苛虎,却因为刚诞生所以缺乏情绪,听起来挺讽刺喵。
  不对,不是这样喵?
  并不是刚出生所以缺乏情绪,或许主人下意识刻意将苛虎打造成这种怪异喵。
  因为诞生自情绪,所以是毫无情绪之虎喵。
  无情之野性喵。
  『烧掉,要烧掉。滚一边去,一切都太迟了,吾辈要烧尽一切,首先就是烧掉这个家。』
  「……主人不期望这种结果喵。」
  『哼。』
  苛虎将我的这句话一笑置之。
  不对喵。
  它应该听不懂我这番话的意义喵。
  虽然这家伙应该不像我这喵笨,却比我还不好通融喵。
  『那个女人是否期望如此,和吾辈无关。你要把那个女人称为主人是你的事,但是对吾辈而言,那个女人什么都不是,就只是引发纵火冲动的水源。』
  苛虎如此说着。
  「纵火冲动的水源……这种讲法很奇怪喵。」
  虽然吐槽没什瞄意义,但我还是吐槽了喵。
  它果然没听懂瞄。
  看来它那句话并不是故意开玩笑喵。
  不过……
  「虎,不可能什喵都不是吧?她是产下我们的血亲喵。」
  『血亲?这才正是无聊透顶。』
  虎无情低语喵。
  对话完全不成立瞄。
  『血亲是何等无聊的存在,最清楚这一点的,正是那个女人吧?』
  「啊~或许喵~」
  它说到痛处了喵。
  即使是刚出生,即使是这种怪异,依然有如此精辟的见解,该说不愧是以主人做为「水源」的怪异喵?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主人不是把我们叫做女儿,而是叫做妹妹喵。」
  『妹妹……』
  「虽然不知道是怎喵回事,不过我听人类小子说过,这称呼很萌喔,喵哈哈!」我发出笑声。「或许你这种可燃角色,正适合挂上这个称号喵。」(注:日文「燃」和「萌」同音。)
  但苛虎依然执迷不悟。
  『……哼,吾辈对称号没兴趣,吾辈是把想烧之物烧尽的自然现象,类似自动机械。吾辈不萌。』
  「是喵……」
  唔~……
  看来不可能沟通喵。
  我自认已经很努力了喵……不对,说到努力,我自认在文化祭前日的那一次也很努力喵。
  或许说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但黄金周那次,我有反省自己做得太过火喵。
  所以我希望尽量和平解决喵。不过,文化祭前日的那一次,我的对手是人类小子,换句话说对付的是人类,所以喵办法沟通也情有可原,但这次对付的是怪异,而且同样是主人创造出来的怪异,却还是完全喵办法沟通,这实在令我泄气喵。
  而且应该也不能只把责任推给苛虎喵。
  哎,这也无可奈何喵。
  不过即使如此,我不认为主人亲自出马就能说服苛虎,所以就某方面来说是适才适所喵。
  把离家出走的女儿带回家,肯定是我的职责喵。
  苛虎和我不同,并非和主人共享记忆,也没有共享情感喵。
  即使系出同源,我和它也是不同的怪异喵。
  正因如此,我才非得用话语和这家伙沟通喵。
  「喂,虎。」
  『什么事,猫?』
  「话说在前面,如果是基于我自己的立场,我不打算对你至今的所作所为插嘴喵,关于烧掉住家与烧掉大楼的行径,我不打算找你问罪喵,因为纵火罪之类的只是人类的论点喵。」
  如果做这种事就要逮捕,大部分的怪异都得逮捕喵,包括黄金周的我喵。
  何况,虽然虎之怪异就有很多种,火之怪异却有更多种,甚至多不可数喵,甚至真的会令人提出「这几种怪异还不是一样?」这种质疑,世界上就是有这喵多的火之怪异喵。
  总不可能全都逮捕喵。
  就像是违规停车的罚单永远开不完瞄。
  『没错吧?那么……』
  「不过……」
  苛虎想表达意见,却被我打断。
  我打断它的话语,瞪向它。
  「我说过喵,要是敢危害主人,老子不会放过你喵。」
  『一派胡言。』
  苛虎露出诧异的表情。与其说无法沟通,不如说它真的听不懂喵。
  『那种女人对吾辈不重要,所以吾辈丝毫不想危害她。不过到头来,吾辈想烧掉这间公寓的想法,来源不是别的,正是你的主人。』
  「…………」
  应该是这样喵。
  对于这只虎来说,这就是真相喵。
  不对……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是真相瞄。
  主人嫉妒战场原家,嫉妒到想放火烧掉。这是真的喵。
  主人嫉妒我在黄金周送进医院的那两个父母,嫉妒只找猴女帮忙的人类小子,这都是真的喵。
  不过……
  「主人想压抑这份嫉妒的想法也是真的喵……虎,你对此视而不见喵。」
  『啰唆。那个女人就是压抑过头,才诞生出吾辈这样的怪异吧?那就是自作自受,吾辈之火不会揣测这种隐情。』
  只要燃烧,只要焚烧。
  宛如洗净一切,冲刷一切。
  焚烧殆尽,宛如未曾发生。
  宛如一切从未发生。
  苛虎朝我接近一步。
  喵。
  出乎意料,对方似乎比我先耐不住性子喵,毕竟它的根源是火焰喵。
  会烧焦,所以也会焦急瞄。
  「总之,以怪异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喵。」
  我如此说着。
  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喵。
  我的做法比较不像怪异。而且身为障猫的我别说报恩,报复才是最高原则喵。
