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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搜神记]   第十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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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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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鬼界 第一章 通天斗法
  月光朗朗,四下分明。那黑衣人清瘦英挺,不怒自威,赫然正是蜃楼城主乔羽!

  蚩尤惊骇狂喜,热泪盈眶,一颗心险些要爆炸开来,当下便要冲出树林。晏紫苏蓦地将他拉住,低声道:“呆子,你爹……你爹有些古怪,像是被妖人附体……”

  蚩尤心中一凛,乔羽眉宇之间邪气甚重,目光呆滞,嘴角挂着奇怪的阴骛笑意,与从前正气凛然、英武果决的形状大不相同。何况父亲素来不擅音律,又如何会吹奏这诡异的骨笛?又如何有这般阴邪可怖的水属真气?蓦地想起先前段聿铠所说的“乔城主还在那妖魔的手中”,心下更是猛地一沉,难道父亲果真被什么凶厉的妖魔元神寄体了吗?一时惊怒骇惧,冷汗涔涔。

  当是时,轰声巨响,漫空水浪。那通天河冲天炸飞卷起的十丈巨大水墙,挟带惊神骇鬼之势,朝着白帝猛地当头砸下!

  气势雄猛,水墙未至,河岸草地倏地迸裂无数隙缝。

  一道巨大的气浪在水墙与万千水球的挤压下,蓦然迸爆开来,宛如无数光弧涟漪瞬间扩散,在月光下闪过万千耀眼银光。轰然连声,气浪光弧撞击旋舞,四周的树木、僵尸纷纷迸碎,裂断横飞。

  白帝盘膝而坐,悠然吹埙,埙声苍凉悲阔,身侧白光气墙慢慢旋转,凝重滞缓,如拖带万钧之物。头顶九块巨石轰然契合,严严实实,刹那之间,他彷佛置身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银白光柱中。

  “砰隆!”巨响之声接连迸爆,光芒眩目,气浪飞炸,水浪如暴雨倾盆,巨瀑飞泻。两岸树木摇摆断裂,碎枝乱舞。

  蚩尤与晏紫苏站在树梢上只觉四周白蒙蒙的尽是凄迷水雾,如置身惊涛骇浪中,跌宕起伏,气息翻涌。晏紫苏衣裳鼓舞,飘飘欲飞,若非紧抓蚩尤大手,只怕早已被那巨大的冲击波抛飞到九霄云外。

  骨笛狞厉凄诡,真气阴寒汹汹,狂风怒舞,气势滔滔;蚩尤身在数十丈外,仍不得不凝神聚气,抵抗那逸散撞来的层叠气浪,体内翻江倒海,心中惊怒更甚!此妖真元之强,绝对在神级之上,自己若想要将他迫出乔羽躯体,实在是难如登天;但父亲悬系此人之手,生死攸关,岂能退却?暗自咬牙打定主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将这妖魔驱出父亲身体!

  却听骨笛凄厉破云,“轰”地一声爆响,万千水浪忽地冲天飞卷,盘旋绕舞!在月色中形成巨大的水龙,无数水球环绕水龙电速旋转,突然纷纷汇入水龙之中,数以万计的尸蛊幼虫在那滚滚水龙中急速蠕动,色泽眩目,远远望去,犹如一条巨龙体内的亮黑脊柱。

  水龙横空怒舞,通天河上游汹涌而下的滔滔河水随着骨笛破空冲起,持续不断地汇入半空的水龙中。越胀越大,转眼间便变作直径六、七丈、长四十余丈的妖物,滚滚盘旋,在上空缭绕飞转。

  两岸狼藉,草木残败,茂密的森林竟似被龙卷风横扫卷席,或断木裂枝,或连根拔地而起。无数僵尸鬼兵层层叠叠的包围着白帝,发出震天价响的嚎哭。白骨缤纷,腥臭浓郁。

  白帝依旧盘膝坐地,周围白光真气旋舞依旧,顶上九块巨石契合成的石墙亦完好无损。须发似钢,衣袂如铁,周身如连地磐石;只是四周的草地都已经裂为万千深洞巨缝,不断地有浑浊的黄水汨汩冒出。四周地上堆满了爆裂的尸蛊残壳和粉碎的白骨。

  适才黑衣人这倾河裂地的万钧连击,竟不能奈白帝何!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陛下的‘托体同山’果然厉害。嘿嘿,不过这埙声悲郁迟滞,听来拖泥带水,可就不如何高明了。”话语间,骨笛悠扬跌宕,空中那水龙随着韵律上下翻滚,蜿蜒飞舞,四周数千僵尸鬼兵哭嚎着围拢紧逼,在白帝身侧冲击绕走。

  白帝恍然不觉,只是低首吹埙,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那悲凉刻骨的乐声中。那悲怆而雄壮、苍凉而沉郁的旋律缓缓缭绕,头顶巨石顿挫盘旋,一点一点地压了下来。白光闪耀,巨石倏然没体而过,白帝竟蓦地化作一尊石人。只是十指依旧在微微跳动,口唇翕张,埙声悲凉依旧。

  笛声诡秘,真气阴寒凌厉,霜风鼓舞,冷气森森。

  不知何时,通天河河床冰霜凝结,在月光下闪耀着金属似的光泽。林中草地寒露似珠,闪闪发亮,漫漫枝梢上罩盖着厚厚的白霜;就连蚩尤与晏紫苏周身上下,也敷了一层薄霜,被真气所激,化为流水,却又立即冻结。

  晏紫苏站在树梢,周身冰冷,牙齿打颤,忍不住往蚩尤怀里钻去,颤声传音道:“此人的冰寒真气好生厉害,寒冰宫的风道森比起他来真不知差了千百倍……”

  蚩尤念力感应,心中凛然,那黑衣人的真气彷佛汪洋大海深不可测,冰寒彻骨。当日自己在日华城外的树林中与黄河水伯冰夷激战时,便曾骇异其冰寒真气的凌厉浩荡,然而与今日这黑衣人相比,冰夷却又相去甚远。

  但这黑衣人真气最为古怪之处,却并非其深远,而是犹如乱流穿梭,混杂无序。自己虽非身处其真气攻击的中心,亦觉得万千极寒气流凌厉缭乱,变化无形,莫测其始终,不知其究竟,竟不知该如何防御,如何抵挡;倘若那黑衣人此刻全力进击的是自己呢?一念及此,心下森寒。

  以他眼下之力,要想击败这妖魔,已是难如登天;而想不伤父亲躯身,将妖魔元神迫出其体外,更是近于不可能。当下思绪飞转,苦苦思忖解救父亲的方法。

  这时水龙轰然怒舞,犹如天河迤逦横空,又犹如巨蛇盘旋,择机而噬。随着笛声瞬息变化,突然俯冲卷缠,突然甩扬腾舞,与那四面交迫的阴寒真气、漫漫围困的尸骸鬼兵组成立体阵势,八方挤压着白帝,似乎要将他生生缠绞击碎。

  道道银光气浪撞击在石人似的白帝身上,轰然翻卷,四下迸飞,一圈圈的冲击波排山倒海似的反撞汹涌,万千树木倾倒断舞,林涛狂肆。

  白帝巍然不动,似乎已与天地同化。埙声悲凉壮阔,如昆仑日落,沧海月明。

  蚩尤心下一动,忖想:“是了,这妖魔的真气混杂凌乱,变化难料,若是一心想着变化对抗,正着了他的道。白帝以不变应万变,反而使得妖魔的万千变化都毫无用处了。”心中大有所悟,正自大喜,但旋即又想,若非白帝真元奇强,换了他人,只怕立即被打成肉酱了!若非真元相当,这不变应万变,终究是一句空话罢了。想到此处,心下不免微微沮丧。

  晏紫苏蹙眉道:“呆子,你爹的左胸腹也有一处伤口,定是那妖魔以九冥尸蛊控制你爹的神识,然后又附到他的身上……”柳眉一扬,傅音道:“是了!这妖魔既是水妖,又将元神寄体于你爹肉身,咱们便以上、火克他,将他魂魄逼出你爹躯壳之外!”

  “元神离体寄体大法”虽然厉害,但却有一致命缺陷,即没有原身庇护,寄体元神原本的弱点更为彰显。如寄体他身的水属元神极畏土性、火性,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

  蚩尤想起当日祝融寄体狱卒之躯,千里追缉晏紫苏,便是因遇上一场暴雨,不得不狼狈暂退。听晏紫苏这般提醒,心中登时一喜,蓦地又黯然摇头,传音道:“土性、火性的法术,我不过略知皮毛!又岂能克他。”

  晏紫苏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抿嘴笑道:“呆子,你不会火族法术,难道还不会放火吗?”

  蚩尤一楞,心中“咯咚”一响。

  晏紫苏传音道:“这里天干地燥,到处都是树木、白骨,正是放火烧山的绝佳之地。乘着眼下那妖魔与白帝对抗,无暇他顾,快让你那几只火鸟出来显显威风吧!”

  蚩尤大喜,猛地将她勒紧,哈哈笑道:“我真是个海龟蛋脑袋,不敲不破,亏得有你在一旁点醒!”

  晏紫苏眼眶一红,微笑低声道:“现在还要赶我走吗?”

  蚩尤此时狂喜心急,没有听见她的话语,拉着她高高跃起,穿林掠空,厉声喝道:“兀那妖魔,快将我爹的真身还给我,否则我就将你烧成秃毛鸡!”默念封印诀,红光闪耀,五只太阳乌嗷嗷怪叫,冲天怒舞。

  “呼!”几团巨大的火焰从太阳乌的回中喷射飞旋,轰然打在黑衣人周遭的草木与尸兵上。

  蚩尤大喝声中,碧木真气蓬然怒卷,青光纵横。木气生火,被他雄浑真气这般激生,黑衣人四周登时燃起熊熊烈火。

  “劈仆”连声,火光冲天,半空那巨大的水龙闪耀着淡淡的红色。数十具僵尸在火海中怪号着仆地摔倒,焦臭扑鼻。“哧哧”轻响,无数七彩尸蛊从僵尸体内破肤飞射,缤纷错落,又如密雨般簌簌跌落,焦枯扭曲。

  黑衣人哑声笑道:“白帝陛下,我们在此赏月听河,切磋音律,何其风雅!你何苦叫来这么个楞小子做帮手,焚琴煮鹤,大煞风景。”

  骨笛旋律陡然下沉,急促阴郁,如疾风冷雨。轰然巨响,水龙呼啸着当空击下,数十道巨大的水箭从中逸射飞散,破空怒舞,闪电般击打在猎猎跳跃的火海中,火焰登时熄灭。

  “轰!”那水龙当头怒击,巨大的气浪冲涌猛撞,如山岳压顶。蚩尤虽然骠悍,却非一味卤莽斗狠,深知以己之力不能直攫其锋,况且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将妖魔元神逼出父亲躯体。当下因势力导,顺着水龙破空气浪朝外闪电反冲,堪堪避过。饶是如此,当胸依旧如遭电击,眼前一黑,喉咙腥甜,鲜血蓦然喷出。

  当是时,只听埙声忽止,白帝淡淡道:“阁下叫来万千僵尸,难道就不是大煞风景了吗?”铿然长响,他周身白光闪耀,冲天而起,九块巨石蓬然炸舞,在半空中急旋飞绕,蓦地契合成巨大的石剑。

  石剑陡然破空反转,眩光耀目,如彗星横空,星河怒泻,朝着黑衣人雷霆电射!

  “陨星流光破!”蚩尤骇然惊呼,抱着晏紫苏翻身跃上太阳乌,不及调整内息,立即朝上方全速飞冲。

  白帝当年纵横天下的神兵,原是金族的“小九流光剑”,由九块寒金利铁组成,锐利无双,可以随意聚散离合,变化由心。传说当年他以此剑误杀好友,悲痛之下,便将此剑抛入昆仑山中。某日夜观星象,忽有顿悟,改用九块流星陨石为剑,称“大九流光剑”;自创“陨星流光破”,威力惊神泣鬼,竟更胜从前的神兵利剑。蚩尤听闻久矣,今日终于能得以亲眼目睹。

  黑衣人怪笑道:“白帝陛下不吹埙了?想要就此认输吗?”骨笛凄厉狂肆,节节拔高,半空水龙横扫卷舞,银光乱闪,挟卷裂地狂风,白茫茫一片朝着那石剑呼号撞去。

  “轰隆”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整个夜空似乎陡然扭曲。水龙轰然炸裂,石剑也蓦地迸爆为九块巨石,冲天而起。

  光弧如涟漪扩散,气浪横飞,山摇地震,爆响连声;僵尸、断木、草屑、树叶……连带着山上迸落的滚滚巨石,发狂似的朝外飞撞乱舞。

  白帝飘然冲天,十指捏诀,九块陨石蓦地又化合为白光耀闪的石剑,雷厉风行,纵横飞舞,朝着黑衣人疾风暴雨似的进攻。他适才不动如巍然大山,此刻一旦行动,则如闪电霹雳,迅捷无匹。

  黑衣人吹笛依旧,笛声更见诡异凄厉。水龙滔滔冲天飞卷,将白帝的“陨星流光破”一一格挡;两相撞击,气浪迸炸,声势惊人,两岸原已龟裂的草地登时崩塌飞撞,土石蒙蒙。

  万千行尸走内怪嚎凄叫,随着笛声蓦地朝天怒射,宛如无数飞箭,攒集冲向白帝。这些僵尸水银围涌,无孔不入,只消被他们抓破见血,则尸蛊入体,必不可免。

  蚩尤怀抱晏紫苏,骑乘太阳乌在汹涌狂猛的气浪中陡然折转俯冲。五鸟呼啸,又蓦地喷出数十团火球,顷刻间便将通天河左岸焚烧为漫漫火海。

  林间草地,尸鬼哀嚎,纷纷断折倒地,磷光爆闪,燃烧起幽蓝色的火焰。无数的尸蛊争先恐后地从僵尸体内冲射飞逃,纷纷葬身火海。

  狂风鼓舞,火焰如红舌跳跃,恣肆卷席,漫漫火光映红了山壁和夜空。

  黑衣人盘膝坐地,对周遭之事恍若不见。“仆仆”低响,数十只九冥尸蛊从他体内怒射而出,仓皇逃离,而他却浑然无事,哑声怪笑道:“小子,你以为区区几把火就能将我逼出来吗?嘿嘿,老子偏赖着不走,等你爹烧成骨灰,形神俱灭,我再走也不迟。”

  说话间,故意将左手伸入身前的大火中,“哧”地一声,青烟缭绕,空气中登时弥散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气味,肉脂化作油水滴落。那宽厚的手掌登时变得焦黑,几个手指尖露出森森白骨。

  “爹!”蚩尤失声狂喊,又惊又怒,心肺险些气得爆炸开来。原以为这等大火,必可使得妖魔无所遁形,岂料他竟丝毫不惧,反倒恣意伤毁父亲的身体。这妖魔究竟是何方邪灵?元神寄体,竟能如此张狂无惧!

  白帝淡淡道:“妖魔现出原形吧!”陨石剑横扫飞舞,白光激荡,将万千僵尸震得粉碎飞扬。与此同时,长袖飞舞,一个铜石镜从中破空飞旋而出,在月光下倏地亮起夺目金光,笔直地照在那黑衣人的脸上。

  金光璀璨,黑衣人周身陡然雪亮,现出一具森然白骨。乔羽仰天狂吼,似是疼痛已极,一道黑光扭曲闪耀,刹那间变幻为无数面容,神色各异;陡然又重新化为一缕黑光,似乎要从乔羽头顶破出飞舞,但又蓦地收敛无形。

  黑衣人哈哈狂笑道:“白招拒,我本是鬼界幽魂,你这金光照神镜又岂能照出我真身?想要逼我离开这肉身,哪有这么容易!”霍然伸掌,将那金光缓缓推移开来。

  蚩尤惊怒交集,疑惧更甚。白帝的“金光照神镜”乃是金族神器,大荒五大名镜之一,可以照出任何人的元神真识,甚至可以将其元神拔出体外,吸纳入镜中,成为游离五界之外的孤魂。但这黑衣人竟似丝毫不受其害,就连适才现出的神识也是多达数千,难道他竟是无数魂灵的集合体吗?

  想到竟连白帝的“金光照神镜”也不能将这妖魔从父亲体内逼出,蚩尤心中悲愤狂怒,几近绝望。脑海中浮光掠影,闪过父亲的音容笑貌,闪过他与自己的诸多情景……心中剧震,热血上涌,大吼一声:“你奶奶的紫菜鱼皮!”不顾一切地御风电冲,朝着黑衣人扑去。

  晏紫苏大吃一惊,尖叫道:“呆子,你想干什么?你别去……”想要阻拦,业已不及。蓦地明白蚩尤是想乘着那妖魔的元神与白帝的照神镜粘着对峙时,以自己的元神附入父亲体内,将那妖魔驱逐出去。但那妖魔真元之强,远在蚩尤之上,他这般冲去,即使能进入乔羽体内,也必被妖魔元神打散,甚至吞噬。

  蚩尤怒吼声中,已如闪电似的冲到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眼白翻动,冷冰冰地盯着蚩尤,怪笑道:“妙极妙极,竟自动送死来了。”稍一分神,金光眩目,照神镜的光芒又震开他的手掌,闪电般照耀在他的脸上。

  黑衣人蓦地一震,周身扭曲,似乎被金光陡然拔起。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你也忒小瞧我啦!”蓦地抽出手掌,轻扬拍出,叱道:“去吧!”黑光怒爆激射,轰然撞向蚩尤。

  蚩尤早有防备,大喝声中,双手横刀,碧光从双臂经脉直贯苗刀,真气爆涨,翠光怒放,如光轮激舞旋转。

  “砰”地一声爆响,气浪如狂,一轮紫光冲天迸舞。蚩尤低吼一声,喷血后飞,被那紫光重重抛入熊熊火海。

  蚩尤原想以“旋光年轮”转身卸力,乘势急速靠近,再以“元神离体寄体大法”冲入父亲体内。岂料那妖魔在被“照神镜”蓦然镇住的情形下,随手一掌仍有如此惊天之力,将他陡然震飞。

  晏紫苏驱鸟电冲,将蚩尤从火海中救起,见他虽然一时动弹不得,但经脉完好,未受重伤,这才稍稍放心。

  金光闪耀,黑衣人一阵扭曲,如烟雾缭绕,陡然腾空;怪笑声中厉声吹笛,淡淡乌光真气滚滚云集,笼罩全身。与此同时,水龙轰然卷扫横击,朝着白帝滚滚劈去。

  寒风呼号,白光如雷电裂空。

  白帝右手紧握“照神镜”,微微颤抖。左手捏诀,口唇翕动,“大九流光剑”轰然怒扫,横空抡起巨大的银光,光弧闪耀,重重击在水龙上。

  轰然巨响,水龙登时游飞炸散。湛蓝色的夜空中,无数水珠银线激射飞扬,悠然洒落,方圆十里犹如突降淋漓暴雨。

  就在白帝分神捏诀,使出“陨星流光破”的刹那,黑衣人乌光闪耀,哈哈怪笑,蓦地双掌齐发,急速击在那“照神镜”的金光上。两道黑光破掌而出,如波浪飞扬迸舞,“砰”地巨响,绚光流舞,那道金光陡然弯曲倒射,电光石火间回撞在“照神镜”上。

  “噗噗”闷响,白帝周身剧震,莹润如玉的脸上陡然闪过一抹黑光;右手蓦一颤抖,“照神镜”险些脱手飞出,白衣鼓舞,飘然冲天而起。

  黑衣人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今日被这楞小子搅了雅兴!半个月后,蟠桃会上,我再与你切磋切磋音律!”话音未落,黑影已如鬼魅般破入水珠纷扬的夜空,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鬼山的峭壁陡崖之颠。

  漫天水珠,纷扬飘洒;骨笛凄厉,袅袅未散。

  被暴雨似的水珠浇扑,火势渐渐转小。万千僵尸鬼兵在草地林间茫然地旁徨片刻,纷纷嚎哭着步入通天河,或钻入地底裂缝之中。

  蚩尤“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怒吼声中挣脱晏紫苏,蓦地跳了起来,跃上太阳乌,便欲追去;但全身冰冷,酸软无力,蓦地一阵摇晃,险些从乌背上摔下。

  白帝从空中斜斜飞掠而至,提着他的衣领飘然而下,盘膝坐地,淡淡道:“小兄弟,你中了他的寒冰真气,快快调息化解,莫让寒气进入骨髓心肺。”双手飞舞,一股淡淡的真气从蚩尤后背辗转全身,那森寒之意登时烟消云散。

  蚩尤心中悲苦愤怒,仰天狂吼。夜空寂寥,迥音袅袅。

  过了片刻,心中那郁闷悲痛之情稍稍舒解,蚩尤擦去眼角的泪珠,转身朝白帝拜了拜,大声道:“多谢白帝相救之恩。”

  白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这身碧木真气如此强劲,又有这苗刀日乌,想来便是近来盛传的羽青帝转世、蜃楼城少城主蚩尤了。”

  当今大荒五帝中,白招拒个性最为平和淡泊,颇有飘然出尘的神仙之风与长者气度。他清心寡欲,优雅谦和,遵从神帝“无为大治”之训以治国,百姓安居乐业,故深受世人尊敬。蚩尤虽非金族中人,但对他亦颇为敬重,当下恭声道:“不敢!小子正是蚩尤。”

  白帝点头道:“适才那位便是乔城主的肉身吗?”