  如果会危害主人,我一开始就会下手喵。
  但我的心境却不断变化喵。
  如今甚至像这样挺身保护主人,世事真难预料喵。
  这样的我,简直就像是……人类喵。
  「你现在想烧掉的这间公寓,住着主人的朋友喵。既然是这个时间,里头不可能像之前两次一样空无一人喵。」
  应该是照常在屋内熟睡喵。
  以那个女人的个性,虽然她担心自己家或阿良良木家会失火,还是会不以为意照常就寝喵。
  搜寻主人的记忆就会知道喵。
  那个女人,就是如此信赖主人喵。
  所以,我也非战不可喵。
  以BLACK羽川的身分战斗喵。
  以羽川翼的身分战斗。
  「要是那个女人死了,主人一定会哭喵,我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事发生喵。」
  『哼,吾辈保证不会有这种事。』虎不在意我这番话如此说着。『这个女人不会哭,想哭的时候会切割想哭的心,厌恶的时候会切除厌恶的心,她以这种方式活了十八年,并且创造出吾辈与你。不对,今后肯定也永远……』
  以这种方式一直活下去。
  诞生大量的怪物。
  只让自己维持纯白——洁净脱俗。
  不会憎恨任何人,不会怨恨任何人。
  以善心对待众人,以爱心对待众人。
  美丽活下去。
  永远是真物。
  苛虎如此说着。
  「错了。」
  对于这番说法,老子我……
  不对喵。
  现在说话的不是我喵……是另一个我。
  是我。
  我——羽川翼,否定它这番说法。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结束这种事了。我将会憎恨别人,怨恨别人,无法像之前一样以善心对待众人,也无法以爱心对待众人。我会惹人厌,也会惹人嫌,会变得容易生气,没办法原谅他人,会烦躁,会生气,可能会变笨,可能会失去笑容,可能会暗自哭泣。」
  没错。
  阿良良木真的会失望吧。
  我肯定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对他的胡闹行径视而不见……啊,但如果是阿良良木,这样或许也会令他高兴吧。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
  他是温柔的人。
  真的……令我妒忌。
  「不过,这样就好。我愿意这样。」
  我再也不要背对现实了。
  再也不要逼你们扮黑脸了。
  我对你们做出的行径,不就是我至今受到的待遇吗?
  「我不想当真物,我想当人物。」我如此说着。「不美丽也无妨,不洁白也无妨,我想和你们一起弄脏自己。」
  不可能永远当一名不知污秽为何物的少女。我想知道污秽为何物。
  并不是想要变成黑色。
  不过,我要连同黑与白一起接纳。
  我想成为灰色的大人。
  我受够这种即使失恋也哭不出来的人生了。
  「回来吧……门禁时间到了,回来一起吃饭吧。」
  我如此说着,朝苛虎伸出手。
  『……啰唆。』
  虎如此说着,露出獠牙扑向我。




064
  
  这一瞬间,我当然和主人对调,重新出现在表层。但此时发生了一些问题瞄。
  成为我怪异源头的障猫,在战斗层面不值得依赖,是非常弱的低等妖怪喵。
  不是战斗型的怪异喵。
  苛虎是毫无来源可循,自由度很高的怪异,由我来应付它有点不够格喵(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使用「不够格」是误用,不过这样讲也没关系吧?既然知道我误用,你们肯定知道我原本的意思喵!要改口讲「不够力」很麻烦喵!现在老子正处于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瞄!)。
  何况,即使我是先诞生的怪异,但如果因此定义我是姐姐,苛虎是妹妹,这种说法也很怪喵,因为是怪异所以很怪喵。
  主人曾经形容阿良良木姐妹与人类小子是年龄有段差距的三胞胎,我、主人与苛虎也类似这种感觉喵。但我认为苛虎绝对不是么妹喵。
  因为所谓的心理压力,是经由情绪的纠葛而产生喵。如果苛虎的水源是主人,我的水源有可能是苛虎喵。
  我只不过是先诞生出来,先存在的或许是苛虎喵。
  所以即使进行单纯的比较,苛虎的怪异级数很有可能高于BLACK羽川,而且有件事让问题更加复杂,那就是苛虎是BLACK羽川的后继机种喵。
  计算机之类的机器,都是越晚诞生的越优秀吧?
  同理可证,如果只是正常交战,我不可能打倒苛虎喵。
  主人在信里提过,相较于我诞生的那时候,主人「创造怪异」的能力也更加熟练,所以这次诞生的是虎喵。
  猫对虎,胜负显而易见喵。
  显而易见,不禁令我想移开目光喵。
  ……但主人不再移开目光,而是正视这一切,所以我也不能卷着尾巴逃走喵。
  何况,障猫并没有尾巴喵。
  「……呼!」
  我千钧一发躲开苛虎的利牙,就这喵像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钻到它巨大身躯的下方喵。
  这是利用对方巨大身体的战法喵。
  有句成语叫做「穷鼠啮猫」,所以穷猫啮虎应该也不奇怪喵……而且!
  「唔……喵啊啊啊!」
  我有王牌。
  身为障猫的王牌——能量吸取!