  蚩尤眼眶一红,道:“是。”

  白帝叹息不语,沉吟片刻,又道:“小兄弟,恕我直言,令尊体内元神微弱,那妖魔元神又极是凶厉,纵使能将令尊救下,只怕也命不久长。”

  这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蚩尤必定要怒骂不已,但出自白帝之口,却让他猛地一阵伤心悲凉。适才他念力探扫,始终感觉不到父亲的元神,故知白帝所言非虚。只是阔别四年,与父亲方甫重逢,狂喜未已,实在无法直接面对这残酷事实。

  蚩尤强忍汹涌的泪水,哑声道:“家父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无论是生是死,他的躯壳绝对不能让这等妖魔占据。”

  白帝点头不语,又沉吟道:“这妖魔不知是什么邪灵,体内真元惊天骇地,却又庞杂不清,像是由许多妖灵凝合而成,好生奇怪。”

  蚩尤心下凛然迷茫。以白帝之见识与念力,尚且不能分辨出那妖魔的来历,普天之下,只怕再没有其他人能分辨出来了。大荒茫茫,他连那妖魔是谁都不知道,又去何处追寻妖踪,解救父亲呢?

  这时东面空中突然传来“嗷呜嗷呜”的怪叫声,瞬息由远而近。太阳乌蓦然抬头,嗷嗷乱叫,扑煽着翅膀,大步徘徊奔跃。

  明月当空,星辰寥落,峭壁险峰如刀牙横空交错。一只赤头青鸟闪电似的从那白雪皑皑的峰顶冲过。在夜空中盘旋了刹那,蓦地电冲而下,稳稳地落在白帝的肩头,昂首睥睨。

  那青鸟尖喙黑睛,头顶红毛似火,周身青羽油亮,神气十足;瞥了蚩尤一眼,便傲然扭头,在白帝耳畔低声呜叫不已。

  蚩尤心中一动,料想它必是西王母的三青鸟之一,却不知它今夜飞到此处,又带来什么消息?

  众太阳乌见它神色傲慢,登时大为不满,纷纷昂首扑翅,怒吼不已,被蚩尤猛地一声呵斥,方才愤愤不平地扭头性声,鄙夷地凝视着青鸟。

  白帝听青鸟呜叫了片刻,微微动容,当下转身作揖,淡淡道:“小兄弟,这位姑娘,白某另有要事,须得先行告辞了。”蚩尤二人连忙作揖回礼。

  白帝转身欲行,突然想起某事,回转身来,朝着蚩尤微微一笑,传音道:“舍妹身为圣女,身份使然,实有不得已之苦衷;这四年来,纤纤多亏你与拓拔太子照顾了!昆仑山上咱们再好好相聚吧!”

  蚩尤一楞,登时明白,白帝既然知道自己与拓拔野,自然知道纤纤的身份。蓦地热血上涌,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帝淡然一笑,又道:“小兄弟,人生如曲乐,有高有低,有苦有乐,终有曲终人散之时,此曲终了,焉知不是别曲起奏之日?毋需太难过了。”

  蚩尤知他是在抚慰自己,不必多想父亲生死,当下红着眼睛点头道谢。生死有命,自己岂会不知?但明则明矣,那难过痛楚却是难以自抑。

  一阵冷风吹来,白帝雪衣飘舞,乘风而起,与青鸟一起飘飘东去,掠过滚滚的通天河,穿过大河两岸峭立千仞的绵绵绝壁,在月光中越飞越远,逐渐化为淡不可辨的白点。

  陶埙隐隐,随风沉浮;月光如水,大河奔腾。四周苍凉冷落,合著这悲怆曲乐,更觉寂寥凄凉。

  蚩尤怔然而立,听到伤心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晏紫苏极少见到他如此脆弱难过,心潮澎湃,柔情汹涌,紧紧地握住蚩尤的手,纤指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彷佛要藉此抚平他心中的悲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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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 鬼界 第二章 当时明月
  狂风鼓舞,骨灰飞扬,空气中弥散的恶臭过了许久方才渐渐淡去。

  明月高悬,焦枯的草地上裂缝纵横,河水在缝隙中汨汨奔流,在月色中耀耀闪光,彷佛万千银线交错纵横。

  蚩尤二人坐在河岸,将段聿铠从乾坤袋中拉了出来,输导真气。过了片刻,段聿铠大叫一声,蓦地坐起身来。瞪着眼睛,满脸惊惧,“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看见眼前之人是蚩尤,面色方才舒缓开来。一把抓住蚩尤的肩膀,叫道:“你爹呢?救出来了没有?”

  蚩尤咬牙摇头,沉声将适才发生之事讲述了一遍。段聿铠面色煞白,蓦地一掌拍在草地上,怒道:“他奶奶的!就是这妖魔!想不到……想不到乔大哥终究……”眼睛一红,声音沙哑,再也说不下去。

  蚩尤沉声道:“段叔叔,那妖魔究竟是谁?你们怎么会落在他的手上?这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四年?”段聿铠凝视着蚩尤,目中陡然闪过疑惑迷惘的神色,蓦地吐了口气,点头嘎声道:“是了,你都已经长得这么大啦!四年!原来我们迷迷糊糊中竟自过了四年!”

  蚩尤奇道:“迷迷糊糊?”

  段聿铠嘿然摇头道:“不错!这四年我们始终是迷迷糊糊,混沌不觉。”顿了顿,眯起眼眺望碧虚,目光变得飘忽起来,半晌哑声道:“那夜在东海上,我和王七叔他们捕杀了诸多凶狂海兽,正兴高采烈地返航;到了近海,突然看见海上火光冲天,整片夜空像被鲜血染红,远远地便听见厮杀声。我们大惊,心里猜到多半是水妖使诈偷袭。”

  “当下我们全速前进,杀翻了两艘水妖的巡逻船,赶回岛上。可是那时城里到处都是水妖,许多兄弟还没从海上赶回来,而百姓们却已被水妖杀得精光……他奶奶的,这些水妖狗贼,最是反覆无常,阴险狡赖!”

  蚩尤听他飘渺而愤怒的叙述,思绪飞转,怒火熊熊,彷佛又被带回到四年前那腥风血雨的倾城一夜;拳头紧攥,青筋暴起。

  段聿铠道:“我们开辟血路,一心要找到你爹。水妖太多,潮水似的包围过来,几十个兄弟很快便都战死了。我中了几箭,精疲力竭,正以为他奶奶的要死在这群不要脸的水妖手里时,忽然看见科大侠驮着重伤的乔大哥,和十来个兄弟一道从火光中杀了出来;我心里大喜,登时又来了力气,一口气杀了十几个水妖,与科大侠一齐朝岛外冲去。”

  “科大侠以‘断浪气旋斩’将水妖杀得稀里哗啦,屁滚尿流,水妖吓得都不敢上前。突然天吴老妖追来了,冷不防地突施暗算,向尚在昏迷中的你爹全力出手……”

  蚩尤大怒,“轰”地劈空一掌,将通天河击起数丈高的浪花,骂道:“这老妖卑鄙无耻,只会鬼祟下流的招数,真他奶奶的枉居大荒十神!难怪终日带着木头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晏紫苏听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娇躯微震,俏脸登时黯然。

  段聿铠嘿然道:“幸亏科大侠反应极快,闪电似的让了开去。他奶奶的,但天吴老妖想要杀的并非你爹,却是科大侠!他早知科大侠必定会全力护卫你爹,所以故意全力骤攻你爹,逼得科大侠竭力护卫。四周的水妖也纷纷围将上来,盘旋游斗。战了片刻,乘着科大侠念力分散,天吴老妖突然狂风暴雨似的朝科大侠猛烈攻击。”

  蚩尤听到此处,心中登时抽紧。科汗淮虽然神功卓绝,但未必是天吴老妖的对手。何况背负乔羽,身陷重围,又失尽先机,落在下风。

  果听段聿铠呸了一口,恨恨道:“天吴老妖突然使出他那炒羊羔子龟蛋斩,和科大侠的断浪气旋斩撞在一处。那老妖气力惊人,龟蛋斩的威力还真他奶奶的不小,科大侠连带着你爹一齐被震成重伤,飞到十几丈外。”

  晏紫苏心下惑然,不知那“炒羊羔子龟蛋斩”究竟是什么奇怪神功?蓦地一亮,明白这段狂人说的应当是天吴的“朝阳古兕瑰光斩”。八百年前,朝阳谷凶兽裂山红兕咆哮东海,为虐甚重,被金族奇侠古元坎以天元逆刃斩杀。朝阳谷众人将裂山红兕的六尺锐角磨制为神兵利器,是名“古兕斩”,代代相传。到了水伯天吴手上,被其发扬光大,独创“古兕瑰光斩”,威镇东荒。想不到这神兵绝技到了段狂人的口中,竟成了“炒羊羔子龟蛋斩”。晏紫苏忍不住莞尔而笑。

  蚩尤骇然道:“难道科大侠就这般……”

  段聿铠嘿嘿笑道:“哪有这么容易?老妖以为科大侠已经重伤,无力反抗,正自得意地胡言乱语,科大侠突然从地上跳起,闪电反击,使出一记惊天动地的气旋斩,将那老妖杀得灰头土脸,狼狈奔窜。”

  蚩尤听闻科汗淮无事,心中方自舒了口气,心道:“若是科大侠死了,纤纤妹子只怕要伤心欲绝。”振奋精神,侧耳倾听。

  段聿铠眉飞色舞道:“他奶奶的,可惜你没瞧见当时的情景。科大侠浑身鲜血,但却谈笑自若,举手投足就将那老妖连伤七处,杀得他落花流水,险些撞在墙上;周围的水妖个个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哈喇滋一直从舌头滴到脚指头上。真他奶奶的过瘾!”

  蚩尤听得热血沸腾,击掌大叫痛快。段聿铠神色一黯,叹气道:“不过科大侠业已被老妖之前的那记龟蛋斩劈成重伤,是以不能倾尽全力,终不能砍下那老妖的龟蛋脑袋。科大侠接连发出十几记惊天动地的断浪斩,乘着众水妖仓皇逃避时,带着我们,全速冲到岸边。”突然重重一掌击在地上,咬牙切齿道:“岂料那反贼…… 那姓宋的狗贼竟已带了千余水妖在那里张弓搭箭地等候!”

  蚩尤大怒,猛地站起身来,胸膛剧烈起伏,几滴鲜血渗过指缝,倏地从他攥拳的掌心滴落。四年前的那场战乱,他最为彻骨痛恨的,不是水妖,而是那出卖了自己与父亲,出卖了全城数万百姓的宋奕之。此刻听到段聿铠重提此人,登时怒火熊熊,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段聿铠恨恨道:“那时我们早已筋疲力尽,只道此次要命丧这叛贼之手。不料海上突然狂风大作,巨浪滔天;科大侠也不知暗暗施展了水族中的什么法术,一阵阵大浪蓦地卷过城墙,将水妖拍得东倒西歪。忽然刮来一阵大风,将我们横空从水妖头顶卷过,眨眼间便冲入滔滔大浪中。”

  蚩尤大喜,哈哈笑道:“妙极!老天爷果然还算长了眼睛……”

  段聿铠叹道:“说起来惭愧,我们原都是在浪里来、潮里去的海岛男儿,那点风浪原本算不得什么。但是那夜海上风大浪急,像是发疯了一般,海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我们全都吸了进去,黑天黑地中,竟丝毫不能脱身游出;好在科大侠眼疾手快,用‘凝冰诀’将我们尽数封冻,又以冰蚕丝带将大家系在一处,这样不管沉溺到海底多深处,不会失散,也不会呛死。”

  蚩尤道:“然后呢?”

  段聿铠嘿然道:“然后?然后醒来之时,便已是四年之后、几天之前的某日。”

  蚩尤失声道:“什么?难道你们竟在海底沉睡了四年?”

  段聿铠苦笑道:“是不是在海底还不知道,但这一觉睡了四年却是不假。适才见到你时,若不是眉眼与四年前丝毫无异,我还不敢相信你已经变得这么大了哩!”

  蚩尤皱眉道:“那么那妖魔呢?段叔叔你们又是在何处撞见他的?”

  段聿铠眼中倏地闪过恐惧愤怒的神色,怒道:“他奶奶的,那妖怪……哼!我们那夜醒来之时,便是在这通天河畔。我醒转探望,瞧见大河汹涌,浪水发狂地朝天喷涌,许多鱼兽被抛飞到远处的树林里,活蹦乱跳。你爹、科大侠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旁边站了一个巨大的龙头怪兽,摇头晃脑地抖动着浑身的水珠,瞪眼看我。我突然想起那怪兽应当是金族的镇河神兽窫窳,这才猜想应当是到了西荒的通天河,心里惊讶不已。”

  晏紫苏听了半晌,忍不住插口道:“段叔叔,难道你们当日是被卷入海底潜流,漂到地底来的吗?”

  段聿铠一楞,似乎刚刚发觉她一般,见她素手紧紧牵着蚩尤,始终不曾离过,当下眯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又瞥着蚩尤,嘿然笑道:“不错不错!小子,你可比叔叔我强得多了。”

  蚩尤一怔,面红耳赤,待要稍稍辩解,段聿铠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男欢女爱,有什么不好意思、忸怩作态的?小子你性子狂野豪爽,很有你爹当年的风采!偏偏说起男女之事拘谨古板,比起那拓拔小兄弟就差得远了。”

  ※※※

  当年在蜃楼城里,蚩尤一心做父辈一样的英雄人物,对异性倒当真是从不在意。只是正值少年,英武挺拔,难免有许多少女对他暗恋欢喜,是以段聿铠常常以此逗弄蚩尤,令他气得火冒三丈。不想阔别四年,竟然见到蚩尤与一个俏丽女子亲密牵手,段聿铠心中自然又是诧异又是欢喜。他性子粗豪,又始终将蚩尤当作自己的侄子,欢喜之下,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倒将蚩尤弄了个大红脸。

  晏紫苏俏脸晕红,但心下却是暗暗甜蜜欢喜,对这段狂人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段聿铠突然又道:“咦,是了!拓拔兄弟和纤纤姑娘都还好吧?”

  蚩尤嘿然笑道:“段叔叔放心,他们都好得很。待会儿我再详细说与你听。”

  段聿铠点头道:“那就好。咱们说到哪儿了?是了,我醒来之时见到那怪兽窫窳,正自诧异,不知怎么会到了西荒?嗯,这姑娘说得不错,现在想来我们多半是被东海的潜流卷入地底涡流,阴差阳错到了通天河里。”转头对晏紫苏笑道:“是了,还没请教姑娘芳姓呢!”

  晏紫苏微笑道:“我姓晏,叫小苏,段叔叔您叫我苏儿便成啦!”

  段聿铠点头笑道:“苏儿?不错!果然是个好名字。”他对晏紫苏颇为赞赏喜欢,倒让她有些羞涩起来。

  蚩尤心下凛然,皱眉不语。他是海岛儿郎,素知所谓海底潜流通往地底涡流的传闻。据说东南西北四大海各有一个神秘的海水倒注入口,海水由这入口流入地底,形成错综复杂、上下错落的地底涡流。海上常有渔民连人带船溺入漩涡,无影无踪,却在若干年后,浮尸于大荒江河湖泊中。人们都说这乃是被水鬼拖入地底涡流的缘故。

  段聿铠又道:“那怪兽窫窳对我们似乎并无加害之意,反倒将我们拖到高处,避免被通天河的大浪重新卷回河里。过了片刻,你爹和科大侠他们也纷纷醒转,见到大家安然无事,都欢喜不尽。但我们重伤犹在,身体虚弱,一时也无法起身行动。”

  “窫窳从河边拖来许多生鱼,丢在我们身边。他奶奶的,我们哪知已经饿了足足四年?只觉饥肠辘辘,肚皮贴着脊梁骨,当下纷纷生吃活啖,也不管滋味,权且饱餐了一顿;有了气力,便开始运气调息。到了半夜,忽然听见森林、河边传来鬼哭狼嚎似的怪叫声,探头一看,他奶奶的,竟是许多僵尸水鬼从通天河和草地里钻了出来……”

  蚩尤心中一跳,凝神倾听。

  段聿铠道:“那些妖鬼不知是不是嗅着了我们的气味,纷纷朝我们涌来。我们全身乏力,眼睁睁地看着成千僵尸围涌过来,心里焦急,骂天喊地,却无可奈何。好在那怪兽窫窳极为神勇,奔窜跳跃,四下护卫,将那些龟蛋水鬼全部打得稀巴烂。”

  晏紫苏摇头道:“这些水鬼中了尸蛊,本就是无知无觉的行尸走肉,无所畏惧,凶残之极;若是被它们抓咬一个小小的伤口,尸蛊就会遍达全身,成为和它们一样的僵尸鬼怪。窫窳神兽虽然厉害,但想要保护这么多人,真是困难呢!”

  段聿铠叹道:“苏儿姑娘说得不错。那些僵尸实在太多,一股脑儿地围涌而上,窫窳顾得了东,却顾不了西,支援了片刻,终于被水鬼冲进来,转眼间便有几个兄弟被水鬼咬中,凄声惨叫,痛苦无比。我们见了心中骇异,心想决计不能坐而待毙,纷纷挣扎着爬起来,团结一处,奋力和那些龟蛋水鬼激斗。他奶奶的,可惜身受重伤,又寡不敌众,越来越发支援不住,好几个兄弟被水鬼抓伤,发狂打滚。

  “这时窫窳吼叫着冲了过来,将我们甩在它的背上,冲出重围,朝山里逃去。它跑得飞快,水鬼追赶不上。我们正欢喜,以为逃出生天,不料那妖魔竟突然出现!”段聿铠说到最后一句,蓦地咬牙切齿,恨怒已极。

  蚩尤听得紧张,心中“咯咚”一响,忍不住微微一震。

  段聿铠道:“当时只觉寒风大作,一股妖异阴邪的真气轰然撞来。我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和那窫窳神兽一起被重重地抛飞到十几丈外,剧痛攻心,差点昏迷;听见一个人沙哑着嗓子怪笑道:‘我们鬼国拉壮丁挑上你们,乃是天大的福气,哪有推脱逃跑的道理。’又有许多妖鬼跟着桀桀怪笑了起来。”

  蚩尤又惊又怒,喃喃道:“鬼国?”转眼瞥望晏紫苏,晏紫苏轻轻摇头,妙目中也是大惑不解。大荒大小百余国,素未听说有这么一个所在。

  段聿铠道:“我迷迷糊糊地望去,只见前方山林前站了几个黑衣人,都戴着野兽头颅面具,但眼睛灵动,不像那些妖鬼僵尸。中间站了一个黑衣人,头戴黑斗篷,那沙哑的怪声便是从他那儿发出来的。”

  “那几个兽头黑衣人围了上来,突然哇哇惊叫,竟将科大侠、你爹,还有我的身份喊了出来。那些龟蛋激动狂喜,觉得拣着了天大的便宜。一个鹿头黑衣人发狂地踢打折辱科大侠,一边尖声狂笑,说什么上苍有眼,竟然让他自己送上门来。科大侠动弹不得,伤势更重,但只是微笑不语。”

  蚩尤心下愤恨:“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些黑衣人装神弄鬼,定是水妖,所以才会认得科大侠和我爹。”心中那森然骇惧之意却越来越盛。水妖对科汗淮与蜃楼城群雄恨之入骨,落到他们手中,远比落到普通妖魔的手里凶险百倍。

  段聿铠道:“那戴斗篷的妖魔哈哈笑道:‘妙极妙极,断浪刀科汗淮和蜃楼城乔城主竟成了我鬼国的壮丁!但是堂堂英雄怎地变作孱弱病猫?传扬出去,岂不是太丢我鬼国壮士的声威吗?我来替你们好好改造改造。’一边胡言乱语,一边伸出鬼爪,猛地插入科大侠的胸膛。”

  蚩尤骇然变色。晏紫苏低声道:“他……他要给科汗淮放蛊!”

  段聿铠点头恨恨道:“不错,那妖魔的鬼爪上也不知沾了什么凶狞的蛊虫,科大侠的胸腹伤口张合鼓动,乌黑的血浆不住地涌了出来。他咬牙不吭声,依旧微笑不语。他奶奶的,我看得恼怒,不由大骂起来”

  “那妖魔呆滞地瞪着我,怪笑道:‘你就是那什么段狂人吗?嘿嘿,莫急,等我替断浪刀脱胎换骨之后,再来帮你换换筋骨;那时你就知道做我鬼国壮士是何等美妙!’我大怒之下,将他祖宗十八代的奶奶都问候了个遍。妖魔也不生气,只是怪声狂笑。”

  “这时窫窳从地上爬起,巨尾扫飞四周的僵尸,怒吼着冲来。那妖魔突然鬼魅似的跃了起来,闪电般一爪穿入它的胸腹,重重地贯摔在地上,怪笑着说:‘小蜥蜴!既然你这么喜欢断浪刀,我就让你和他合为一体好了!’口中念念有辞,周身闪出一轮黑光。科大侠突然扭曲起来,烟雾似的钻入窫窳的体内。我们见科大侠竟被这妖魔封印入窫窳,都惊怒不已,纷纷大骂。那鹿头黑衣人在一旁尖声笑道:‘若是那贱人看见你现在的模样,神情一定有趣之极!’他奶奶的,他以为他的模样就很俊吗?”

  蚩尤听得耸然动容。他适才虽然已经亲眼目睹那妖魔的凶威,但想到他竟能在刹那间制服金族神兽窫窳,又将科汗淮封印其中,仍不免大为骇然。须知封印法术乃是纯粹以元神念力克制对方神识,将其封闭入其他物体中,若非双方念力悬殊,决计无法奏效。科汗淮虽然身受重伤,经脉封冻,但元神应当未有大损,那妖魔立见能将他瞬间封印,其神识念力之强,实在太过可怖,段聿铠道:“那妖魔哈哈大笑道:‘风流倜傥的断浪刀变成这等丑怪模样,可要让许多多情女子伤透心了。’那些龟蛋一齐大笑,我听了更怒,破口大骂。妖魔嘿嘿笑着朝我望来,突然探出鬼爪穿入我胸腹之间。他奶奶的,那一下实在疼得昏天黑地,只觉得有无数虫子突然涌入,在周身乱咬。我胡乱骂了几句便昏迷不醒。”

  段聿铠一口气说了这么久,脸色苍白,真气又有些不继,咳嗽不止。蚩尤右手握住他的脉门,将雄浑真气滔滔输入。

  ※※※

  片刻之后,段聿铠面色重转红润,喘了口气,又道:“等我醒来之时,四周昏黑,只有头顶悬了一盏鬼火似的幽灯,到处都是潮湿的岩石,恶臭难当,也不知身在何地。我看见你爹背对着我坐在一排铁栅栏前,这才发觉我们竟是被关在一个极大的山洞里,四周上下都是粗达半尺的玄冰铁栅。王七叔和海九匍匐在一个角落,口中发出‘呵哧呵哧’的怪声,不知在做什么。”

  他的眼中微微露出恐惧之色,哑声道:“我叫你爹的名字,他垂着头只是不应。又叫王七叔和海九,他们喉咙里发着怪声,突然回过头来,我这才发现他们竟然在争抢夺食一具尸体!王七叔的眼白上翻,口角流着涎水和乌血,瞪着我‘赫赫’乱叫,突然朝我猛扑过来。”

  蚩尤手心满是冷汗,紧紧地攥住晏紫苏的小手。王七叔为人豪义善良,其子王璞当年和蚩尤也是极好的伙伴,此刻听闻他被妖魔变成食人僵尸,心中惊怒悲愤,难以言喻。

  段聿铠道:“我惊骇中大叫着跃了起来,跳闪开去。这时……这时我才发现我竟然成了怪兽穷奇!你爹突然哈哈大笑,转过身来,眼白上翻,沙哑着嗓子对我说: ‘嘿嘿,我们不是结拜兄弟吗?当日惺惺作态,说什么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怎地今日相见,躲都来不及了?’我听那嗓音与妖魔无异,突然明白那妖魔元神已经附上你爹的肉身!愤怒之下,喝骂妖魔,让他立即离开乔大哥躯壳。那妖魔却笑道:‘我和乔城主同仇敌忾,以他的躯体来报仇雪恨再适合也不过。即使我想走,乔城主也舍不得哩!’”

  蚩尤心中蓦地一凛,那妖魔分明是水妖中人,怎地又自称与父亲同仇敌忾?

  正觉古怪,又听段聿铠说道:“我骂道:‘他奶奶的,我们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好汉,谁与你这等下三滥的妖魔鬼怪同流合污?’妖魔怪笑道:‘光明正大?到了这幽冥鬼界,还有什么狗屁光明正大?’我突然大吃一惊,心想难道我们早已死了么?所以才会遇到这等诡异妖邪之事?于是便厉声喝问他究竟是谁,那里又是什么鬼地方?他哈哈狂笑道:‘这里既然是鬼界,我自然就是鬼界之王——幽天鬼帝!’”

  “幽天鬼帝?”蚩尤与晏紫苏同声念叨这古怪的名字,心中又是迷惑又是骇异。其时大荒,除了神帝与五帝之外,无人敢妄自称帝,此人不知究竟是谁,竟然狂妄若此!难道他当其是鬼界冥间的帝王吗?想到此处,晏紫苏心中不由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情不自禁地往蚩尤怀里偎去。

  段聿铠道:“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天底下有这么一号人物,心想他奶奶的,这回老子多半是死了,到了阴间鬼界了。嘿嘿,我段狂人一生自视英雄豪杰,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一刻,我当真吓得脸都绿啦!转念一想,他奶奶个龟毛螃蟹,老子死都死了,还怕他什么?说什么也要将这妖魔从乔大哥的身体里赶出来。当下吼叫着扑了过去。”

  “那妖魔见我突然反扑,似乎颇为诧异,嘿嘿怪笑道:‘果然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东西。’突然黑光闪耀,我心肺、脑袋彷佛都要炸裂开来,万虫齐咬,痛得恨不能一头撞死。迷迷糊糊中,听见那妖魔说:‘你是穷奇,从今日起,你的任务便是沿着通天河,为我鬼国拉来更多的兵了……’我脑中嗡然,此后的事就再也记不得了。重新恢复神智时,第一眼便看见了你小子。”

  段聿铠说到此处,舒了口气,又皱眉叹息道:“可惜……可惜科大侠生死未卜,你爹仍被那妖魔附体,他奶奶的,也不知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们?”

  晏紫苏沉吟道:“那妖魔既然自称幽天鬼帝,又说彼处是鬼界冥间,只怕……”蚩尤听她口气,似乎知道些线索,登时一振,握着她的手蓦地一紧,急道:“只怕什么?”

  晏紫苏“哎哟”一声,被他抓得疼痛,蚩尤吃了一惊,连忙松开手,尴尬道:“没事吧?”

  晏紫苏见段聿铠笑嘻嘻地望着自己二人,心中一阵甜蜜,红着脸摇头道:“没事。”重新握紧蚩尤的手,续道:“我记得我娘说过,鬼界在大荒万丈地底,九泉之下。大荒中有几处山水传闻是通往阴间鬼界的冥道,而这西荒鬼山,似乎便是其一。”

  蚩尤又惊又喜,正待细问,却听晏紫苏道:“段叔叔,你还记得当日所困的山洞,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段聿铠皱眉苦苦思索,半晌才迟疑道:“那日我心里又惊又怒,而且周围非常昏暗,一时也没有特别留意。但是周围岩壁极为潮湿,空气浊臭,呼吸不畅,好像还能听见远处有‘稀里哗啦’的水声……”顿了片刻,摇头道:“其他还有什么,就想不起来啦!”

  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当时我脚上一疼,发现一只蚯蚓似的怪虫叮在我的‘脚爪’上,那怪虫极为少见,五颜六色,花里胡俏……”

  晏紫苏蹙眉道:“那虫子的背上是不是有一条金线?”

  段聿铠叫道:“不错!敢情苏儿姑娘也见过这怪虫吗?”

  晏紫苏轻声喃喃道:“原来这些九冥尸蛊竟然是‘金线彩尸虫’变化而成的,难怪如此霸道厉害。”

  见二人愕然地瞪着自己,俏脸晕红,嫣然一笑道:“那就对啦!段叔叔你那日所在的山洞,一定便是在这鬼山地底!”又道:“那怪虫叫作‘金线彩尸虫’,只能生活在阴暗潮湿的地底,以人兽尸体为生,是最为妙绝的尸蛊料虫。普天之下只有三处地方才有:一是大荒东南的皮母地丘,一是南荒桂林八树地底深处,还有一处便是这西荒鬼山了。”

  蚩尤霍然起身,沈声道:“不错,皮母地丘与桂林八树距离此处都有数万里,自然不太可能,所以一定是在这鬼山底下了!”激动之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

  段聿铠叫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咱们这就上山找去!”挣扎着爬了起来,突然胸腹伤口搏动翻涌,几道乌血倏然流出。大叫一声,面如金纸,摔倒在地。

  蚩尤大惊,抢身上前,将他扶起,叫道:“段叔叔!”

  段聿铠急剧喘息,咳嗽苦笑道:“他奶奶的,想不到我堂堂段狂,竟被这几只小虫子弄得这般狼狈……”

  晏紫苏道:“段叔叔,你体内尸蛊未清,三日之内又会孵化出许多蛊虫。切切不可动用真气,否则加速血液迥圈,这些蛊虫只会孵化得更快。再说这鬼山极大,要找冥界入口也不是一时半刻之事,段叔叔也别太着急啦!”

  转头对蚩尤道:“呆……蚩尤,你还是先将段叔叔封冻起来,等到找着你爹,再一起设法除清尸蛊。”

  段聿铠想要反对,但体内剧痛,咬牙强撑不住,终于渐转昏迷。

  蚩尤无奈,唯有以“凝冰诀”将段狂人重新冰封,藏入乾坤袋中。想到自己父亲、科汗淮与段聿铠等人遭受妖魔如此折辱,心下恼恨之极,森然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救出爹,将这妖魔锉骨扬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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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三章 冥界之门
  此时圆月西沉,晨星零落,将近黎明时分。

  蚩尤掏出那“相思犀角”,想与拓拔野联系,但不知是相隔太远,还是被这绵绵高矗的鬼山群峰阻挡,始终杳无回应;犀角中传出的,只有呼啸如鬼哭的风声,当下唯有作罢。

  过了片刻,天色越发昏暗,四处黑黝黝、灰蒙蒙,阴寒凄冷。狂风从大河山口刮过,呜呜作响,林涛阵阵;通天河在数丈外滚滚奔流,苍凉而悲壮,犹如白帝的埙声。

  这荒凉而寂静的世界,彷佛只剩下蚩尤两人。二人白日疾行千里,夜间连战妖魔,几经风波怪事,又听段狂人说了半晌四年往事,此刻都不免疲倦困顿。相依而坐,晏紫苏靠在蚩尤的肩上,忍不住翻涌而上的重重困意,眼皮越来越沈,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蚩尤打了一会儿盹,突然听见一阵凄厉的风声,心中一凛,蓦地惊醒。环首四顾,黑影幢幢,水浪奔涌,似乎有无数鬼怪隐伏四周,但凝神察探,却又空荡无他物。

  寒风吹来,困意陡消,想起连日发生之事,想起父亲至今生死未卜,更是睡意全无。喜怒忧愁,交相参杂,几次三番,直想要起身昂首狂呼,一吐抑郁愤慨之气。心潮汹涌,跌宕沉浮。

  涛声滚滚,耳边听见晏紫苏匀称而低微的呼吸声,转头望去,在朦胧昏暗的光线下,她的脸容依旧如此俏丽而光彩夺目。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臂膀,彷佛生怕他会逃离一般,右脸枕靠在他的左肩,黑发披泻飞扬,雪白的俏脸如冰玉晶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已经许多次瞧见她沉睡的姿容,每一次都让他悸然心动。在睡梦中,她似乎不再是千面多变、狡黠残忍的妖狐,而变成了一个俏丽无邪、纯净可爱的女子;就像是月光下的西荒雪山,万里沙漠,没有白日里的危险,没有变幻难测的脾性,而是如此地静谧、纯净、美丽。

  她长长的睫毛上凝着一颗水露,彷佛没有擦拭去的泪珠。蚩尤心中突地泛起温柔怜惜之立息,轻轻地伸手,将那水露擦去。晏紫苏微微一颤,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温柔的悲苦,又像是甜蜜的欢喜。

  蚩尤爱恨交杂,忍不住展臂紧紧搂住她的纤腰,心想:这些日子以来,她为了自己,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和委屈。昨夜在寿麻国流沙河畔,当她紧抱自己,痛哭失声时,那汹涌的泪水不仅崩溃了她自己,也冲垮了蚩尤几日来苦苦筑积的壁垒。

  此时,天地俱黑,万籁无声。但在这没有烦杂干扰的黑暗与寂静中,却最能为清晰地看穿自己的内心,最能清晰地聆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蚩尤愤怒狂乱的心情渐渐地平定下来,想着自己与晏紫苏的爱恨纠葛,一时悲喜交加,苦乐酸甜。

  四周昏暗苍茫,寒风彻骨,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呢?他突然觉得自己与她,就像是夜色中的通天河,从僵硬寒冷的雪山顶上逐渐融化交汇,彼此纠缠着,撞击着,在迷茫的黑暗中流向不知终点的未来。前途险恶,焉知会不会在烈日沙漠中,被炙烤蒸腾得无影无踪呢?

  突然又想到了八郡主,想到火山腹中交相错肩时她那凄伤的笑容,淡淡的泪珠,想到当日与她同路时的种种情状。许多当时令他惑然不解的细节此刻历历在目,像鲜花一般层层绽放,剥离出烈烟石炽热而温柔的内心……他的心里莫名的震动起来,迷惘、伤感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可惜,当时的他,宛如攀附于礁岩之上、紧紧闭拢的海蚌,春风和海水都不能使他开启。是此刻这枕靠于自己肩头的妖女,鬼使神差地敲开了自己的硬壳……

  又想起了纤纤,那俏皮可爱的笑容令他心中陡生温暖,但是不知何以,那窒息心跳的感觉却远不如从前强烈了。蓦地一凛:“不知科大侠眼下究竟如何了?若是被那妖魔所害,纤纤妹子岂不要伤心死吗?他奶奶的紫菜鱼皮……”牙根痒痒,怒火又窜将上来。

  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远处山中传来一声尖锐破云的号角,凄厉诡异,森寒入骨,像是厉鬼号哭。蚩尤心中大凛,周身寒毛蓦地竖起,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是那妖魔!”