  能量吸取。
  即使对方是怪异也同样管用喵。只要我「吸收」苛虎回到主人身边,就可以完成任务喵。
  就可以顺和完成主人的委托喵。
  用这种方法带回离家出走的女儿可能有点粗暴,就等回家之后好好沟通喵。
  家庭问题喵有特效药喵。
  也不会像是剧本写得过于理想的家庭连续剧,一下子就可以和解喵。这十八年来,主人一直切割我们,切离我们喵。
  不可能立刻恢复原状喵。
  不对,打从一开始,能够恢复的原状就不存在喵。
  必须从头建设才行喵。
  今天只是为此踏出的第一步喵。
  我从腹部下方抱住苛虎。
  以全身。
  以全力。
  为了将能量吸取的效率发挥到极限,我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和苛虎密合。
  『唔……』
  「喵……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相对于苛虎的呻吟,我放声惨叫。
  并不是为自己打气,让自己绝对不会被甩掉的咆哮喵。
  不是那样喵。
  我这个怪异拥有的特性——能量吸取,应该是我唯一能打倒苛虎的突破点,不过在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也得考虑到苛虎这个怪异拥有的特性喵。
  火属性的怪异苛虎。
  在这个场合,可能的类型有三种喵。
  第一种是现代广为人知的类型,就是所谓的「发火念力」,只要心想「烧吧」就能烧掉目标物体的能力喵。但与其说是怪异特性,这种能力更像是超能力,所以我觉得这不像是怪异的技能,而是人类的技能喵(超能力是否真实存在则是另一个问题喵)。如果苛虎是使用这种念力纵火,坦白说无计可施喵。因为只要被这家伙看到,无论是我还是任何东西都会被烧得精光喵。
  但依照前述理由,我从一开始就排除这个可能性,实际上我和这家伙交谈这么久至今,别说身体,连衣服都没有起火,而且它最初的攻击也是动物的「扑咬」,所以我断言不用考虑这个可能性喵。
  再来是第二种瞄。
  这一种也是浅显易懂,很容易就想象得到,就是苛虎会喷火或是从爪尖放火焰的可能性喵。这样就能配合「咬」或「抓」的动作同时发动,和它的猛兽造型也没有矛盾之处喵。
  如果是儿童动画或是怪兽电影,会喷火的怪物很常见喵。基于这个观点,苛虎的用火方式最有可能是这种类型喵。
  应该说,我希望它是这种类型喵。
  然而并不是喵。
  虽然不是最棘手的第一种类型,不过苛虎的属性是第三种喵。
  「喵……好烫!」
  我不由得差点把紧抓苛虎身体的双手松开,却在最后关头再度抱紧。
  抱住苛虎化为火焰的身体。
  「果然是『本身就是火焰』的类型喵……对吧!」
  会喷火的怪异并非不存在,不过以怪异的状况,第三种类型才是基本喵!
  循规蹈矩的主人创作怪异的时候,不可能不依循这方面的前例喵!
  没有刻意标新立异,而是依照常理,创造出怪火形成的怪异喵!
  『猫,别逞强了。』苛虎如此说着。『怕火是野兽的天性,更不用说抱火了。你的行动不只超脱怪异,也已经超脱野性了。』
  真是从容喵。
  这也是当然的喵。
  就像是那个吸血鬼——忍野忍一样,即使被我抱起来,因为碰触到我而受到常驻的能量吸取攻击,她依然能够活蹦乱跳喵。
  换句话说,乍看无敌的能量吸取,还是有弱点喵。
  与其说弱点,应该说构造上的缺陷喵。
  必然会有的构造缺陷喵。
  即使我再怎喵吸收对方的能量,只要水量近乎取之不尽,我就不可能把整座水坝抽干喵。以主人负面情绪塑造出来的苛虎,能量存量应该比不上吸血鬼,然而……
  然而这家伙的能量,是热能。
  也就是火焰喵。
  我在吸光它的能量之前就会变成烤全猫,这种事显而易见喵。
  「……少废话!老子当然知道这种事喵!」
  正因如此。
  正因为显而易见,所以我放声大喊。
  因为是猫,所以是放声鸣叫。
  「老子再怎么笨!好歹也知道猫打不嬴虎喵!」
  穷鼠即使啮猫,终究也只是咬一口喵。
  不可能打赢,也不可能击退喵。
  后来只会被暴怒的猫吃掉喵。
  我也一样喵。
  能量吸取行得通,会成为打败它的突破点?其实我连一半的信心都喵有,其实我知道这甚至称不上赌注喵。
  只是假装不知道喵。
  『那么……』
  虎开口询问。
  看着我这只可怜的挂在肚子下方的猫开口询问。
  『那么,你为何要逞强?为何要乱来?为何要白费力气?』
  「因为……主人拜托我了喵。」
  我如此回答。
  『…………』
  「主人拜托我了喵。」
  你应该不懂喵。
  刚出生的你,肯定不懂喵。
  任何事都想独力完成的主人居然拜托我了,这不知道多喵令我开心。任何事都想独力解决的主人顾不了出丑,顾不了体面与形象拜托我,这不知道多喵令我开心。
  我只是一只出车祸的猫,主人却厚着脸皮拜托我了。
  甚至还叫我妹妹,把我视为家人!