  晏紫苏陡然一震,倏地醒转,低声道:“怎么啦……”却被蚩尤猛地将口捂住。

  当是时,阴风大作,腥臭扑鼻,那号角声急促高昂,越发诡厉狰狞。

  两人对望一眼,心中又惊又怒又喜,猛地站起身来,正欲循声追去,忽听“劈啪”接连闷响,四周草地纷纷迸裂开来,与此同时,身后大河浪涛汹涌,水花冲天,无数白森森的骨骸僵尸又从地底、河中爬了出来。

  河中僵尸湿淋淋地站立着,手爪上大多拖了一具尸体,眼白翻动,张口赫赫低吼,那些地底爬出的僵尸或拖曳白骨,或拉拽兽尸,也一齐发出低沉而可怖的哀嚎,高一步低一步地朝着号声传来的方向机械走去。

  两人周围的僵尸骨骸突然顿住身形,缓缓地朝他们转过身来,眼白上翻,突然张口“呵呵”怪吼,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

  蚩尤大怒,正要起脚将他们踹得稀烂,晏紫苏急忙拉住他,传音道:“呆子,别发出声响,以免惊动了那妖魔。走吧!”搀着蚩尤手臂,蓦然冲天飞起,御风抄掠,朝山中翩翩飞去。

  山影幢幢,扑面而来。

  此时正值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刻,四下混沌迷蒙,伸手不见五指;但蚩尤青光眼光芒绽放,却瞧得清楚分明,牵着晏紫苏的手,并肩飞掠,在险峭尖利的山崖尖石之间穿梭飞行,似电神速。

  转眼之间,两人沿着陡峭山势冲上了鬼山某峰峰顶。冰雪闪耀,狂风呼号,两人足不点地,乘势御风冲掠,在白雪皑皑的山脊高低起伏,上飞下跃,急速穿行。

  ※※※

  号角声越来越近,那凄厉诡异如冰冷毒蛇钻入耳中,心中又痒又冷,难受已极。寒风鼓舞,漫山都是僵尸鬼骸的哀嚎低吼,此起彼落,绵绵呼应,像阴冷的海浪,一阵阵地汹涌排击。

  蚩尤低头望去,只见鬼山山脉东西两侧,漫漫林海与草原上,无数黑影密集攒动,犹如海潮大浪滚滚而前。凝神望去,尽是僵尸骨骸,少说也有数万之众。饶他胆大包天,见到这等壮观而凄诡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寒意森森。

  “那妖魔收罗这么多的僵尸骨鬼想要干什么呢?这几万僵尸整齐划一地又是要赶往何处呢……”一连串的疑问层出不穷地涌了上来,心中好奇更盛。

  鬼山山势嵯峨奇崛,南北绵延将近百里,其间曲折蜿蜒,谷壑错落,山脊之间偶有断崖绝壁,相隔甚远。狂风迎面刮来,呜呜乱响,口喉寒冷干疼,周身冻得麻痹僵硬。

  两人心手相连,彼此扶持。蚩尤将雄浑真气不断地输入晏紫苏体内,为她驱寒补气;而晏紫苏则以高超卓绝的御风术,引领着蚩尤在万仞峭壁山脊,似苍鹰滑翔飞行。

  狂风怒舞,前方是万丈悬崖;悬崖之下乃是一个巨大的山壑,由鬼山群峰弯曲环绕,合围而成。山崖刀削斧斫,无所攀缘,森森寒气交缠着那凄厉号角,从黑漆漆的山壑谷底直扑上来。

  两人蓦一吸气,真气鼓舞,陡然直冲而下;脚尖飞踏,在光滑峭直的崖壁上急点抄掠,雷厉风行,垂直冲落。

  腥臭狂风迎面抽打,呼吸不得,几连眼睛也无法睁开。头发、衣裳朝上猎猎鼓舞,似乎要将两人朝上方拉去。

  刀石横亘,尖崖破空,两人穿花舞蝶,从错落林立的尖石缝隙之间折转穿梭,瞬息万丈,直落谷底。

  将至壑底时,两人蓦地横空飞掠,御风斜斜点跃俯冲,将下冲带来的巨大力量一一卸去。循着号角声,环绕山壁无声无息地奔行。

  水声轰隆,前方似乎有巨大的瀑布飞泻冲落,而那号角声就在瀑布之侧。

  蚩尤拉着晏紫苏的手,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从崖壁之后探头凝望。冷气扑面,牛毛细针似的雨丝水珠蓬蓬卷舞。右前方百余丈处,一道滚滚雪瀑如白龙腾舞。山壑之中水雾迷蒙,四周峭壁环立,阴森如鬼怪参差,万千僵尸的低吼声在壑中激荡迥旋,更显得凄诡可怖。

  飞瀑倒悬在山壑东侧,其正前方有一突兀峭崖,如狼牙横空。那崖顶上站了两个黑衣人,一个戴着寒荒野牛的牛头,一个戴着北海独角马的脑袋,眼神碧光闪烁,凶狞骠悍。

  牛头人昂首吹奏一只巨大的银白号角,那凄厉如鬼哭的号角声便是由他发出。而那马面人右手中握了一面巨大的血色幡旗,在狂风中猎猎卷舞,旗上赫然绣着“幽天鬼帝”四个大字!

  果然是那妖魔!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蚩尤骇怒惊喜,热血轰然灌顶。晏紫苏紧抓他的手,心中突然有些害怕,传音道:“呆子,难道这两个妖怪便是传说中鬼界的牛头马面吗?”

  但是念力探扫,那牛头马面心跳正常,血流、真气等竟与活人丝毫无异,这不由令二人更为惑然不解。

  蚩尤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杀气凛冽,传音道:“管他是不是牛头马面,正好砍了他们的脑袋做王七叔和海九叔的祭品。”晏紫苏听他恶狠狠地说得有趣,忍不住嫣然而笑,心中那一丝惧意登时荡然无存。

  山壑中鬼哭震天,无数的僵尸骸鬼从东西两侧的山口涌了进来,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列队,潮水似的层叠推进,根据马面人血幡旗的调度指挥,有条不紊地折转绕行。

  数万尸鬼拖曳着尸体,浩浩荡荡地号哭着,穿绕山壑,朝着那汹汹飞瀑之前白汽蒸腾的巨大寒潭走去。“噗咚”连声,纷纷冲入水中。

  晏紫苏瞧着那些苍白浮肿的僵尸、白骨森森的骸鬼机械迈动步伐,一排排地消失在寒潭中,柳眉逐渐蹙起,仰头辽望西边漆黑的天际,突然闪过恍然惊觉的神色,瞿然传音道:“呆子,我知道啦!今天是七月十五,正是鬼门关大开之日。这些尸鬼从鬼界阴间出来,拖着新死之人,要在黎明前赶回鬼界!”

  蚩尤闻言动容,他小时便曾听说七月鬼门关大开,万千冤死的鬼魂游离人界,寻找替死鬼。尤其七月初一与七月十五,阴气最为鼎盛;当夜,家家户户通常闭户不出,以避厉鬼。想不到今夜自己竟亲眼目睹数万尸鬼同回鬼门关的诡异盛况。

  难道那幽天鬼帝当真是鬼界冥王?父亲与科汗淮等人竟果真在阴间鬼界吗?那么,他们眼下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呢?自己进入鬼界之后,又能不能再返回人界呢?万一不能从鬼界中平安返回呢……蚩尤心底森寒,背上突然沁出密密冷汗。

  晏紫苏心中乱跳,定了定神,传音道:“鬼山通往鬼界的冥门,一定便是在这瀑布寒潭之下。呆子,咱们随他们一起……”忽地气血凝阻,周身僵硬,剩下的半句话再也说不出来。刹那之间,她的经脉已经被蚩尤尽数封闭。

  晏紫苏又惊又恼,杏目圆睁,疑惑不解地瞪着蚩尤。蚩尤也不看她,猿臂舒张,蓦地将她拦腰抱起,闪电似的冲入斜侧方一个狭长的石隙中。

  晏紫苏惊疑不定,不知他此举究竟意欲何为?被他这般紧紧箍抱在怀中,周身有如电流穿梭,呼吸急促。突然想到:“难道……难道这呆子竟然想要在这里温存吗?”一念及此,脸颊倏地滚烫如火烧,心中砰砰狂跳,险些喘不过气来。

  蚩尤将她轻轻地放置在洞隙内平整的岩石上,见她娇靥飞霞,眼波似水,又羞又喜又怒地凝视着自己,俏丽不可方物,心中激荡,喉咙如被什么堵住一般;突然热血上涌,倏地伏下身来,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

  晏紫苏“嘤咛”一声,闭起眼睛,周身滚烫,细喘吟吟,随着他狂野恣肆又略带笨拙的亲吻,温柔而颤抖地反应着。身体深处彷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爆炸开来一般,懒洋洋,暖醺醺,浪潮似的席卷全身。脑中迷茫混沌,害羞、欢喜、惊奇、甜蜜……层层叠叠,汹涌澎湃地扫过心田,彷佛迷醉于一个桃红色的美梦中。但是内心深处,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安,以蚩尤忠孝刚烈的性子,又怎会在这等紧要关头突然如此呢……

  蚩尤贪婪地吮吸着她甜美柔软的丁香,看着她紧闭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像花儿似的在他身下簌簌绽放,心中激涌起强烈交掺的悲喜,恨不能将她揉碎了,融化了,吸入自己的体内。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竟是这么地喜欢这狡黠多变、温柔毒辣的妖女。那炽热的激情竟像赤炎山腹的烈火,蕴藏、沉睡了许久之后,突然狂肆地喷薄,将他烧灼得如此疼痛!

  热泪倏地涌了上来,险些便要夺眶而出。嘴唇胶着,火热的手掌摩挲着她滚圆骨感的肩头,似乎半刻也不能分开。

  洞外,那凄厉的号角声急促地撕裂夜空,闪电般地劈入蚩尤的心中;蚩尤蓦地一凛,硬下心肠,咬牙推开晏紫苏,沉声道:“我要走了。”

  晏紫苏迷醉中陡然一惊,电光石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要抛下自己,孤身去闯荡鬼界冥间!”心中骇怕急怒,如坠深渊,倏地睁开杏眼。

  果听蚩尤沈声道:“鬼界凶险,我不能让你平白无故地去冒此大险。明天日出之前,我若还不能从鬼界中出来,多半凶多吉少,你就不必再等我了。立即带着段叔叔,去方山和拓拔会合,他一定会帮你拿回‘本真丹’的……”将那相思犀角放在晏紫苏的怀中。

  晏紫苏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周身森冷,惶急地凝视着蚩尤,想要拼命摇头、大声反对,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泪水瞬间迷蒙了双眼,心中剧痛,不住地无声呐喊:“呆子,你若回不来,我即便活着、即便拿到了本真丹又有什么意思?”

  蚩尤见她脸色倏然雪白,泪水滚滚,心中亦剧痛不已。心潮激荡,猛地伏下身去,在她那沾着泪珠、湿漉漉的颤抖花唇上轻轻一吻,低声道:“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今生今世,再不与你分离。”倏然起身,狂风似的朝外冲去。

  晏紫苏脑中轰然,那句话惊雷似的在她心中激荡。

  ※※※

  洞外,狂风呼啸,巨浪似的层叠拍击,与那凄诡号角、尸鬼嚎哭交缠回应,穿彻狭窄的洞隙,在她耳畔凄厉地嚎叫。但是她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僵直地躺在黑暗的山洞中,痴痴地想着他最未的那句话。泪水汹涌,心剧烈地抽痛,那酸涩而甜蜜的恐惧,让她分不清究竟是悲苦,还是欢喜。

  明日日出之前,她此生的幸福将由此决定。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黑暗中苦苦等待:这十二个时辰,将是她此生中最为漫长的十二个时辰……

  黑漆漆的山壑中,阴风呼号,妖雾弥漫。号角凄冽急迫,似乎在催促众鬼兵加快速度。

  蚩尤伏在陡峭的山崖上,凝神敛息,以“凝冰诀”将自己体温急速下降,直如冰寒僵尸,同时以“五行谱”中水族的“龟息大法”,将自己的心跳与呼吸调整到极为微弱而缓慢的境地。

  念力探扫,再三检查,确定浑无破绽后,方才从崖上翩然飘下,闪到众鬼兵方阵的未尾,乔作僵尸,上翻眼白,大剌刺地随着万千尸骸朝那滚滚飞瀑走去。

  以他性子,原本想要大开杀戒,捣他个天翻地覆,闯入鬼界之中将父亲救出;但事关父亲生死,那幽天鬼帝又是极为凶狂的魔头,自己若是打草惊蛇,只怕非但不能救出父亲,自己还要被困在鬼界之中,永不能重归人界。是以强敛内心激愤与汹汹杀意,混入僵尸方阵,以期出其不意。

  蚩尤心跳呼吸极为微弱,体温又寒冷如冰,与周围尸鬼无异。众僵尸浑然不觉,只是仰头哀嚎,在牛头马面号角声与血幡旗的指挥下,潮水似的涌向瀑布。

  牛头人昂首吹角,碧眼缓缓四扫,突然在蚩尤的脸上顿住,凶睛微眯,寒光大盛,阴森森地怪笑道:“哪里来的臭小子?竟敢装尸弄鬼,既然你这么喜欢做鬼,老子成全你好了!”

  “嘤”地一声锐响,一道黑光在空中划过淡淡的弧线,气浪如刀,破空怒舞,朝着蚩尤当头劈下,竟是一条数十丈长的玄冰铁链;只是那每一环铁链的边缘都锐利如刀,寒光闪闪,尚在半空,那锋锐森冷之气已裂肤割面。

  与此同时,马面人幡旗飞舞,大喝一声,“咄!”众僵尸纷纷转身,如浪潮翻涌,万千眼白瞪着蚩尤,喉咙低沉嚎吼,作势欲扑。

  蚩尤不想这么快就败露了行径,当下索性昂身哈哈狂笑,厉喝道:“也不知是谁在装神弄鬼!管你他奶奶的是不是妖鬼,爷爷今日让你连鬼都做不成!”冲天飞起,猛地将那铁链抄在手中。

  “噗”地一声闷响,鲜血从他拳头指缝间飞溅射出。蚩尤剧痛钻心,整个手掌彷佛要劈断开来,但他极是骠悍要强,真气迸爆,那铁链登时被他紧紧攥住,笔直紧绷,再也不能抽动分毫。

  蚩尤大喝道:“滚下来吧!”右臂一振,青光如螺旋飞舞,爆炸开眩目的气芒。玄冰铁链“叮当”脆响,陡然朝后抽紧;牛头人摔不及防,登时被拉得前倾抛摔,险些掉下尖崖,狼狈不堪。

  但那牛头人真气亦极是强沛,怪啸一声,蓦地顿住身形,碧目中闪过极为惊骇羞怒的神色,森然怒笑道:“连老子的‘勾魂索’也敢接,果然是成心找死!”周身光芒迸放,“当琅琅”脆响大作,勾魂索突然迸炸开来,当空闪电聚合,“仆仆”连声,刹那间将蚩尤周身紧紧缠缚。

  号角凄厉,幡旗卷舞;万千僵尸骨骸如乱潮汹涌,怪吼着包拢围冲。

  蚩尤怒吼声中冲天而起,苗刀“咻”地一声,从他背上闪电冲出,刀锋划处,几环玄冰铁链登时迸裂。蚩尤蓦地抽出右手,顺势抓住刀柄,呛然怒挥。

  “当!”十几个铁环裂断迸散,悠扬飞舞。

  蚩尤足尖飞点,御风破空,从漫漫尸兵重围中冲出;左手钢钳似的将铁链缠住,身形陀螺疾转,立时从“勾魂索”的紧缚中逃出。

  黑暗中,阴风呼号,无数尸骨被众尸兵抡飞冲天,“呜呜”破空,朝蚩尤暴雨似的撞去。那些尸骨上遍是蛊虫,只消沾上一点,后果便不堪设想。

  蚩尤视若无睹,怒吼声中护体真气蓬然爆放,狂猛霸冽的锐利刀风呼啸卷舞,将四面八方的骷髅尸骸击斩粉碎,狂飙突进。

  刹那之间蚩尤便已冲到那尖崖上方。杀气凛冽,双眼血红,厉声喝道:“接你勾魂索又怎样?爷爷勾的就是你的魂!”碧木真气蓬然鼓舞,左臂肌肉蓦地鼓胀倍增,朝后上方抽摔。青光如电,巨力惊人,那牛头人惊呼一声,随着那铁链一道破空冲去。

  蚩尤急电下冲,左右飞舞,勾魂索“呼”地一声,恰好缠在牛头人的脖颈上。两人一上一下,闪电交错,勾魂索陡然绷紧。

  “啊!”牛头人发出一声撕裂人心的惊惧惨叫,断头抛飞,鲜血冲天喷涌,勾魂索从他断颈处卷舞横空,血珠洋洋飞洒。

  蚩尤哈哈狂笑,刀疤扭曲,狰狞凶怖。苗刀横扫,青光闪耀,尖崖上的巨石轰然炸裂,四射飞溅;他左臂轻轻一振,勾魂索灵蛇似的缠住那血淋淋的牛头,摔落在尖崖上,骨碌碌地四下打滚。

  马面人大骇,横握幡旗,蓦地退了十几步,碧眼四转,恐惧地凝视着蚩尤,惊疑不定。

  尖崖之下,万千僵尸嚎叫怪吼,抬着头望着崖上的蚩尤,缓缓地围拢过来,只等幡旗一挥,便要爬将上来。

  蚩尤昂首睥睨,斜斜举起苗刀,将刀尖对着马面人,嘴角冷笑,森然道:“带我进鬼界,我便饶你一条狗命。”

  马面人碧眼中闪过古怪的神色,桀桀笑道:“既然你要找死,我又何必拦着你?有胆便随我来吧!”幡旗一卷,踏空飞掠,陡然半空折转,朝飞瀑寒潭冲去。

  蚩尤早有防备,左臂挥舞,勾魂索倏地将马面人拦腰缠住。御气穿空,雷厉风行,掠过众僵尸头顶,闪电似的破入幽森水潭。

  寒气扑面,水波摇荡。蚩尤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惧意:穿过这幽潭,便是冥间鬼界。他究竟还能不能救出父亲,重新回来呢?脑海中又蓦地闪过晏紫苏俏丽的笑靥,心中剧痛。

  “噗咚!”水浪四溅,森冷彻骨,刹那间周身似乎突然凝结;眼前一黑,冰水从口鼻双耳轰然灌入,五脏六腑都随之抽搐起来。身下虚空,瞬间沉入不见底的寒冷深渊中。

  蚩尤水性极佳,稍稍慌张,立即平定下来,凝神聚意,施展拓拔野传授的“鱼息法”,周身万千毛孔齐齐舒张,蓦地打了个寒噤,清新空气丝丝脉脉地渗了进来,涌入肺中,说不出的舒爽痛快。

  当下抖擞精神,青光眼四下探扫。灰蒙蒙的寒渊中,悬浮着无数苍白浮肿的僵尸,与他一道急速下沉。手中勾魂索绷得甚紧,那马面人扛着大旗在下方飞速螺旋打转,血丝从他腰间的勾魂索铁链涸散开来。

  突然涡流急旋,彷佛一张巨口猛然将他吞噬;眼前一花,周身乱转,被一股强猛吸力朝下拖去。

  天旋地转,蓦地身下一空,似乎从一个瀑布上飞泻而下;耳边阴风呼啸,水浪冲涌,无数僵尸哀嚎着从他身边坠落。

  蚩尤俯瞰下方,黑雾茫一忙,无边无际,似乎隐藏着无数凶灵邪魄;耳边隐隐响彻可怖的吼声,轰然震呜,彷佛远在天边,又彷佛就在耳前。他无所依傍,急速下堕,彷佛沉沦于一个永不能惊醒的梦魇中。饶他胆大包天,这一刻心中亦不免升起恐惧阴寒之意。