  「主人把愿望托付给我……把你托付给我了!何况……」
  我看向民仓庄。
  战场原黑仪也拜托我了。
  拜托我照顾这样的主人。
  「……喵啊啊啊啊!」
  将主人托付给我。
  我更用力抱住苛虎不知道温度多高的身体,像是以脸颊磨蹭,把整张脸压上去。
  衣服早就烧光了喵。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感觉宛如紧抱着太阳。
  实际上或许就是如此喵。
  主人不断累积至今的妒火,形成这样的聚合体也不奇怪喵。
  正因如此,我非得吞下这一切喵。
  温度越高,存量越多,我越不能放手喵。
  非得紧抱才行。
  这是我现在的心情喵。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烦死了。』
  轻轻一甩。
  苛虎如同要把湿透的身体弄干,身体轻轻一甩——光是如此就把我甩飞。
  我狠狠撞上旁边的砖墙。
  「喵!」
  我听着自己的惨叫声,剧烈的温差令我短暂失去意识。
  不行喵,现在不可以昏过去喵。
  现在的我等同于一团火球喵。
  如果我在这种状况昏过去,和主人对调意识,主人应该会全身灼伤立刻死亡。因为我是怪异,才勉强能够承受这种高温喵。
  「呜……」
  不过……好强的威力喵。
  望尘莫及喵。
  这喵说来,有一种叫做「化火」的怪异是相扑高手(大家也觉得很怪吧?),但苛虎的怪力毫不逊色喵。
  很想骂它一句「畜生」,但我是猫,这样骂也不太对喵。
  虽然好不容易把持住意识,不过光是这一招就令我再也动弹不得喵。
  连指尖都动不了喵。
  真是的。
  意气风发干劲十足来到这里,却落得这种下场……好丢脸喵。
  喵哈哈。
  不过,那个人类小子总是像这样赌上生命,和不同的对手交战喵。
  一边打一边哭喵。
  一边打一边发牢骚喵。
  总是这样掉着眼泪喵。
  没错喵。
  主人也哭泣就好了喵。
  因为悲伤。
  因为寂寞。
  因为懊悔。
  这喵一来,或许不用诞生我或是苛虎,凡事都能意外顺利进行喵。
  不对,反过来了。
  因为有我们,所以主人不会哭泣喵。
  这一点,哎,说得也是喵。
  要是有我们这种妹妹,姐姐就不能哭了喵。
  『真弱小的生物,到此为止吗?』
  苛虎如此说着。
  毫无表情。
  毫无感情。
  宛如一团热火,缓缓进逼而来喵。
  『你的恩义,只有这种程度吗?』
  「…………」
  『哼,好吧,看在我们从同一个女人诞生的交情,吾辈亲手拖你下地狱吧。』
  这团火焰若无其事说出如此恐怖的话喵。
  地狱吗……
  比起恶梦应该好一点喵。
  不过,我不想死这喵多次喵。
  被车子撞死。
  被主人迷死。
  被老虎烧死。
  我到底要死几次?
  有人说笨蛋至死都没药医,不过这是错的喵。
  我宁愿,一直当个笨蛋……
  「唉~……我真的很开心喵。」
  即使如此,苛虎大概是基于野性,所以警戒着我的能量吸取缓缓接近。
  我看着映入眼帘的苛虎如此低语。
  遗言?
  不对。
  这只是嘴硬不服输。
  「拼了老命战斗,也只能牵制你晚十秒纵火……我真讨厌自己弱成这样喵。」
  『所以,吾辈不是说了吗?』
  苛虎如此回应。
  果然毫无情绪。
  没有任何情绪的……情绪起伏。
  『这是逞强,这是乱来,这是白费力气。』
  「是逞强喵,是乱来喵,是白费力气喵。」
  唉~……
  这么说来,到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明明那么喜欢。
  明明喜欢到成为怪物。
  我还是从来没向阿良良木说出「我喜欢你」。
  「这是逞强,这是乱来,这是白费力气。」
  「羽川,没这回事。」
  此时,在这一剎那,夜空射来一把大太刀。
  刀贯穿苛虎的脖子,将苛虎固定在地面。
  这把日本刀……老子知道。
  我知道这把刀。
  其名为——妖刀「心渡」。
  古今罕见的稀世名刀——怪异杀手。
  「…………!」
  「或许是逞强,或许是乱来,不过并没有白费力气。要是你没有拼命努力,让这只虎晚十秒纵火,我就会赶不及。」
  春假至今留长的黑发。
  短小精悍的体格。
  皮肤与衣服都满是伤痕,鞋子也少了一只。
  光是这样的外型,就足以陈述他来到这里之前留下多么辛苦的回忆,经历多么恐怖的过程。
  「如果是这种结果,我肯定会哭泣。」
  阿良良木握着刀柄如此说着,露出了笑容。




065
  
  「啊,啊啊……」
  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阿良良木。
  阿良良木,阿良良木,阿良良木……
  肌肤各处灼热疼痛。
  我的意识明显浮现至表层,导致全身的灼伤疼痛不已,但我对此毫不在意。
  我内心更加火热,宛如灼烧。
  什么嘛。
  到最后,月火妹妹说的才对。
  比起嫉妒,爱恋更如火。
  光是看到阿良良木,就如此炽烈燃烧。
  明明只有数天没有见面,却宛如百年的离别。
  「阿良良木……你怎么在这里?」
  「喂喂,羽川,别问这种傻问题,我的心会受伤。」阿良良木如此说着。「你陷入危机,我当然不可能不赶过来吧?」
  「……啊哈哈,嘴巴好甜。」
  我不由得笑了。
  真的,嘴巴好甜。
  明明直到刚才,都和真宵妹妹与神原学妹进行壮烈的冒险。
  又像这样变得身心俱疲…
  遍体鳞伤,伤痕累累。
  肯定做了许多逞强的事情。
  肯定做了许多乱来的事情。
  不过……并没有白费力气。
  对吧?