  黑暗中,听见那马面人桀桀笑道:“小子,黄泉之下,便是阴曹地府;你自寻死路,谁也救你不得了!现在后悔了吗?等着被十万厉鬼吞噬元神吧!”语气森寒,得意至极。

  蚩尤心中惧意一闪而过,突然豪情激涌,哈哈狂笑高歌:“玄铁是心铜作胆,天地堂堂好儿郎!磨我牙,砺我刀,斩尽妖魔十万兵,昆仑山下,断头瓢血饮。”

  这歌是他年少时,一个金族游侠教他的战歌;亦是千年之前,金族与西荒蛮族、万千凶兽苦战时的战曲,苍凉激昂,慷慨高越,极是对他脾胃。事隔多年,身处鬼界异域,心有戚戚,忍不住大声高歌起来。

  唱到激昂处,热血沸腾,了无惧意。纵声大喝道:“龟蛋幽天鬼帝听好了!快将我爹,将科大侠,将所有蜃楼城英雄好汉交出来!否则蚩尤爷爷就将这里杀个底朝天!”他真气雄浑,声音高亢,如雷霆似的炸响,在黑茫茫的虚空中嗡嗡回荡。

  身形疾坠,四下苍茫,连喊数声,了无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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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四章 大闹鬼界
  马面人阴阳怪气地笑道:“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力!以你这点能耐,到了这冥界中又能翻出什么风浪?老子这就送你去和你爹见面!”忽然挥舞幡旗,“劈啪”作响。

  半空中的万千僵尸闻声齐齐转头,眼白翻动望向蚩尤,低沉闷吼,四面八方猛冲而来。马面人乘势一挑旗杆,将勾魂索拨开,凌空踏步飞掠,急电似的奔逃飞窜。

  蚩尤大怒,骂道:“你奶奶的紫菜鱼皮,爷爷现在就开始大开杀戒!先拿你的驴头祭我苗刀。”左手劈空怒甩,勾魂索“嘤”地一声,将马面人双腿绞缠紧缚。蓦一攥紧勾魂索,猛地将马面人拽了上来,当头一刀斩落。

  马面人哼也来不及哼一声,头颅便被刀芒闪电切下,鲜血喷涌,断头抛飞。

  蚩尤哈哈大笑,心中憋郁了两日的愤懑之意似乎也随着这一刀而消散,心中大转舒畅。左手一抖,勾魂索倏地松开,一脚将马面人的无头尸身踢飞到茫茫迷雾中。

  右手苗刀青光电舞,在黑暗中闪起一道道眩目的碧翠光弧。刀芒所及之处,断骨缤纷,血肉横飞,万千僵鬼四撞跌落,飞泻冲下的瀑布登时变成漫漫血水。

  突然狂风鼓舞,黑雾散开,下方竟是一片血红大河,恶臭浊气轰然扑鼻。血涛滚滚,无数白骨、僵尸从蚩尤身边摔落,密雨似的没入其中,沉浮跌宕,木然地朝前飘去。

  蚩尤凝神望去,见那汹涌血浪中,密密麻麻的尽是黑色的尸蛊幼虫,随着浪滔涌入僵尸骨骸的口鼻、双耳。那些僵尸蓦地一阵狂乱的抽搐,眼白乱翻,嘴角流出脓血,“赫赫”低叫,缓缓挥动手臂,竟似活转过来一般。

  蚩尤心中大凛,又是恶心又是厌憎;明白一旦跌入这血河,必定与这些僵尸一般,被尸蛊钻入体内,成为行尸走肉。

  当下大喝一声,生气泉涌,冲天而起,俯冲抄掠,落在血河左岸。

  黑雾迷离,蚩尤凝神探扫,四周茫茫混沌,以他青光眼之锐利,也只能瞧见影影绰绰,辨不分明。冷风呼啸,衣裳猎猎飞舞,周身如被万千冰刀破入,阴寒刻骨。

  方甫转动,脚下立时“格格”脆响,低头望去,遍地尽是森森白骨;无数尸蛊毒虫从那些尸骸骷髅的眼洞、口腔中爬进爬出,色彩斑斓耀眼。蚩尤猛吃一惊,真气蓬然激生,悬浮半空。

  茫然四顾了片刻,始终不知何去何往。蚩尤心下不耐,大声怒吼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妖魔鬼怪都给我滚出来,否则我就将这里烧得干干净净!”连喊了数声,依旧寂然无应。风声响起,黑暗中似乎有妖魔桀桀怪笑。

  蚩尤大怒,正要解印苗刀,将十日鸟放将出来喷焰放火,忽然“蓬”地一声巨响,四周骨肉纷飞,无数黑影破土冲出,杀气凌厉四射。双脚一紧,竟被几双骷髅骨爪死死抓住,蓦地朝下拖去。

  蚩尤大吼一声,真气轰然鼓舞,抓住他脚踝的几只白爪登时炸裂开来。借势冲天飞起,苗刀疾斩,光弧环飞,“劈啪”骤响,围扑而来的尸鬼登时碎断迸飞。

  狂风怒号,四周响起阴恻恻的笑声,鬼影纷乱交错,说不清究竟有多少妖魔在他身侧旋绕围攻。“嗤嗤”激响,冰寒真气纵横飞舞,彷佛无数道白练银光将蚩尤团团围住。

  蚩尤怒吼连声,施展“神木刀诀”,刀光大开大合,舞得密不透风。

  忽然红光怒放,五只太阳乌疾风飞掠,嗷嗷怪叫声中,道道火球怒射喷飞,在黑茫茫的迷雾中划过艳红的光弧,登时将四周照得红彤彤一片明亮。

  “呼!”烈火熊熊,赤光冲天。黑烟腾腾,焦臭刺鼻。众妖魔尖声惨叫,光影乱窜,消逝无形。

  刹那之间四周又变得一片死寂,只有阴风呼啸,火声爆脆。

  太阳乌嗷嗷欢呜,驮着蚩尤盘旋飞舞,不断地喷出流光火球。借着耀耀火光,蚩尤四下扫望,这才发觉四周竟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广袤平原,厚积累累白骨。也不知有多少万亿的冤魂葬身此处。

  蚩尤心生寒意,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那妖魔若不出现,我想要在这里找着爹,那不是大海捞针吗?”惊怒悲愤之余,连声怒吼,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知道的所有骂辞都搜肠刮肚地喊了出来,想要将那幽天鬼帝激怒逼出,但是任他如何叫骂,四周依旧一片沉寂。

  太阳乌也随他一同高亢呜叫,嗷嗷怪吼。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灭,四周重归黑暗。蚩尤嘶吼半晌,嗓音已转沙哑,心中愤怒疲怠,隐隐有些绝望。

  在进入鬼界之前,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下定决心浴血奋战,预想好了将要遭遇的诸多险恶情况;但却没想到,那幽天鬼帝竟会做缩头乌龟,任他如何辱骂始终藏匿不出。

  正自恼恨无计,忽见正前方的黑雾中倏地亮起一点幽绿色的朦胧鬼火,飘飘忽忽地朝着他飞来,摇曳着,跳跃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蚩尤心下凛然,凝神戒备。那鬼火飘到近处时,他方才看出竟是一个幽绿荧光的人头影像,那人头摇摇摆摆,瞪着眼睛望他,嘴唇翕张,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蚩尤心中一动,觉得这绿光人头好生眼熟,凝神细看,突然大震,失声叫道:“阿虎!”那人头长得虎头虎脑,赫然正是他少年时的伙伴阿虎!

  蜃楼城破的当夜,他与拓拔野、阿虎、阿三、单家兄弟私自出海捕猎裂云狂龙,洞悉水妖奸谋,一齐折转赶回蜃楼城。但自上岛之后,他与这几个至为要好的玩伴便未再相见。想不到今日竟会在这鬼界重逢。

  蚩尤心下骇然难过,原来阿虎果真已经死了。心中蓦然一动,低声道:“阿虎,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阿虎木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悠悠荡荡地折转飘飞。

  蚩尤大喜,骑乘太阳乌紧紧相随。

  阿虎沿着血河朝前飘飞,去势极快。黑雾迷茫,蚩尤运气指尖,默念“燃光诀”,犹如高举一支火炬,驱鸟疾飞。

  前途迷茫凄诡,身侧巨浪滔滔,尸鬼沉浮,腥风鼓舞,也不知那血河要流往哪里去。蚩尤满腹疑问,一路传音相询,阿虎充耳不闻,只是冷冰冰地在前飘浮引路。

  过了片刻,前方突然响彻轰隆水声。阿虎倏地一沉,消失不见!蚩尤一惊,大声呼喝,驱鸟急电飞掠。

  妖雾纷散,水浪激扬,突地豁然开朗,下方竟是一个幽深悬崖,滚滚血河到了此处登时化作巨大血瀑,怒吼飞泻,轰然冲下。

  阿虎的绿光人头正沿着瀑布的垂直陡势飞速朝下冲去,转眼间便没入灰蒙蒙的水雾中,朝着滚滚水帘折转冲去。蚩尤不假思索,紧随其后。

  飞瀑声势浩大,宽约百丈,高近千仞。无数尸骸被血浪抛飞破空,缤纷飞舞,簌簌摔落其底水潭,又随着怒河急流浮沉奔涌,汤汤向前;漫空都是水浪血珠、断头残尸。耳中充斥的,尽是轰隆水声,夹杂骸鬼凄厉的嚎叫。

  蚩尤驾鸟冲到瀑布底部,正欲跟随阿虎人头冲入帘瀑,“轰隆!”身后忽然传来惊天巨响,接着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冽怒吼。

  瀑布底下的水潭迸飞炸裂,一个庞然巨物冲天飞起,双翼平张,张口狂吼,一道闪电轰然劈来!

  蚩尤不及转身,念力扫探,心下大凛。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真气蓬然冲舞,大喝一声,双手握刀,奋尽全力,回身横扫。

  “砰!”那道闪电应声猛击在苗刀上,翠绿色的光芒登时轰然爆炸,浩荡气浪层叠卷舞。一道森冷白光治着青铜刀锋游蛇似的闪过,瞬间窜入蚩尤的手腕。

  蚩尤眼前一黑,喷出一口鲜血。右臂“格啦啦”爆响,只觉从腕骨到肩胛、锁骨……右臂骨胳似乎被瞬间挤爆,五脏六腑也陡然挤压一处,痛彻骨髓。

  一丝冰气从脉门急电似的射入自己心肺,周身蓦地冰寒冻彻,僵硬麻痹,牙关格格乱撞;刹那间,周身上下结了一层厚厚冰霜,就连苗刀也成了雪白的冰刀!

  太阳乌嗷嗷怒叫,团团飞舞,将他夹护其中;巨喙微张,温热火气轰然喷飞,蚩尤身上的冰霜登时融化。

  蚩尤凝神运气,猛地将冰寒真气迫出体外。心下骇然,凝神望去,那怪物在半空雷呜暴吼,周身漆黑,犹如蝠贲;巨翼舒张,撩牙长达丈余,红信吞吐,长尾尾梢寒光隐隐,弯曲弹跳;一双银白色的巨目直如妖魔,在黑暗中看来犹为狰狞可怖。

  蚩尤灵光一闪,这妖兽莫非竟是八百年前的西荒至恶凶兽“雷电蝠龙”吗?当年,这妖兽纵横昆仑山,神出鬼没,金族众高手莫之奈何。奇侠古元坎以“西海婴鱼”为饵,在唐木剌峰的冰天雪地中苦战了七天七夜,身负几十处重伤,方才施计将其斩杀。难道他眼下遇到的,便是这妖兽的亡尸凶灵吗?

  蚩尤素来好勇斗狠,见这凶兽妖尸,不由好胜心起,热血上涌,杀气灌顶,便想与之放手一搏;但眼角余光瞥见阿虎人头急速飘离,朝瀑布中飞去,心中一凛:“当务之急乃是救出爹,岂能和这妖怪纠缠不清!”

  雷电蝠龙又是一阵惊天狂吼,巨翼猛一煽动,瞬间追来。蚩尤心中蓦地一动,恍然道:“是了,这尸兽定是鬼界中镇守这血河瀑布的妖魔!他奶奶的……难道爹当真被困在这瀑布之中?”又惊又喜,当下振奋精神,全力前冲。

  当是时,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又是一道银光闪电暴射而至。蚩尤喝道:“小蝙蝠,爷爷今日没空。等我救出你太爷爷,再和你好好玩耍!”驾鸟冲天而起,急速避闪前冲。岂料那闪电竟倏然折转,怒射而来。

  蚩尤一惊,心下微微动怒,扬眉喝道:“你奶奶的紫菜鱼皮,回去吧!”刀芒鼓舞,不敢正面格挡,斜斜斫击在闪电侧芒。

  “轰隆”雷光迸爆,巨大的冲击波将蚩尤朝上方飞甩而去。蚩尤周身剧震,呼吸不畅,经脉瞬间麻痹封堵。

  雷电蝠龙滑翔电冲,长尾破空怒舞,寒光闪耀;尾梢过处,劈起一串眩目的电光火花,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动弹不得的蚩尤发起凶狂猛攻。

  四只太阳乌见势不妙,嗷嗷乱叫着一齐转身冲去,掩护蚩尤驾鸟飞逃。巨翼横扫,炎风猎猎卷舞,八道红光气浪层叠怒涌。与此同时,数十道火球“咄咄”激响,破风熊熊飞射。

  蚩尤叫道:“鸟兄小心!”待要回身相助,却已不及。

  “劈里叭啦”一阵爆响,火球激撞在雷电蝠龙巨体上,登时贯穿没入,白烟“哧哧”腾舞。蝠龙怒吼惨叫,电尾“呼”地将八道火浪气墙瞬间斩裂,电花飞溅,银亮的光弧急速扩散飞射,正正击中四只太阳乌。

  太阳乌尖叫怪吼,冲天而起,急速振翅高飞,冰屑簌簌纷扬。交错俯冲,掩护着蚩尤借势冲入水瀑之中。

  水声轰鸣,蚩尤经脉兀自震痹,仓促之间登时被水帘浇得浑身湿透,阴冷彻骨。

  雷电蝠龙怒吼着急速冲来,不知何以,到了水帘之间突然顿住不前,恨恨不平地震天狂吼,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在水潭上空盘旋了片刻,长尾忽然重重横扫在飞瀑悬崖上。“轰隆隆”叠声巨响,山摇地动,悬崖崩塌,无数巨石迸炸飞舞,瀑布倒冲乱溅,漫天僵尸被它扫荡得骨未纷扬。

  蚩尤心中惊骇,皱眉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妖兽忒也凶狂,难怪当年古大侠费了老大气力才将它宰了。”运转真气,将残留体内的寒冰锐气徐徐迫散。心中兀自不服,仍在苦苦算计着降伏这妖兽的法子。

  水声轰隆,四周漆黑。那幽绿的阿虎人头飘飘忽忽地摇摆着,朝幽深处飘去。瀑布之后竟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巨大山腹,阴冷死寂。血河回涌激荡,滚滚喧嚣,形成巨大寒潭。

  耳边忽然“轰”地炸响,周围蓦地爆起一片狂呼怪啸,似乎无数凄魂厉鬼齐齐纵声呐喊。在这山腹中狂猛激荡,震耳欲聋。

  蚩尤一惊,凝神探望,只见山腹四壁尽是洞窟,每个洞窟之内都以极为粗大的玄冰铁栅六面围筑。洞窟之中尽是骷髅僵鬼、尸兽妖魔,不住地冲撞着铁栅,发疯似的朝他嘶声呐喊,凄厉而悲苦,彷佛在渴切地盼望他施救一般。每撞击一次,那些僵鬼尸怪便要痛嚎震颤,魂魄几欲喷薄脱体,饶是如此,仍嘶吼撞击不已。

  一时之间,这漆黑死寂的山腹之中魂光闪耀,嘈声若沸。

  蚩尤登时想起段狂人所说,当日他醒来化作怪兽穷奇之时,便是与父亲、三七叔、海九叔等人一齐被关闭在玄冰铁栅围合的地底洞窟,其情景与此彷佛。心中大喜,大声喊叫道:“爹!你在这里吗?”

  众鬼狂吼,似乎都在争抢应答。阿虎的绿光人头则飘荡在山腹上空,面无表情地游弋着,似乎浑然忘了引领蚩尤救出乔羽之事。

  蚩尤接连呼叫,喊声皆被众鬼的狂吼所淹没,凝神四扫,始终没有瞧见父亲的身影。心中微起焦躁之意,忖道:“阿虎既然带我来此,必有深意。他奶奶的紫菜鱼皮,一不做二不休,我将这所有的牢洞都劈开来,直到找着爹为止!”

  一念及此,大吼一声,驱鸟疾冲,挥舞“神木刀诀”猛力劈斫洞窟玄冰铁栅。“当唧”脆响,气浪迸飞,火花四射闪耀。洞窟中的鬼怪骇得尖声乱叫,纷纷往后退去。

  那玄冰铁柱坚硬至极,蚩尤一连怒砍了百余刀,手臂发麻,虎口震裂,也不过凿开半寸深的口子。心中狂怒,奋尽全力,旋身横扫;嗡然巨震,铁柱突然爆放黑光,蓦地将他反弹出数丈开外,双手鲜血长流。

  忽听一个尖利的声音怪笑道:“蠢蛋蠢蛋!他当这是木头吗?拿了柴刀上山砍柴来了?嘎嘎嘎嘎,笑死人了!”

  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呱呱,冤枉!只怕他是吴刚的堂弟。”那尖利的声音又嘎嘎乱笑不止。

  又一个声音哀叹道:“唉唉,虽然有神兵宝物,要砍断一根玄冰铁柱,至少要三、五个时辰。即便这蠢蛋气力充足,不停不歇,要将这数百个洞窟铁栅尽数凿开,也要好几年哩!”

  那冷冰冰的声音道:“呱呱,冤枉。反正这地府里也没什么乐子,且让他慢慢砍柴玩儿吧!”

  蚩尤正自郁怒,听见这些妖魔冷嘲热讽,更是火冒三丈,怒喝道:“住口!”那冷冰冰的声音道:“呱呱,冤枉,我长的是鸟喙,应该叫‘住喙’。”那些妖魔又放肆地怪笑起来。

  蚩尤大怒,凝神望去,只见右侧洞窟之中,一只青灰色的怪鸟立在铁栅上,冷若冰霜,咂巴着红色的大喙,满脸严肃之状;在它旁边,单脚站了一只浑身漆黑的大乌鸦,缩着一只脚爪,歪头咧嘴嘎嘎怪笑,正自得其乐,左侧,一只雪白的寒号鸟扑煽着翅膀,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

  蚩尤见不过是三只妖鸟,怒火登消。太阳乌怪叫着朝那三只妖鸟怒目而视,那些妖鸟也不害怕,懒洋洋地歪头啄喙,梳理羽毛,作满脸不屑状。

  蚩尤转身,问那阿虎的绿光头颅道:“阿虎,我爹究竟在哪里?是在这洞窟中吗?”