  「其实,我是看到你寄来的便服照片,才会不顾一切赶过来!」
  「不不不,绝对不是。」
  我希望这是玩笑话。
  何况那是阿良良木的便服。
  而且几乎烧光了。
  『咕……呜啊……』
  阿良良木的下方——虎在呻吟。
  苛虎在呻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热,好痛,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我都忘了。」
  阿良良木见状,一鼓作气从苛虎喉头抽回刀。
  动作纯熟。
  说真的,他这几天到底经历何种程度的苦难?不禁觉得他更有战士的样子了。
  「那个,现在的你是BLACK羽川……吗?不对,是羽川吗……可是你头上依然有猫耳,而且头发是白的……」
  「全都是我喔。」
  「这样啊。」
  阿良良木点了点头,一把从后颈抓起濒死的苛虎——把依然持续冒烟的情绪聚合体拖到我面前。
  把这头远超过五百公斤的沉重猛兽,拖到我面前。
  「……所以,并不是要除掉它吧?抱歉,我擅自看那封信了。」
  阿良良木如此说着。
  他赶到这里之前,似乎有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就是因此才知道地点在「这里」。
  「『心渡』贯穿它的要害,它活不久了,要吸收就快吧。」
  「…………」
  既然看过那封信……他应该全部明白了。
  这么做之后,我将会不再是我。
  至少,不再是至今的我。
  他明知如此,还是对我这么说。
  「……阿良良木,可以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以话语,向理应明白一切的阿良良木确认。
  至今明明如此倔强,总是没有向他求救。
  却在此时,想依赖他的温柔。
  「我变得不再是我,也可以吗?」
  「羽川,我不是说了吗?别问这种傻问题。」他立刻回答。「你刚才不是也自己说了?无论如何,这全都是你,即使变了也同样是你。放心吧,我在这方面不会乱宠你,要是你变成讨厌的家伙,我会讨厌你;要是你做坏事,我会责备你;要是你遭人怨恨,我会保护你;要是你变笨……哎,我会教你念书;要是你哭泣,我也会安慰你。」
  阿良良木说完之后,抚摸我的头。
  「…………!」
  这个行为,使我的心……焚烧殆尽。
  已经不只是火热的程度了。
  是的。
  我一直希望,有人能对我这么做。
  希望有人能像这样,温柔抚摸我。
  温柔触碰我。
  「阿良良木。」
  「嗯?」
  「我好喜欢阿良良木。」
  我说了。
  
  「愿意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吗?」
  
  终于说得出口了。
  只为了说这句话,却花了将近半年。
  听到我唐突示爱的阿良良木,稍微露出惊讶的表情,并且露出困惑的笑容。
  「这样啊。」他如此回答。「我好高兴,不过抱歉,我现在有喜欢的对象了。」
  「我想也是,我知道的。」
  我抬头看向正前方。
  民仓庄201号室。
  她肯定正在屋内,和父亲一起就寝。
  「比起我,你更喜欢她?」
  「嗯。」
  即使是提出坏心眼的询问,他也率直回答。
  我好高兴。
  不过,当然更加受伤。
  「……唉~被拒绝了。」
  没错。
  这样就行了。
  这是正确的。
  示爱,并且受到拒绝。
  何其悲伤。
  要是没能体验这种悲伤,谈什么走遍全世界寻找自我?
  不是寻找自我,也不是打造自我。
  没有失恋,哪可能进行失恋之旅?
  虽然我没能说出「救救我」,却说出「我喜欢你」了。
  说得出口了。
  阿良良木当然早就知道我的心意,在文化祭前日,他就已经感受得到了。
  不对,既然他看过我留在房间的信,应该有再度感受一次。
  但是,不能只是感受。
  我必须亲口传达给他。
  必须得到他的回复。
  阿良良木对我的想法,我必须听他亲口传达给我。
  如今,我终于得到回复。
  得以被他拒绝,受到伤害了。
  我伸出手,触碰苛虎的额头,抚摸第三个我。
  能让我高兴的这个动作,如今我用在依然持续燃烧的情绪之火。
  我抚摸着熏黑的情感。
  能量吸取。
  这是最后的能量吸取。
  全身的烧烫伤逐渐痊愈。相对的,宛如怒涛的情感流入体内。
  这是十八年来不断累积的负面情绪。
  也是心理压力。
  扔给BLACK羽川与苛虎的一切,如今连本带利回到我的身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
  为什么?