  阿虎木无表情毫不回答,那乌鸦却突然扑打着翅膀,四下乱飞,擂胸顿足地嘎嘎怪笑起来:“嘎嘎,蠢蛋蠢蛋!果然是吴刚堂弟哩!”众妖大笑。

  蚩尤大怒,倏地弹指飞射,一记“春风吹梢”,碧光如电,正正击中乌鸦右脚。乌鸦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来。青灰色怪鸟叫道:“呱呱,冤枉。只许你傻,不许人讲,六月飞霜,六月飞霜。”

  寒号鸟唉声叹气道:“蠢蛋,你以为这阿虎当真是带你来找你爹的吗?它是鬼界的勾魂小鬼,专门带着新来的笨蛋往鬼门关里钻哩!这里是鬼界九泉,锁着各路冤魂,洞外又有冰电蝠龙守着,你到了这里,还想出去吗?唉唉。”众妖一齐怪叫起来,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蚩尤心中大凛,蓦地望向阿虎;阿虎的人头飘飘荡荡,木然地望着他,不言不语。蚩尤心中一沉,忖道:“难道阿虎当真……”突然热血上涌,又想:“阿虎当年为了我连性命都可不顾,我又怎能如此怀疑于他?就算阿虎化作小鬼,心志迷失,也必定不会害我。”

  乌鸦见他沉吟不语,眼珠滴溜溜一转,嘎嘎叫道:“蠢蛋!现在后悔已经晚啦!你若将我救出来,我就带你离开这里。”

  蚩尤猛一敛神,哈哈笑道:“蚩尤今日有胆子来这鬼界,自然便不怕出不去!嘿嘿,冰电蝠龙也能困住我吗?还需要你这小乌鸦为我带路?”当下驱鸟便欲冲出。

  洞中众鬼见他无意相救,又一齐叫将起来。那鸟鸦登时着慌,嘎嘎叫道:“英雄莫走!英雄莫走!”

  那青灰色怪鸟也叫道:“呱呱,冤枉。你是大英雄,我们逗你玩,快快救我们!”

  刹那之间,众冤鬼妖鸟阿谀四起,奉承连连。蚩尤哈哈狂笑道:“原来你们不过是些胆小鬼!活该被困在这九泉洞窟之内。”心下决绝,更加不想盘桓此地。心想,即便阿虎当真是勾魂小鬼,自己独自去寻救父亲便是。

  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地喝道:“住口!”洞内登时寂然。那叱喝虽然低沉,却如惊雷霹雳,蚩尤喉中一甜,气息翻涌,宛如被当头椎击。心中大惊:这是什么人物?蓦地循声回望。

  远远的某一处漆黑的洞窟中,悬浮着一个水晶蛋壳似的透明罩子,一个骷髅似的男子垂头盘坐其中。枯黄的头发乱草似的披散着,头顶被一柄淡青色的长矛贯穿,只余尺余矛柄在头顶之外。远远望去,倒像是长了一个独角。

  那人的脖颈、双腕被套在半尺来厚的西海白金钢枷里,下颔长须直垂到两膝,身上丝丝缕缕地罩着青布长衫,虽然破旧,却是一尘不染。周身几只剩下森森白骨,数百个青黑色的混金铁环从他手腿白骨上穿过,牢牢地钉穿在水晶罩上,叮当作响。而那水晶罩上萦系了无数透明的蚕丝,悠悠荡荡地缠绕于周围的玄冰铁柱之上。

  蚩尤心中大奇,这山腹中几百个洞窟都以至为坚固的玄冰铁栅环筑,又不知被施了什么妖法,牢不可破,所困的妖魔根本不能逃出。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还要被如此特别困缚。

  那人头也不抬,冷冷道:“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鼠辈,都已化作厉鬼冤魂,还这般胆小猥琐,当真连蟑螂也不如。老子和你们待在一起,就算没死,羞也羞死了!他奶奶的,再多罗嗦一句,老子让你们连鬼也作不成!”

  声音低沉,却似乎极具威慑力。洞中众鬼噤若寒蝉,魂光颤抖。那三只妖鸟亦缩着头不敢吭声,就连翅膀也不敢稍稍扇动一下。

  蚩尤心下更奇:“不知此人是谁?被困在此处,动弹不得,竟然还如此嚣张?”他性子狂野,见了此人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若非牵挂父亲生死,倒想全力将他救将出来。

  那人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寒光爆闪,蚩尤心中蓦地一寒,昂首挺胸,冷冷相望。那人眯起双眼,冷冷道:“小子,你是乔羽孽贼的什么人?”

  蚩尤闻言大怒,戟指喝道:“老妖魔,你曾爷爷的名讳是你狗嘴随便叫的么?”他对父亲极为敬重,生平最恨旁人辱及父亲,尤其今日乔羽生死末卜,正自担心,听得此言气得险些连心肺都炸将开来。对此人的些许好感登时烟消云散。

  那人冷冷道:“原来你是乔家的小畜生,妙极妙极。乔羽孽贼此刻想必已经一命呜呼了,快去替他收尸吧!”这句话恶毒之至,犹如淬毒利箭猛然射中蚩尤心底最脆弱处。

  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极反笑道:“老妖魔,爷爷我先替你收尸!”驱鸟急冲,双手握刀,真气迸爆,一道碧光轰然飞舞,从苗刀刀锋破空冲出,彷佛狂飙闪电似的破入玄冰铁栅,朝着那人当头斩落。

  “砰!”

  那水晶罩子耀放出刺目的白光,气浪翻卷飞炸,铁柱嗡嗡震响,石块迸飞,震耳欲聋。群鬼号哭,纷纷辟易退缩。便连洞外的冰电蝠龙也狂声怒吼起来。

  蚩尤气血翻涌,倏地朝后疾退,骇然忖道:“这罩子是什么宝物,竟然如此坚硬!”却见那人端然静坐于水晶罩中,毫发无伤,斜眼冷笑道:“好好一柄苗刀,竟落在这等蛮夫手里,没地堕了羽卓丞的声名。”

  蚩尤大怒,正要重新奋力劈斫,心中一动,突地扛刀肩上,哈哈笑道:“老妖魔,你想激我凿破这鸟蛋壳子,放你出来吗?我偏不上当。”转身欲走。

  那人嘿嘿冷笑,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极是鄙夷。冷笑道:“连这鸡蛋壳也没法凿破,还变着法子遮羞开脱?嘿嘿,果然是乔羽孽贼的孽种,无能之至,可笑之极!”

  蚩尤怒火又起,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我先将你放出来,再将你杀得神魂俱灭!”一念及此,杀气凛然,哈哈笑道:“老妖魔,不必激我,既然连鬼也作腻味了,爷爷这就送你上路。”真气澎湃,万千碧光从丹田汹涌冲起,滔滔不绝地卷向两臂。

  念力探扫,那水晶罩子虽然坚硬无匹,但隐隐有百十道细小的裂纹,想来是被那人挣扎时震裂。混金铁环钉穿处,亦有不少微小裂纹。他一面毕集周身真气,一面默默计算,终于找到水晶罩上某处受力最重,裂纹最深的攻击点。

  蓦地大喝一声,苗刀轰然电舞,黑暗中蓦地闪起一道耀目无比的碧翠光弧,朝着水晶罩雷霆似的猛劈而去。

  当是时,那人哈哈冷笑,周身青光大作,一团眩目的碧光突然爆放开来,形成层叠飞转的螺旋气芒,闪电似的迸飞怒射,恰恰与蚩尤苗刀撞击在同一个裂纹上。

  “轰!”

  光芒崩爆,万鬼惊嚎,团团气浪如狂风卷舞。

  蚩尤乱发飞舞,须眉皆碧,双腕剧抖,牙关酸疼,周身彷佛瞬间被震成万千碎瓷。隐隐中觉得苗刀已经破入那水晶罩中,丝毫不能抽离而出。

  突然听见“喀啦啦”一阵脆响,那水晶罩陡然裂开无数裂纹,刺目的碧翠光团在罩中鼓舞变幻,倏地炸将开来。轰然巨响,万千碎片冲天射舞,一股强猛如海啸山崩的冲击波当胸怒撞,他低喝一声,身不由己地高高飞起,喷出一口淤血。

  腕上一紧,苗刀突然被凌空抽去,耳边听见那人冷冷道:“小子,让你见识见识长生刀真正的威力!”

  又惊又怒,正要奋力反抢,忽听铿然脆响,那苗刀蓦地发出震天动地的虎啸龙吟,一道一丈来宽、十余丈长的狂猛碧光突然从青铜刀锋崩爆冲涌而出,仿佛青龙出海,破云摆尾。

  那人厉声笑道:“万木争春,天下长生!”蚩尤耳边轰然震响,只见那道矫龙似的青光怒吼卷舞,从眼前刺目扫过,无数碧翠的光芒纷摇冲天,缤纷闪耀,彷佛万千绿树巨木在春风中摩云疯长。

  蚩尤心中一紧,呼吸不畅,体内碧木真气被刀气激生,登时喧嚣怒吼着奔窜乱涌,似乎要随着那刀芒破体而出。意识瞬间混沌,彷佛也化作了苗刀的一部分,迷迷糊糊地在半空沉浮跌宕。

  轰隆隆一阵巨响,天摇地动,鬼哭声、怪吼声、狂笑声此起彼落,与那交相叠爆的轰炸声掺揉一处,疯狂、嘈杂而又震撼人心,彷佛天地突然毁灭了一般。

  那人厉声长笑,又是一阵轰隆震响,蚩尤气息翻炸,几欲晕去。恍惚中听到洞外传来那冰电蝠龙的凄厉狂吼,恐惧、绝望而愤怒。

  洞腹震动,巨石乱飞,金属铿然激撞。阴风卷席,无数道魂光号哭着从蚩尤身边冲涌而过,朝着洞外滚滚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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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五章 九泉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重归寂静。蚩尤从地上缓缓地爬了起来,环视四周。山腹中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掉落的巨石,所有洞窟的玄冰铁栅竟然全都大开,随风轻轻摇荡,显是被那神秘人以苗刀斩开了山腹内的机关总阀,妖鸟鬼怪早已逃得踪影全无。

  那神秘人的肉身依旧被混金锁链与白金钢枷牢牢锁困,端坐在洞窟中,低首垂眉,似乎从未动弹过。碎裂的水晶罩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

  蚩尤心中又是惊怒,又是骇异,不知那人究竟是谁,竟能乘着自己苗刀破入这水晶罩的一瞬间,借助苗刀灵性,将元神离体冲出,并在刹那之间夺走苗刀,大闹逃逸;其元神念力之强,只能以“惊世骇俗,匪夷所思”来形容。但这等奇人,为何会被弄得人鬼两难,困在九泉之下?诸多疑惑汹汹涌上心头。

  想到自己为他所激,终于还是上了这老妖魔的当,连苗刀也被他抢去,不由恨恨难平。又想,这人既被困在鬼界,多半与那幽天鬼帝也有仇隙,自己将他放出,所不定有益于自己救出父亲亦未可知。即便那人不去找幽天鬼帝的麻烦,这万千冤魂一旦逃出,鬼界中只怕也要大乱;自己乘乱寻找父亲,总要容易一些吧?

  想到此处,郁怒稍解。环顾四周,突然又一阵莞尔,觉得适才之事实在太过荒唐滑稽,“哈哈”一声,忍不住捧腹狂笑。

  太阳乌见他原本怒容满面,忽然昂首狂笑,都大觉古怪,只道他急怒攻心。当下嗷嗷乱叫,纷纷用翅膀轻拍他脊背。

  蚩尤调自心片刻,翻身跃上鸟背,嘿然道:“走吧!”

  太阳乌欢呜声中上父错飞舞,掠出洞外。蚩尤只怕那冰电蝠龙突然偷袭,凝神戒备;岂料方甫冲出水帘,便瞧见那妖龙被苗刀贯穿在左侧巨岩上,凶睛凸出,鲜血如瀑布垂流,早已死去多时。想必又是那神秘人所为。

  阿虎的绿光人头飘荡在苗刀刀柄上方,木无表情地望着蚩尤,见他业已出来,突地转身朝前飘去。蚩尤大喜,叫道:“阿虎,你要带引我找我爹吗?”阿虎不答,朝前飘去。

  蚩尤精神大振,将苗刀陡然拔出,骑鸟紧追。心中记挂父亲,适才发生之事顷刻间忘得干净。

  那幽绿的阿虎人头飘飘忽忽地在急速飞行,引领着众太阳乌沿着血河迤逦前行,穿过阴森森的漫漫山林,冲破黑茫茫的妖霾鬼雾,朝着更加幽深迷茫的前方无声无息地飞去。

  突然水声轰呜,前方又是一个万丈悬崖,大河到此,再次化作巨瀑飞冲渲泻而下。

  蚩尤驾鸟朝下疾冲,望见重重黑雾下水气迷蒙的幽潭,心中一凛:“他奶奶的龟蛋海蛤,这水潭中又会有什么妖魔鬼兽吗?”当下真气鼓舞,凝神戒备。

  果不其然,将近水潭时,突听一声轰隆震响,水浪冲天,又有一条巨大的妖龙怒吼着猛冲而上。

  此次既早有防备,自不与它纠缠。蚩尤不待它飞冲而至,早驾鸟直飞,闪电似的掠至数百丈外,在前方大河上空盘旋等候阿虎。

  那妖龙扑空,大感懊恼,怒吼连连,半空腾舞曲弹,将山石击打炸裂,折腾半晌,又悻悻然钻入潭中,掀起滔天巨浪,但却并不追来。

  蚩尤心道:“是了,这些尸兽果然都是鬼界中镇守冤魂的妖魔,所以不敢擅自离开。他奶奶的,不知这些水潭下,又藏了什么妖魂厉魄?”好奇心大起,但想到眼下重任,唯有收敛心神,追随阿虎朝前方飞去。

  那大河汹涌奔腾,到了前方又是一片悬崖。如此迥圈,层层向下,每一级的悬崖瀑布之下,果然都有一个凶兽镇守。蚩尤自小熟知大荒逸事,对有史以来的大荒妖兽如数家珍,这些镇守水潭的尸兽竟然都是大荒知名妖兽。若非蚩尤早有准备,驾御太阳乌远远飞离,只怕又有一番磨难。

  到了第九级悬崖边缘,蚩尤驱鸟盘旋,突然狂风大作,云霾纷散,下方射起万道彩光。穿透重重妖雾,他蓦然看见生平见所未见的壮丽景观。

  蚩尤驾鸟盘旋,凌空四眺;头顶笼罩着黑茫茫的大雾,下方则是滚滚乌云,无边无际。狂风怒舞,云雾汹涌,海一般地翻腾着,阴暗而邪恶。

  突然一道闪电闪过,四周雪亮,不知何以,他竟突然置身于一个巨大幽深的山壑中。

  借着刹那电光,他看见这山壑纵横约莫四千丈,险崖环合,四周崖壁上竟都飞悬奔泻着巨大的瀑布,水声轰呜,上不见其始,下不见其终。四壁水气迷茫,如雪浪白线,为汹汹黑云镶上了眩目的银边。

  闪电既逝,一切重归黑暗。忽然又是“轰隆隆”一阵惊雷暴响,天摇地动。黑云剧颤,涟漪似的荡漾开来,整个世界似乎要崩塌一般。

  “轰!”

  下方突然一阵宏声巨响,万道霞光四射冲天,穿透茫茫妖雾。天地陡亮,黑云玄雾之间,无数约彩光柱破立飞舞,团团旋转,艳光流离变幻。

  眩光大作,白炽刺眼的光芒轰然冲天,下方乌黑云海登时消散得无影无形。彩光白芒投射在上空茫茫黑雾上,光影跳跃,曲伸变化,组成无数妖魔鬼怪的形状,似乎在头顶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四周巨瀑怒吼喧嚣着飞流冲泻,气势万钧。宽广的水瀑在彩光映射下,光彩绚丽,隐隐闪烁着猩红的血光。瀑流激浪中,万千白骨尸鬼嚎哭坠落,哭声共振,在山壑中迥荡激旋,合著那凄厉呼号的风声,更觉诡异可怖。

  阴风从下方怒吼倒冲,冰寒彻骨。蚩尤头发、衣裳猎猎鼓舞,双眼被那炽光刺得睁不开来。太阳乌却极是兴奋,嗷嗷乱叫,在彩光中俯冲交错,展翅高翔。

  蚩尤青光眼碧芒绽放,凝神逆光俯瞰。

  下方深不可测,白光耀眼,无数道赤红色、碧翠色、银白色、橙[x]、乌黑色的光芒飞蛇似的乱窜,从壑下交错飞舞,闪电似的朝上疾冲。眼花缭乱,蔚然壮丽,彷佛无数焰火迸爆飞舞,又如同万千菊花迎风怒放,争妍斗艳。

  亿万彩光相互撞击时激射出串串电光火花,伴随着刺耳尖利的叫声,像是嚎叫,又像是欢呼。

  四周滚滚飞瀑倾泻而下,夹杂其中的漫漫尸鬼被巨浪抛掷乱舞,撞到那些飞冲而来的五彩光芒,登时癫痛剧震,陡然朝上方笔直飞抛。口中嚎叫,眼白中闪烁着森寒凶光,竟像是突然复活了一般,纵横飞舞,纷纷冲入四周的瀑帘之中,消失无踪。

  阿虎的碧光人头在万千彩光中游离飘忽,旋转着朝山壑下方的茫茫白光冲去。蚩尤叫道:“阿虎!”驱鸟电冲而下。

  太阳乌早已跃跃欲试,听他口令,登时欢呜高呼,“嗖嘤”连声,五支火箭似的朝下猛冲而去。

  狂风震吼,水声轰隆,四周幻彩流离,光芒闪耀。

  蚩尤驾鸟在道道绚光之间急速穿飞,彩光气箭贴着周身飞擦而过,阴寒扑面。那些绚丽的气芒在眼前冲掠而过时,忽然扭曲成可怖的鬼怪人头,倏地变大,瞪着眼睛朝他嘶声咆哮,耳边不住地响彻怪叫怒吼声。

  蚩尤心中一凛:“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些彩光既分五色,难道竟是鬼界中冲出的五族厉魄?”