  回过神来,就已经如此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回过神来,我正在哭泣。
  或许是无法承受充盈至极限的情感,或许是伴随而来的心理压力造成痛楚,或许果然是基于失恋的悲伤。
  我在阿良良木的面前,不顾一切,宛如孩子,宛如婴儿——放声大哭。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呜,噫……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觉得,我终于在这一天——诞生了。
  阿良良木遵守承诺安慰我,直到我不再哭泣。
  不发一语。
  整个晚上,持续温柔抚摸我的头。




066
  
  接下来是后续。
  与其这么说,应该把至今的内容视为前言。
  接下来是我的物语,从今天开始的物语。
  首先,阿良良木坚持闭口不提这几天旷课期间的经历。总之神原学妹隔天就正常上学(除了左手臂的绷带,似乎不像阿良良木那样遍体鳞伤),阿良良木说不用担心真宵小妹,他与小忍暂时切断的连结也恢复,所以我觉得一切应该都和平落幕了。
  这件事和卧烟小姐与艾比所特的关连,还有阿良良木和他们的互动,这方面的详情依然不得而知。
  不过,以阿良良木的状况,他肯定遭遇非常艰困的难关,而且顺利克服。
  我也想向他看齐。
  后来,我有机会和恢复连结的小忍对话,对她述说阿良良木不在时经历的事件。
  「应该是『火车』。」小忍如此说着。「虽然没有来源,但概念应该来自于此。与其说是『化火』,感觉比较像是参照『火车』创造之怪异。」
  「火车?」
  这么说来,虽然成为BLACK羽川时和小忍交谈好几次,不过这应该是我第一次像这样和小忍交谈。我如此心想并且继续询问。
  「您说那是『火车』……」
  「怎么啦,班长,汝不知『火车』为何物?」
  「不,我知道,可是……」
  对方是五百岁的怪异,所以我姑且使用敬语,不过眼前是外型大约八岁的*,令我五味杂陈。
  「可是,那是虎啊?」
  「吾亦听障猫如此形容,因此两者难以扯上关系……然而既然属性为火,应该是火车无误。」
  「这样啊……」
  所谓的「火车」,是将尸体拖进地狱的怪异——这么说来,苛虎也说过「拖进地狱」这种话——而且世间大多将「火车」形容为猫妖。
  猫。
  ——看见吾辈了。
  ——只有这是重点。
  苛虎也说过这种话。
  换句话说,只要看见苛虎,就会二话不说被强制送进地狱。
  「……可是不是猫,是虎。」
  「差异不大吧?」
  「不是车,是虎。」
  「汝不知道BLACK TIGER?此为车虾之别名,黑虎虾。」(注:草虾的日文直译即为「车虾」。)
  「…………」
  居然讲黑虎虾……
  不过,也因此是火车,是火虎。
  真要说的话,这比较像是巧合……不过毕竟是卧烟小姐取的名字。
  不对,算是我取的名字。
  既然这样……
  「继车祸之怪异障猫,这次是将死人拖入地狱之火车怪异……两者呼应得挺有趣的,哈哈哈,夏威夷衫小子说过,遭遇怪异即会受到怪异吸引,正是如此。」
  「不如说,这完全就是联想游戏了……那么,苛虎即使不是从障猫之类的怪异衍生而成,也不是完全原创的怪异吧?」
  「完全原创之怪异并不存在,此为古今中外所有创作者注定遭遇之障碍,石燕亦是如此。汝构思之炎虎,肯定是包括『化火』与『火车』在内,以汝累积至今之知识与人际关系形成之产物,即使自由度相当高,亦非完全自由。」
  「艺术来自模仿,是吧?」
  「此种想法也颇为卑微,颇为自虐吧?」
  小忍耸肩而笑。
  凄怆的笑容。
  「应该解释为『承先启后』。某人继承某人,并且传承给某人,将前一世代传过来的球传给下一世代,迟早有人能射门得分,得分之后,比赛依然继续进行,此即为血脉,即为传承,或许某人也会以汝构思之BLACK羽川与苛虎继续创作。」
  「唔~……」
  这我就不愿意了。
  不过,要是我的愚昧能够成为后世某人的教训,或许就有意义可言。
  我这段毫无用处的物语,或许派得上用场。
  我如此心想。
  由于阿良良木回来,我理所当然必须离开阿良良木家。
  「不,不用介意,我睡地板就好,你继续睡我的床吧。不然我可以睡床底,干脆用我当床吧,你换衣服的时候,我当然会闭上眼睛。」
  虽然阿良良木亲切挽留,但我只感受到自己的贞操有危险,所以慎重回绝。
  他对我的态度一如往常,令我感到高兴,但是这也表示他的心意毫不动摇,令我难免悲伤。
  说不定继续借住阿良良木家的话,反而是阿良良木的贞操有危险。
  火怜妹妹说出「哥哥滚出去,让翼姐姐成为我们家一分子吧」这种话(好过分),但是当然不能这么做。
  他们这一家,再怎么样都只以他们组成。
  无从介入。
  即使回顾才发现只有两晚,但终究受到阿良良木家的照顾了。我向他们全家人郑重致谢,离开阿良良木家。
  后来我回到战场原同学家——差点付之一炬的民仓庄201号室。
  战场原同学的父亲,似乎要到国外出差半个月左右,所以伯父当面请我务必在这段时间和战场原同学一起住。
  这当然是表面上的说法。
  除非自愿,否则不可能忽然就安排出差行程。
  战场原同学似乎是和父亲说明状况,预先进行这样的安排。她也明白,即使不晓得阿良良木何时回来,终究不能一直借住阿良良木家。
  换句话说,包含这部分在内,都是妙计。
  「黑仪,我从以前就一直吩咐,要你成为朋友有难随时相助的人。」
  战场原伯父出发之前,提着出差用的大型行李箱如此说着。
  「你依照吩咐成为这样的人了,这是我最欣慰的事情。」
  他抚摸着女儿的头。
  战场原同学当时的表情,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伯父的表情也是。
  后来我和战场原同学进行了短暂的同居生活,不过当然不是凡事都很顺利。
  坦白说,将障猫与苛虎收容回来的我,处于情绪极度不稳定的状况,至少不是一个能够融洽相处的同居人。
  然而,战场原同学扶持着这样的我。
  「因为我也和你一样。」
  她这么说。
  她一五一十告诉我,之前她是如何克服这种情绪波动至今。
  我们曾经冲突,曾经争吵。
  不过后来就会和好。
  她和我最喜欢的阿良良木交往,我其实应该非常妒忌她才对,不过在这样的日子之中,我理解自己为什么没有嫉妒的情绪了。
  是的。
  我大概从一开始就明白了。
  阿良良木。
  战场原同学。
  他们将会交往。
  将会交往。
  我明白,我知道。
  即使不是无所不知,但我知道这件事。
  所以,在母亲节之后,我想声援他们这份恋情的心意,只有这份心意是真的。
  战场原同学对我说:
  「羽川同学,我啊,曾经想过相反的事情。四月以来,我看到阿良良木与羽川同学,一直觉得你们两人肯定会交往,即使没有交往也互有好感。所以当我询问阿良良木这件事却听到否定答案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因为是现在,所以我才敢率直说出来。
  她如此表示。
  「我向阿良良木示爱的时候,我觉得他肯定会拒绝。当然,那时候的我打算不惜手段逼他答应,不过内心某处难免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因为阿良良木怎么看都是喜欢你……当时我觉得,肯定是因为阿良良木喜欢上羽川同学,我才会喜欢上他。」
  「这样啊,那你真的和我相反呢。」
  我对战场原同学如此说着。
  说出这句话的我,应该是面带笑容。
  「要是阿良良木没有和战场原同学交往,我想我就不会这么喜欢他了。」
  是的。
  虽然极为常见,但我们是为他的温柔着迷。
  不切割任何事物,不抛弃任何事物。
  我们为他的多情着迷。
  太好了。我未曾因为阿良良木而憎恨战场原同学,只有这份情感没有被我切割,是我真正的心情。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否认有种羡慕的心情,所以晚上偶尔会调戏战场原同学,她在这种时候的反应令我欲罢不能。
  原来如此。
  我喜欢阿良良木,但我也喜欢战场原同学。
  我觉得承认这一点之后,我终于能失恋了。
  能在痛楚的陪伴之下,失恋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十天。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租到可以代替全毁羽川家的房子了。
  既然这样,我就非得搬回去才行。虽然战场原同学担心表示「不用这么急着离开,等内心做好准备也不迟」,但我不要紧了。
  无须任何担心。
  「谢谢,我很快会再来玩。」
  我对战场原同学如此说完之后,潇洒离开民仓庄……不,这是假的。
  我放声大哭了。
  要和战场原同学分开,令我难过不已;想到今后要面对的生活,令我害怕无比。
  原来如此,苛虎说得没错。
  我确实很脆弱。
  动不动就掉眼泪。
  不过战场原同学也哭了,所以或许是彼此彼此。
  这么说来,从民仓庄前往新住家的路上,我和千石妹妹擦身而过。
  千石抚子——和阿良良木有段缘分的国中生。
  但我和她没什么接点,而且当时的她和父母在一起,所以我没有打招呼,而且对方似乎也没察觉到我。
  他们家看起来好和睦。
  我如此心想,有所妒忌。
  我心想不可以这样,连忙打消这个念头。
  不对,不能打消。
  我这个人,就是会羡慕那样的光景。
  从接受这个事实开始吧。
  好好确认心中燃烧着火焰,并且活下去吧。无论是什么样的火焰,火焰都是重要的文明。
  我肯定也能进化吧。
  虽然不是借用神原学妹的说法,总之能在路上正视那样幸福的一家人,就代表我的视野更加开拓,代表我开始向前迈进了。
  顺带一提,羽川家及补习班废墟付之一炬的事件,以「极为近似意外的自然起火」结案。例如玻璃成为透镜聚焦生热,或是夏天罕见的干燥空气所导致,诸如此类。
  原来如此。
  世界似乎是以这种方式自圆其说,解决矛盾之处。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事。
  即使无人问罪,也不是无罪。
  这是活在世上的人们必须警惕在心的道理。
  生而在世,不可能一尘不染。
  我如此心想。
  对于那两个人来说,我抵达的租屋处,只不过是新家重建前的临时住处,因此屋子并不大,在这个区域甚至属于小型住家。
  房间也不算多。
  不过,我已经对我应该称为父亲与母亲的那两个人,明确说出这句话了。
  得知确定租到住处的时候,就告诉他们了。
  「爸,妈,请给我自己的房间。」
  所以,我打从出生至今,第一次得到自己专属的房间。
  我不想让内心的妹妹们觉得拥挤。
  是的。
  她没有消失。
  苛虎也还没消失。
  就在我心里。
  而且,我也没有消失。
  昔日的我,也在今日的我心中。
  我忽然有个想法。
  优等生,班长中的班长,温柔对待任何人,公平,聪明,宛如圣人——阿良良木曾经如此形容的这个我,或许正是我第一个创造出来的怪异。
  阿良良木称为「真物」。
  战场原同学称为「怪异」的女孩。
  这正是我第一次的「创造自我」,是我理想中的自己。
  为此,我杀害各式各样的自己至今。
  这肯定是万万不能做的事情。
  最初从我内心切割出去的不是别的,正是我自己。没有谁是真物、谁是本人的问题,没有主人格与主导权。
  全都是我。
  所以,无论是现在的我,昔日的我,或是今后的我,本质上或许毫无改变。
  如同阿良良木一直都是阿良良木,即使我如何改变,即使我成为什么样的我,依然完全没有改变。
  就是这么回事。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就是后续,应该说是本次的结尾。
  我是我。
  是羽川翼。
  猫耳已经缩回去,而且再也没看见苛虎,但是白了一半宛如虎纹的头发,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据。
  以这种造型上学实在太前卫了,所以我每天早上都会染黑,但我不认为这是花时间的麻烦事。
  这就像是我和她们——和自己内心的交流。
  我很高兴能够这么做,这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嗯。
  肯定就是如此延续下去。
  用不着刻意改变,也会逐渐改变。
  这就是我的人生。
  我以得到的钥匙打开玄关大门。他们似乎还在工作没回来,家里空无一人。
  虽然是完全陌生的屋子,却没有入侵别人家的感觉,甚至有种熟悉习惯的感觉。光是自行以钥匙打开玄关大门,就会令人有这种感觉吗?