  传说天地分混沌界、人界、幻界、神界、鬼界五大界,其中混沌界为万物之始端。混沌界有五大元神,即白金神识、青木神识、黑水神识、赤火神识、黄土神识;又称为太乙金真、太乙木真、太乙水真、太乙火真、太乙土真。

  这五大神识为天下万物元神魂魄的根本源主,如太阳一般逸散出五种元神,附着于天地万物之上,万物始有灵性。人界万物,因自内质构造不同,所附着的五大元神比重也有所不同,因而分为金木水火土五大种属。

  人类肉身毁灭之后,弱小的元神回归混沌界五大神识,融合后重新分散逸出、附着人体,即为来生。强盛的元神则直接登入仙界,成为永恒的个体神识,是为登仙,仙界不灭神识重新进入人界,附着人体,即为转世。而腐朽的元神因浑浊沉重,难以返回混沌界,更无法登入仙界,只能堕落于冥间鬼界,成为幽灵魂魄。

  传说幽灵鬼魂被封闭于冥间,或化为缕缕阴气渗入人界,成为流萤;或逐步分解消失,成为虚无之气;又或乘着七月鬼门关大开之时,冲出鬼界,重返混沌。但据说每逢七月冥门大开时,总有许多厉鬼冲到人界,附体于元神虚弱的人身,吞噬其神识,霸占其肉身。

  眼下这万千飞舞的彩光绚芒,鬼影幻化,邪气森森,多半便是从鬼界中冲出的妖灵厉魄,是以见到四周飞瀑冲卷而下的僵尸,便纷纷迫不及待地冲入其中。

  蚩尤一念及此,不敢大意,真气鼓舞,将四面八方围射而来的五彩妖魂纷纷冲震开来。众幽灵被他的碧木真气撞击,登时扭曲变形,惨叫怒吼着迸散逃离,不敢靠近。

  太阳乌嗷嗷怒吼,猛地喷出一团团烈火,将一个个鬼魂烧灼烟化,惨嚎飞逃。

  阿虎的绿光人头迤逦飘忽,越飞越快。蚩尤驱鸟全速追随,犹如五道红光彗星,电闪而过,朝着五光十色,变幻夺目的山壑深处冲去。

  越往下飞,那冲飞怒射的五色厉魂便越来越发密集,阴寒之气亦越来越盛,蚩尤与太阳乌的身上都凝结了雪白的冰霜,不住地融化滴落,又不住地冻结加厚。

  迎面刮来的妖风彷佛汹汹不绝的冰涛巨石,“啪啪”抽打,与蚩尤周身闪耀的护体真气击撞出妖艳绚丽的火花。

  蚩尤体内碧木真气极为雄浑,又因木族真气的“生长”特性,遇强则强,被这凶猛无匹的妖气所激,登时爆发出超常的力量,周身上下,翠绿色的气芒团团飞转,吞吐起伏。

  蚩尤豪情激涌,随着越冲越下,心中原有的些微惧意反倒荡然无存。凝神聚意,忘了周遭一切,忘了生死,只是追随着那碧光人头,急速地向冰寒诡异的壑底冲去。

  突然“砰唧”一声爆响,下方蓬然爆炸,巨大的白色光波轰然鼓舞翻卷而上,彷佛层层叠叠的白云巨浪陡然涌起,急速冲来。

  蚩尤眼睛一花,蓦地运转周身真气,与太阳乌围集一处,定如磐石。

  白色光波倏然冲来,山壑中漫漫银光,气浪迸撞,将蚩尤与太阳乌硬生生朝上推送了数十丈。蚩尤陡然一颤,冰寒灌顶,周身几乎冻僵。无数绚彩魂光密集飞舞,发狂似地吼叫着从他身侧缤纷冲过。

  冲击波声势浩大,四周崖壁炸裂开来,巨石飞舞,山壑中轰隆回震,双耳欲聋。

  蚩尤顿住身势,凝神俯瞰。正下方,一个巨大的葫芦形状的玉石圆壶倒悬疾转,那玉石壶晶莹剔透,壶身浑圆,彷佛两个水晶球连接而成。葫芦上半部的外侧,环绕镶嵌了五个小球。

  五色妖灵元神犹如滔滔洪流从那玉葫芦下方汹汹冲来,或冲入那葫芦玉壶中,或从玉壶四周冲卷而过,缤纷缭乱地朝上空交错飞窜,呼号呐喊着钻入四周飞瀑急流中的僵尸体内。妖灵如海浪狂潮,来势凶猛,与玉葫芦磨擦时,激撞出眩目的七彩光芒。

  王壶飞旋,水晶球的壶身中,绚光流彩,五色迷离。而壶壁的五个小球则闪烁着赤红、碧绿、橙黄、银白、乌黑五种光泽,隐隐可以看见有五个人影在小球中盘膝绕舞。

  阿虎的碧光人头飘渺游移,到了那玉葫芦的翠绿小球旁侧,突然顿住不动。

  蚩尤蓦地一震:“难道爹便在那小球里面吗?”心中狂跳,不由得紧张起来。轻叱一声,默念“辟浪诀”,驾鸟继续疾冲而下。

  “轰隆隆!”下方又是一阵惊雷爆响。

  玉壶中的五彩绚光突然交迸激炸,壶身剧震,壶心缤纷错乱的彩光蓦地化为赤、橙、绿、白、黑五道光芒,分别旋转飞舞,闪电似的冲入壶壁的五色小球。

  四周冲涌飞腾的五色妖灵与震动的玉壶相撞,顿时鼓起巨大的白色光芒,顷刻间形成狂猛无匹的冲击波,怒吼迸爆,朝上滚滚推进。

  蚩尤再次被往上推送了六十余丈。

  那玉葫芦每隔片刻,其内彩光便会迸爆一次,与外部的妖灵光潮激震出强猛冲击气浪。蚩尤急速下冲,又每每被冲击波反撞上抛。如此反覆几次,终于冲到了玉壶旁侧。

  玉葫芦极大,直径当在百丈左右。壶壁的五个“小球”,每个直径亦不下五丈。彩光闪耀,映射在壶壁上,斑驳流离,极是美丽。

  蚩尤突然觉得神迷意夺,烦乱不堪。“呜呜”激响,无数妖灵怪叫着朝他扑来,险些便冲入他的体内。蚩尤一惊,强自收敛心神,双掌翻飞,将凶灵轰然震开。骑鸟盘旋,绕着那翠绿色的小球凝神细看。

  球中碧光耀目闪烁,一个人影端然寂坐,忽快忽慢地旋转着,翠光缭绕飞旋,从他头顶汹汹灌入。那人身影高大结实,侧脸轮廓英武挺拔,极似乔羽。

  苦寻半晌,终于在这幽冥鬼界再度相见,蚩尤又惊又喜,热泪险些涌了出来,攥拳猛擂那圆球,大叫道:“爹!”

  “砰!”他的拳头刚碰到球壁,登时光芒迸飞,气浪炸爆,一股凶猛巨力当胸反撞而来,重重击打在蚩尤的护体真气上。

  蚩尤闷哼一声,倏地朝后抛飞。大喝一声,忍住体内翻涌的气息,驱鸟盘旋,反冲急进;双手握刀,鼓舞真气,一式“破竹裂地诀”电斩而下。

  “呼”狂风怒卷,刀芒轰然爆涨,翠光耀目。这一刀倾尽全力,气势万钧,远远望去,请龙电舞,山壑中的万千彩光绚芒登时失色。

  “轰!”刀气方及葫芦球壁,登时犹如电击雷劈,眩光刺目,气浪如狂。

  蚩尤周身一震,彷佛瞬间麻痹,脑中轰隆作响,恍惚中似乎有万千妖灵汹汹怪叫着从那白光气浪中喧嚣冲来。

  “仆仆”连响,周身上下一阵剧痛,彷佛被万箭洞穿,又如同被无数毒蛇同时咬噬一般。

  白光澎湃,如雷贯耳,蚩尤喉中一甜,鲜血狂喷,与太阳乌一齐朝后急速跌飞。脑中嗡然,周身僵硬,经脉错乱封闭。

  当是时,“轰唧”闷响,玉壶内的五彩绚光再度激撞迸炸,霓光霞彩,万蛇乱窜。

  蚩尤一凛,奋力弹压住躁乱的元神真气,怒吼一声,将体内淤血喷将出来;抢在冲击波震荡产生之前,驾鸟迳直往下冲去。

  说时迟那时快,头顶如焦雷并奏,气浪狂猛,四下迸飞,将他猛地朝下推送。

  妖风怒舞,眼花缭乱;下方阴寒彻骨,鬼气森森,彷佛水气凄迷的幽井。万千绚彩妖灵从白茫茫的雾霾中乱窜而出,迎面飞撞,被他的真气一一震开。

  蚩尤定睛望去,透过下方五彩灵光与苍茫大雾,依稀看见山壑壑底有一个黑漆漆的深洞,无数五族鬼灵便是从那黑洞中喷涌而出,凄号怪叫着朝上方逃逸电冲。四周飞瀑冲到壑底,激撞交汇,滚滚冲涌向黑洞;被那万千妖灵彩光冲撞,登时化作茫茫大雾,缤纷弥漫。

  蚩尤心中一紧:“莫非这黑洞便是鬼界的阴阳冥门吗?”蓦地抬头眺望,玉壶壶口正对着自己,流光溢彩,迷离变幻。

  突见阿虎的碧光人头飘荡悠忽,与诸多妖灵一齐往那玉壶口冲去,蚩尤心中一动:“是了,我砍不裂这破玩意儿,难道还不能从这里进去吗?”精神大振,驱鸟往上冲去。

  岂料众太阳乌突然露出惊恐惶惑的姿态,嗷嗷怪叫,只是盘旋绕转,不敢上行。

  蚩尤心下大奇,十日鸟乃本族神禽,远古时甚至是驮日神鸟,向来胆大包天,狂野桀骛,与他颇对脾胃,何以忽然变得如此胆怯,畏缩不前?忍不住皱眉喝道:“鸟兄,你们胆子怎地突然变得如此之小?连公鸡胆也不如了!”

  太阳乌连连摇头,拍翼呜叫,张喙叼住他的衣裳,往后拉扯,极为焦急。

  蚩尤心道:“这石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竟连十日鸟也不敢招惹?”心中微微一凛,但想到自己父亲生死未卜,困在这玉壶之中,登时热血上涌,什么也顾不得了。昂首长啸,厉声道:“鸟兄,鬼门关我都敢闯,还怕这龟蛋石壶吗?”

  凝神聚气,蓦地纵身飞掠,苗刀挥舞,将众太阳乌瞬间封印。借着身下阴风鬼灵的冲撞之力,御风笔直冲去。

  到了那玉壶壶口,突觉阴风狂骤,一股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涡流蓦地将他往壶中吸去。

  “哧哧”连声,蚩尤身上的衣服突然迸裂开来,撕条飞舞,刹那之间变得破碎褴褛。彩光疯狂闪烁,阴寒刺骨;头昏目眩,耳中“嗡嗡”轰呜,万千森冷巨力陡然夹击,五脏六腑似乎已被挤爆,险些便欲大口呕吐。

  他碎衣乱舞,几近赤裸地悬空而立,周身皮肤如海浪起伏鼓舞,血管爆起,鲜血澎湃,似乎随时都要破肤喷涌而出。

  蚩尤心中大骇,意守丹田,默诵拓拔野相授的“因势利导”的口诀,念力感应四周气浪、力量,随形变化,蓦地从万千巨力的夹击中逃了出去。真气汹涌,形成碧翠色的护体光罩。

  凝神四望,周围彩光流离,空中竟悬浮着无数的气泡。每个气泡中都抱膝蜷缩了一个胚胎似的物体,各为赤红、橙黄、翠绿、银白、乌黑五色,想来便是五族的妖灵鬼魂。气泡错落缤纷,漫空飘摇;光泽相互辉映,耀射出千万道绚丽的光芒。

  玉壶极大,遥遥可见光洁莹润的玉壶壁急速飞旋,闪耀着淡淡的银光。壶壁通连着那五个小球,眩光闪耀,人影迷离。

  蚩尤大喜,正要御空朝碧绿色的球体冲去,突然壶心正中黑光四射,朝着壶壁电舞飞撞。壶壁一震,闪耀起眩目的白光,彷佛万千光弧涟漪,蓦地荡漾迸飞,层层叠叠地朝壶心呼啸冲来。

  “轰隆”连声,白光及处,气浪迸扫,绚彩光芒登时弯曲乱扭。

  壶中的万千气泡轰然迸炸,四周鬼哭狼嚎,刺耳揪心。那些五色胚胎陡然扭曲变形,化作可怖的鬼怪形状,凄厉嚎叫着从炸裂的气泡破舞冲出,“乒乒乓乓”地撞在一处,倏地交汇融合,化为五道巨大的颜色各异的光浪气流,急速飞旋,朝着壶壁上的五个小球冲击而去。

  蚩尤被那白光交撞,护体光罩立时碎裂涣散。“轰”地一声,心脏似乎炸裂开来。只觉自己元神突然箭也似的朝上冲去,眼看便要破体而出;心中大惊,猛地默念“定神诀”,形神一致,冲天飞起。

  当是时,身后阴风怒吼,周身毛孔陡然收缩,又突然舒张放大,突地刺痛攻心,似乎万千霹雳从毛孔中陡然劈入。

  “轰!”一道刺目的碧光从他胸腹破体而出,继而他的四周轰然冲过滚滚绿光,陡然将他凭空卷起,身不由己地朝着壶壁那碧绿的球体飞旋冲去。

  蚩尤卷溺翠光之中,周身乱抖,彷佛被万千利刀撕裂一般,痛不可抑。全身毛孔烧灼剧痛,如火烧,如虫噬,无数气流在体内轰然乱走。

  “啊”地一声痛吼,眼前迷乱,突然目不视物,尽是群魔乱舞、骷髅摇摆的恐怖幻觉。念力及处,只觉数不清的妖灵元神桀桀怪笑着冲入自己体内,顺着经脉气血,朝自己心脑汹汹冲来。

  心中大骇,突然闪过一个可怖的念头:“糟糕!这些妖灵已经侵入自己体内了!”以蚩尤的真元,即便被鬼灵寄体,原本也无可惧怵,只是这万千妖灵潮水似的瞬间涌入,景况自然大大不同!况且这些妖灵偏生都是木属鬼魂,蚩尤木族躯体,恰好最易吸纳。一旦盘踞体内,想要再行驱逐便极为困难。

  蚩尤大吼一声,将自己猛地震醒。强忍剧痛,念力汹涌,真气磅礴,护住心脑与经脉要穴,蓦地将冲入体内的万千鬼灵分流震出体外。

  但那木属妖灵光流太过强沛凶猛,如山洪爆发、海啸飓风;无数的凶灵前仆后继地冲入蚩尤体内,虽然大都贯体冲出,仍有不可计数的凶灵羁绊其中。所幸心脑、丹田等经络要穴已经被他紧紧护住,妖灵不能牢牢窃据体内。

  翠绿色的鬼灵光流呼啸卷舞,朝着碧色球体冲去。壶壁急速飞转,那小球内的碧光耀耀闪烁,如鬼火熊熊,诡异阴森。

  乔羽低首垂眉,盘膝坐在深浅变幻的翠光碧芒中,双手上下翻转,置于腹前。无数绿光幻化骷髅,嚎哭怪叫着从他头顶贯穿而入。他周身皮肤也随之波浪似的鼓舞起伏,隐隐可以看见万千碧光在他体内乱窜飞舞。

  蚩尤心中狂喜惊怒交相混杂,奋力大叫道:“爹!”蓦地忖道:“是了,这些鬼界妖灵一旦冲入小球,必定又要附入爹的体内!咬牙大吼,突然奋起全力,挥刀横斩。

  他全身怒放青光,万千绿线顺着经脉轰然冲向苗刀刀锋。盘踞体内的木属妖灵被真气冲卷,竟也随之滔滔不绝地涌向苗刀。“呼”地一声,苗刀碧光大盛,冲出十余丈长的狂冽气芒,轰然怒舞,将他身前的妖灵绿光陡然斩断!

  刀芒螺旋飞卷,被截断的滚滚妖灵光流登时随着刀芒旋转上扬,龙卷风似的逆转飞舞,与蚩尤一道重重地撞在距离小球数丈处的壶壁上。

  “轰啷!”

  白光与绿光激爆迸炸,惨叫怪嚎不绝于耳,万千木属妖灵从碧光中四溅飞射,许多鬼灵陡然炸裂,波荡粉碎,消逝无形。

  蚩尤从眩光中笔直反撞而出,浑身迸出数十道血箭,痛彻骨髓,魂魄几欲出壳逸散。残留于他体内的妖灵也被震得惨叫叠声,尽数飞甩脱壳。

  当是时,那四道赤红、橙黄、银白、乌黑的妖灵光流轰然冲入另外四个小球,光芒迸放。那玉葫芦一直在五道妖灵光流的共同作用下维持平衡,急旋飞转,此刻五道魂光只剩四道,撞击在壶壁五球上的力量登时不均。

  轰隆巨响,壶身陡然失衡,猛烈倾斜震荡。贮藏在壶壁五球内的妖灵流光纷纷冲射逸散,一时天旋地转,光芒刺目,绚彩缭乱。五色妖灵四射飞舞,撞击在壶壁上,纷纷神魂俱灭,惨叫叠声。

  蚩尤恍惚中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里妖魔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这龟蛋葫芦捣个七零八落,乘着混乱之时,背起爹冲出鬼界。”当下一咬舌尖,振奋精神,大吼声中苗刀青光电舞,全力施展“神木刀诀”。

  刀芒纵横,霹雳似的飞撞在葫芦内壁上,轰然迸炸,气浪鼓舞。蚩尤每一刀砍出,立即变幻姿势,借势御风奔离,逃开反撞的气浪。如此几十刀后,他渐渐掌握在这葫芦中腾挪发力的诀窍,体内真气也恢复畅达,刀芒威力越发惊人。

  玉壶原已失衡,被他这般鼓捣,登时震荡得更为猛烈。

  壶心正中突然爆出一个沙哑低沉的怪吼声:“臭小子!又是你来捣乱!我要让你生不如死……”狂怒已极,声浪如雷,刹那间竟震得蚩尤险些晕厥。好在话音未落,滚滚妖灵眩光忽然从玉壶壶口呼啸冲入,彷佛一道彩虹横贯长空。

  轰然巨响,光芒迸炸。那人“哇”地一声大吼,似乎被那汹涌的鬼灵流光撞个正着,剩下的半句话登时堵住,过了半刻,方才转化为凄厉可怖的纵声长啸。

  那声音正是在通天河畔,占据乔羽躯壳的妖魔——幽天鬼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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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荣誉团员

5楼
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六章 人鬼殊途
  蚩尤又怒又喜,半空稳住身形,循声探察;只见一个婴拳大小的浑圆白骨在五彩眩光中急速旋转,闪耀幻化出鬼影形状,忽长忽短,变化不定。那元神鬼影厉声怒吼,狂乱骤变,显是痛苦至极。

  蚩尤心下讶然,灵光一闪,突然明白这厮必定是躲在这葫芦中,借助鬼界五族妖灵,修练什么阴毒的法术邪功。不想自己误打误撞,无意间正好打破葫芦内的五属元神的平衡状态,破坏了这妖魔修练环境,使他走火入魔。想到此处忍不住哈哈狂笑,快慰已极。

  又想:“他奶奶的紫菜鱼皮,这妖魔修练的究竟是什么妖法?在通天河畔与白帝相斗时,他附在爹身上,现下又为何要脱体离魂,将我爹放在那小球中?”心中虽有许多疑窦,但身在鬼界险地,不敢多加盘桓,眼见那凶厉鬼帝正值走火入魔,打定主意乘此良机,带着父亲离开此地。

  当下纵声长啸,踏空急掠,穿透飞涌而来的万千鬼灵气泡,朝着乔羽所在的碧绿小球冲去。

  身形如电,瞬间冲入那碧绿的球体中。见父亲端然寂坐,闭目低头,形容颇为落拓憔悴,蚩尤悲从心来,热泪登时夺眶而出。猛地伏身拜倒,哽咽道:“爹,孩儿不孝,累您受了这么多折磨!”