  对此感到神奇的我,先是走上阶梯。
  一阶一阶。
  宛如细细品味。
  走上最后一阶抵达二楼时,我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真宵小妹。
  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迷路的她。
  迷牛。
  原来如此,我创作苛虎的第一份参考数据,或许不是火车或化火,而是迷牛。
  真宵小妹当然已经和迷牛切割,但有可能是这方面的余韵。
  我见到真宵小妹之后立刻遭遇苛虎,或许不只是因为得知阿良良木失踪。
  曾经有一段时代将牛与虎两种生物混淆。既然这样,就也有这种可能性。
  失去家族与住家的我,很适合遇见这样的怪异。
  从那一天开始……不对,从我五月在那座公园遇见真宵小妹开始,我一直是个迷路的孩子。
  来来回回,反反复覆,走遍各处。
  彷徨迷失。
  下次见到真宵小妹,就和她聊这个话题吧。
  我如此心想。
  实际上,我真的是迷失了好久。
  迷失于如何迷失。
  但我也因此认识了好多人。
  好多好多。
  看见各式各样的家族。
  看见各式各样的我。
  所以,我成为我了。
  过去的我是我,未来的我也是我。
  我没有任何一瞬间不是我。
  那么,明天的我会是什么样的我?
  我对此抱持期待,转动门把。
  这是我所得到,自己专属的房间。
  三坪大的西式房间。
  虽然距离毕业剩下短短半年,但这里确实专属于我。
  专属于我们。
  此时,我忽然想起那一天,不知何时加在笔记本那封信末尾的那段文章。
  不,并没有长到足以称为文章,只有一行……应该说四个字。
  这是至今一直陪伴我,总是守护我的一只白猫,唯一留下的一句问候。
  平凡常见,所有人每天理所当然说出口的问候。
  然而对我来说,这是我出生至今第一次说出来的话语。
  「我回来了。」
  我进入我的房间。
  我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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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SG小说组—诺薇儿·露瑟·茜卡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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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验证团员

7楼
发表于 2013/01/13 | 编辑
后记
  
  漫画里被暑假作业之类的东西逼得走投无路的主角,经常会提出「要是有两个身体该有多好」或是「想要另一个自己」这种乱来的要求,不过在这种作品里,即使主角真的有两个身体或是有另一个自己,也经常因为双方同时偷懒,使得效率到最后完全没有提升。或许各位认为这是在所难免,不过仔细想想就不一样了,问题其实在于两具身体是否都拥有自己的意志,如果能以单一意志操纵复数身体,也就是「身体A与身体B」可以像是「右手与左手」这样以单一的司令系统使唤,效率应该会突飞猛进。或许各位会觉得这是无稽之谈,但出乎意料并非如此,因为在现今的世界,无线之类的科技已经非常发达,今后或许能以极为机械化的方式达到这个目标,简单来说就像是安装机械手臂之类的,难道各位没有这样的预感吗?但要是以这种方式将自己无限扩展出去,似乎就无法辨识哪些范围可以定义为自己了。比方说外出时穿在脚上的鞋子,算是自己的一部分吗?还没剪掉的指甲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剪掉的指甲就不是吗?摆放在书柜上的书,可以称为自己的一部分吗?脑中的知识是自己的一部分,还是纯粹的知识?「自己是什么」或是「到何种范围可以定义为自己」这种问题,似乎从以前就苦恼着许多人,不过仔细想想,或许现代社会正是对此最感苦恼的时代。
  本书以《猫物语(白)》为书名,却没有和《猫物语(黑)》成对,《(黑)》与《(白)》是各自独立的作品,何况两本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就不一样。该怎么说,如果《化物语(上·下)》、《伤物语》、《伪物语(上·下)》到《猫物语(黑)》是第一部,这本《猫物语(白)》开始就是第二部。接下来这种讲法算是刻意夸大,不过从这部系列作品开始时就已经预先构思(想不想写出来暂且不提),早已「存在」的物语只到上一本为止,本书之后的物语,是连作者都不知道的未来。虽然我觉得「这就是作者无法控制剧中角色自由发挥的状况」,但我预定接下来再写五本左右,会是什么样的故事呢……就像这样,本书是以百分之猫的兴趣写出来的作品《猫物语(黑)》。不对,是《猫物语(白)》。
  第二部也是继续请VOFAN老师担纲绘制封面与刊头插画。不过羽川小姐上封面的次数也太多了,整部系列作品有三本是她,如果下一本也是羽川小姐就厉害了,而且并不是不可能。总之包含「封面人物是谁」在内,敬请各位期待下一集。话说如果不是八九寺,我会很惊讶的。
  那么各位,今后也请继续多多指教。
  
  西尾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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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S团三星级★★★

8楼
发表于 2013/01/14 | 编辑
非常感谢,等猫物语(白)等了几个月呢........
新相册http://www.zorpia.cn/baishan2/journal/1979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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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生

9楼
发表于 2014/12/10 | 编辑
非常感谢,收藏的电子版还是要台版翻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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