  他素来坚强冷傲,自小更以父辈英豪为楷模,不管受了多么大的苦难和屈辱,也是流血不流泪。但此刻,在生离死别的四年之后,终于与父亲在鬼界重逢,多年以来的风霜雪雨、悲愁困苦顿时如大河决堤,情难自抑,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水。

  乔羽似乎被封闭了经脉,听若罔闻,依旧如磐石坐地,纹丝不动。听见四周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蚩尤微微一凛,强按澎湃的心潮,蓦地抹去眼泪,跳将起来,恭声道:“爹,孩儿这就带你走!”

  正要弯腰背负,乔羽陡然睁开双眼,尽是眼白,寒光大闪。

  蚩尤忽觉背后森寒杀气如电劈来,心中大凛,立知不妙。真气冲涌,待要窜掠而出,周身上下竟已被乔羽散发出的、极为阴寒的碧木真气瞬间笼罩,丝毫动弹不得。

  当是时,“嗖嗖”连声,乔羽胸腹间的伤口蓦然开裂,十几只七彩眩然的九冥尸蛊电射飞舞,倏地钻入蚩尤的腰肋!

  蚩尤腰间剧痛,大吼一声,真气迸爆,蓦地挣脱乔羽的真气绳缚,将几只尸蛊硬生生震出体外,但至少有六只蛊虫已经钻入血脉,急速朝他心肺游去。

  那幽天鬼帝厉声大笑道:“既来之,则安之。你们父子就在鬼界好好团圆吧!”圆球白骨黑光大作,倏地从千丝万缕的妖灵绮光中破舞而出,呜呜旋转。低沉沙哑的声音在玉壶中嗡嗡激荡,发出魔咒般的低语。

  乔羽喉中赫赫低吼,眼白厉芒森冷,突然一跃而起,双手化爪,凌空裂舞,朝着蚩尤发起叠串猛攻。

  蚩尤吃惊叫道:“爹!”蓦地明白乔羽定是中了九冥尸蛊,被那妖魔操纵,才身不由己,朝自己狂攻。他生怕误伤父亲,不敢以苗刀阻挡反击,当下气冲涌泉,闪电冲掠。一面全力闪避,一面寻思良策。

  “哧哧”激响,十道碧绿色的极寒真气破指飞扬,凌厉纵横,乔羽如附骨之蛆,紧随其后。蚩尤身上的破衣被他锐利的指风扫荡,登时断碎迸扬,皮肤亦烙出道道血痕。

  与此同时,壶壁上的另外四个小球光芒闪耀,四道人影倏然冲出,转瞬间便环绕在幽天鬼帝身侧,盘膝绕舞。那四人头上各戴了一个怪兽面具,只露出光芒闪耀的眸子。

  赤红、橙黄、银白、乌黑的光芒从四人身上激爆而出,形成四道巨大的光弧,“呼呼”怒舞,将幽天鬼帝四周的万千妖灵打得神魂迸散。光弧纵横交错,倏地化为四面光墙,将幽天鬼帝阻隔其中。

  闪避片刻,蚩尤心中惊骇更盛。乔羽虽然是大荒东海著名的游侠英雄,但他之所以名闻天下,乃是因为其豪爽正直、特立独行,敢于领袖八荒侠士,独立蜃楼城于五族之外,并非他的武功念力有什么极为惊人之处。平心而论,他至多不过真人级而已。

  但此刻的乔羽,真气强沛,念力妖异,几近仙级人物。招式凶奇诡异,似乎是本族的“龙爪槐”,但又似乎不尽相同;每一爪劈出,都有如雪山迸裂,冰河炸舞。蚩尤即便是全力相战,也未必见得是他对手。

  蚩尤暗暗心惊纳闷,目光瞥见父亲从头顶汹涌灌入的万千碧绿妖灵,突然一震,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定是爹体内的这些鬼灵作怪!”

  他小时曾经听说,大荒中有一种妖魔道,以吸纳亡灵凶神来增强自己的元神念力。八百年前的水族大巫师罗姬貉便属此列。但这种方法极是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体内的凶灵反噬元神,神识陨灭;即便能控制体内凶灵,亦会有精神错乱之虞。父亲变成这般凶厉妖魔,必定是那幽天鬼帝蓄意所为。

  心中惊怒交迸,朝着那幽天鬼帝怒吼道:“你奶奶的……”话音未落,体内的九冥尸蛊突然疯狂咬噬,剧痛攻心,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当是时,乔羽嚎叫扑闪,如鬼魅穿梭,“哧哧”连响,指风似电。

  蚩尤痛吼一声,冲天飞起,几道绿光破体飞舞,血柱冲涌。刹那之间,他便已接连中了几爪,腹部、肩膀被那阴寒歹毒的真气倏地贯穿,烧灼疼痛,不可抑忍。念力所及,只觉似乎有万千微小的虫子蠕动奔流,从伤口钻入血脉经络,急速扩散,瞬间遍及全身。

  幽天鬼帝哑声道:“杀了他!”乔羽怪吼声中,突然高高跃起,倏地冲到蚩尤头顶,双爪蓦地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蚩尤心中一凉,突地感到一阵恐惧,周身肌肉瞬间绷紧。蓦地又想:“罢了!我的这条性命原就是爹给的,今日不过送还他而已。”一念及此,登时平静下来。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从前与父亲一起时的万千情景……

  乔羽指爪按在他的头顶时,突然顿住,歪着头,眼白翻动,呆呆地凝视着蚩尤头顶的疤痕。那是他七岁时,独斗两只海狼所留下的伤疤。乔羽全身剧震,蓦地仰头长啸,“赫赫”怪叫道:“你是蚩尤!你是蚩尤!”

  蚩尤大喜,叫道:“爹!是我,你认出我来了!”狂喜之下,泪水迷蒙了双眼。

  幽天鬼帝喝道:“青木鬼王,杀了他!”

  乔羽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嚎叫,周身怒放出万千道翠绿色的妖鬼灵光,扭曲震颤,彷佛无数鬼怪在同时呐喊一般。双爪蓦地往下插去,又突然硬生生顿住,“喀啦啦”一阵脆响,他猛地攥拳,将自己双手骨骼陡然捏碎。

  乔羽神色狂乱,哈哈怪笑着冲天而起,大叫道:“你是我儿蚩尤!”连喊几声,突然振臂大吼,周身经脉绿光闪现,突然[蓬蓬”连响,光芒迸爆,雄躯摇晃,无数血线破体飞射,他竟在刹那间将自己的经络尽数震断!

  蚩尤大惊,叫道:“爹!”不顾体内剧痛,飞身冲起,将轰然翻倒的乔羽拦腰抱住。

  乔羽眼自翻动,乌黑的眼珠慢慢地翻现出来,凶厉狂躁的神色逐渐褪去。凝视着蚩尤,费尽气力,微笑着慢慢道:“小子,你……已经这么大了。很好,很好。想不到……竟能……竟能在这见到你,爹心里欢喜得很……”蚩尤见他气息涣散,经脉俱毁,多半已无生望;知道父亲为了摆脱妖魔的控制,不伤害自己,宁可断然自戕!心中骇怒悲苦,咽喉窒堵,哽咽得发不出声来。

  此时妖风怒吼,邪灵从壶口汹汹冲入。幽天鬼帝阴森地笑道:“乔城主,你以为这般一来,我便不能奈你们何吗?”

  乔羽眼光斜睨壶心,凝神聚气,哈哈大笑道:“不错!妖魔,我经脉尽断,看你……看你……如何……”一口气接不上来,登时昏迷。

  蚩尤大惊,张大了嘴,身形摇晃,脑中一片空白,颤抖着将手指探到父亲的鼻翼前,发现竟还有游丝气息,心中登时一松,悲喜交集;不及多想,猛地将父亲背起,抄身飞掠,朝玉壶壶口冲去。

  壶中彩光流离,万千妖灵邪魄呼号怪吼,绚丽缤纷地迎面飞撞而来。蚩尤体内剧痛,背上又背负了乔羽,行动比之先前,已经大不灵便。

  突然“仆仆”急响,几道妖灵狰狞怪笑着冲入蚩尤体内。蚩尤呼吸一窒,念力探觉那些妖灵方甫没体,便被自己体内的九冥尸蛊陡然吞入,心中大骇!先前自己体内并无尸蛊,只需封堵经络要穴,便可使冲入体内的妖灵无处逗留,轻易震出,但眼下身内有万千尸蛊及其幼虫,一旦被幽灵附体,则极难甩脱!

  幽天鬼帝哑声笑道:“嘿嘿,你们父子当鬼界是驿站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小子,你爹不识抬举,自断经脉,宁做孤魂野鬼,也不做我鬼国青王,嘿嘿,就由你来顶替好了。”

  话音甫落,乔羽突然剧烈震动,无数道碧光从他身上破体而出,彷佛三月风吹,春草曳摆。道道翠光陡然幻化为凶厉妖魔,怒吼着折转电射,纷纷冲入蚩尤体内。

  蚩尤大叫一声,陡然一震!全身如弯弓满月,在半空中绷得极紧,脑中轰然,神识混沌,恍惚中觉得眼前万千妖魔张牙舞爪,扑面而来;他想要抵挡反抗,却酸软乏力,动弹不得。周身裂痛,体内万千蛊虫欢跃蠕动,将冲入身体的妖灵一一吞噬收纳。

  心中狂怒惊怖,嘶声大吼,双手朝上一托,将父亲背紧,御风踉跄冲掠。

  幽天鬼帝森然笑道:“小子,好好歇歇吧!”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光从他元神寄居的圆骨中迸爆冲出,四周彩光登时波荡摇碎。

  “轰”地一声巨响,被他那黑光卷舞,玉壶内所有的妖灵倏地形成巨大的螺旋绚光,龙卷风似的朝着蚩尤怒啸飞卷。

  “轰隆!”

  蚩尤眼前一黑,鲜血喷涌;耳中响彻厉鬼嚎哭,万道彩光如醒醐灌顶,呼啸入体。刹那间,全身如被山压石撞、千刀万剐,痛不可当。念力及处,无数木属妖灵桀桀怪笑着在他体内冲卷飞窜,皮肉登时鼓舞变形,骨骼“格格”作响,“轰”地一声,竟彷佛牛皮气袋似的陡然吹胀而起。

  彩光呼啸,蚩尤全身鼓胀,簌簌乱震,所有的碧绿灵光都被他阻挡过滤,其他四道绚光轰然贯体冲过。

  “砰”地一声,乔羽登时被那巨大的螺旋彩光撞击卷溺,从蚩尤背上冲天飞起,重重贯撞在壶壁上。

  彩光游碎,邪灵嚎哭。乔羽陡然一震,依旧昏迷不醒,七窍流血,沿着壶壁缓缓向下滑去。

  蚩尤惊骇悲怒,想要呼喊父亲名字,喉咙却干灼烧痛,所发出的竟只是“赫赫”低响;想要转身飞掠,周身经脉却彷佛封堵凝固,就连四肢也僵化如石,不听使唤。神识迷糊,耳中似乎听到无数个声音同时嘈杂呼喊、桀桀怪笑。

  混沌中听见幽天鬼帝哑声笑道:“嘿嘿,小子,你还想得起来自己是谁吗?现在你的体内有亿万元神,莫衷一是;就连你的身体也不知该听谁的话了……”那低沉阴冷的声音钻入蚩尤的耳中,直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登时将他唤醒。

  蚩尤怒吼道:“我是东海乔家男儿蚩尤!”蓦地一咬舌尖,神识登时清醒,默念“定神诀”,积聚念力,闪电似的冲到乔羽身侧,俯身抄手,将他背起,咬牙朝外冲去。

  那幽天鬼帝似乎颇为惊异,微微低“咦”一声,哑声笑道:“嘿嘿,有意思。”魔咒滔滔不绝,陡然响起。

  蚩尤“啊”地一声,神识混乱,天旋地转。万千声音在他耳边哭笑呐喊,眼前缤纷错乱,无数情景飞闪而逝,似曾相识,又似乎从未见过。头痛欲裂,犹如亿万毒蛇冲灌脑中,疯狂咬噬一般。

  迷迷糊糊中,看见四道人影挟带着阴寒森冷的四色妖风,卷舞冲来;眼花缭乱,自己的四肢陡然被人紧紧抓住。背上有个人倏地滑落,朝下疾坠而去。

  ※※※

  那人是谁?为何这般眼熟?蚩尤苦苦思忖,脑中彷佛要爆炸开来一般,万千脸庞惊涛骇浪似的从他脑海中卷过,却无一与那旋转坠落的男子相似。

  他睁大眼睛,四肢动弹不得,心中莫名地惊骇恐惧,极力地凝视着那男子,望着他重重地撞击在壶壁上,血花四溅,骨骼清脆地碎裂,心中一震,突然记起了那张脸容,嘶声大喊道:“爹!”

  乔羽双目紧闭,鸟黑的血液从七窍中缓缓涌出,胸腹伤口剧烈张合,两只七彩尸蛊急速地爬了出来。一道绿光倏地破体而出,飘飘忽忽地朝上而去。

  蚩尤热泪盈眶,嘶声呐喊,无论他如何奋力挣扎,始终不能从那四人紧箍的手中挣脱。

  幽天鬼帝哑声笑道:“小子,你的元神倒强沛得很,这样的念力桎梏,竟然也拿你不住,看来我太小瞧你了!嘿嘿,四大鬼王,将他抓牢了,让他好好看看乔城主是怎么灰飞湮灭!”

  忽然妖风鼓舞,无数邪灵冲涌而来,咆哮着幻化为无数张开巨口的妖魔,瞬间席卷,将乔羽的魂魄撕扯粉碎。

  蚩尤悲怒欲狂,突然之间大吼一声,真气迸炸,那四大鬼王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震飞开来!怒吼声中,笔直俯冲,双手飞舞,碧光轰然卷扫,将那些妖灵陡然震飞。

  但他父亲的魂魄已经碎裂飘散,纵使天地裂,江海涸,再也不能复原了!

  蚩尤周身颤抖,牙关乱撞,说不出的愤怒、悲苦、寒冷。眼前视线一片血红,只觉那股熟悉的麻痒之意从心肺间陡然升起,蚂蚁似的缓缓爬过咽喉,向上游移、游移……灌顶而去。他知道,当那麻痒感觉在头顶炸将开来时,他的体内将爆发出不可遏止的狂暴杀意……

  当是时,四周阴风怒号,杀气交迸,那四大鬼王再次交错冲来。

  蚩尤突然振臂狂呼,周身碧光闪耀,犹如火焰窜舞。无数凶灵破体飞扬,又倏地钻入体中。身如弯弓,蓦地揉身飞卷,握刀雷霆怒斩,青光爆舞,轰然劈斫在左首冲来的第一个人影上。那鬼王“赫赫”低吼,红光闪耀,与苗刀气芒激爆出刺目紫光。

  气浪迸炸,那鬼王倏然后退。

  蚩尤被那鬼王红光阻挡,全身如被烈火焚烧,但这烧灼的剧痛比之心中的愤懑仇恨,却是如此微不足道。不退反进,狂吼声中,形如疯魔,苗刀大开大合,碧光纵横飞舞,竟然全都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招式。

  他脑中狂乱,血液沸腾,心中只有一个烈火般熊熊燃烧的念头:他要将这些妖魔斩尽杀绝!

  玉壶中彩光流丽,邪灵飞舞。蚩尤刀芒暴烈凶猛,如闪电,如蛟龙,奔飞窜跃,所到之处,鬼灵魂飞魄散,凄叫号哭。

  饶是那四大鬼王真气阴寒强沛,念力超卓,一时之间竟也对他莫可奈何。

  幽天鬼帝哑声低笑,魔咒滔滔,如海潮汹涌围聚。

  蚩尤脑中轰然,体内的亿万妖灵蓦地随着魔咒的韵律呼号跳跃,喧嚣鼓舞。他的神识又渐渐地迷糊起来,彷佛身陷寒冷黑暗的冰洋海底,万千章鱼将他团团包围,无数触角钻入他的身体,撕裂着,牵扯着,让他狂乱得不能呼吸,无法思考。

  又彷佛自己成了一株灌木,倏然分裂,长出亿万枝条,每一条都如此枝繁叶茂,当风吹叶舞,枝条簌簌,让他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自己……

  迷蒙之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心底苦苦喊道:“我是谁?”话音未落,便有无数声音同时嘈杂炸响,争先恐后地呐喊应答。

  化身三亿,不识自己。蚩尤心识迷乱,脑中空茫一片,直欲发狂。苗刀风雷电斩,疯也似的狂攻猛进,嘶声怒吼道:“我是谁!”

  突然,耳畔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阴恻恻地笑道:“你是青木鬼王!”心底的无数个声音一齐叫将起来:“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头晕目眩,喃喃道:“青木鬼王?”狂乱困惑,思维混淆。

  当是时,眼前人影霍闪,汹汹森寒真气迎面扑来。蚩尤陡地一惊,怒吼挥刀,右手手腕却被一人从身后倏然扣住。

  蚩尤心中狂暴已极,喝道:“放手!”真气轰然鼓舞,转身一掌劈出,迅疾如电。

  这一记手刀青光怒舞,气浪惊人;扣住他右腕的鬼王似乎没想到他在幽天鬼帝魔咒的掌控之下,反应竟依旧如此神速,猝不及防,低叱一声,一面挥掌格挡,一面拧身避让,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地扣住蚩尤的右腕。

  “砰!”

  黑光气盾从那鬼王手掌爆放而出,还未完全形成光罩,便被蚩尤的碧光手刀轰然劈入。黑光破碎,气浪倒冲,“哧”地一声轻响,那鬼王低哼一声,头上戴的狮头面具登时迸裂开来,露出一张欺霜胜雪的俊俏脸容,秋水明澈,白发飞扬。

  蚩尤微微一怔,觉得此人好生脸熟,皱起眉头待要细想,却觉得双耳雷呜鬼嚎,头痛欲裂;大叫一声,天昏地暗,几欲晕厥。

  四周寒气鼓舞,蚩尤双手双脚陡然一紧,立时被那四大鬼王齐齐扣住。

  幽天鬼帝滔滔不绝的魔咒声如天河渲泻,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耳中。蚩尤周身上下,碧光发狂闪烁,每一处皮肤都随着咒语的韵律鼓舞跳动,体内万千妖灵交缠着九冥尸蛊咬噬撕扯,剧痛欲死。

  眼前绚光流舞,刺眼已极,几张怪兽面具不住地晃动。迷迷蒙蒙之中,又看见那张冰雪般的脸容,彷佛波光般地摇荡。

  脑中灵光一闪,蚩尤突然想起此人是谁了。他是当日曾与自己、乌贼激战的黄河水伯冰夷!

  但是:但是自己又是谁?乌贼又是谁呢?蚩尤忽然又是一片迷乱混淆,重新沈沦于天旋地转的黑暗中。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脑中轰雷滚滚,听到无数声音不住地呐喊着。他的心神躁乱狂暴,几至沸点。嘶声怒吼,恨不能立时爆炸开来,碎裂为万千粉未。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太阳穴急剧搏动,头颅彷佛就要炸裂。耳中那狂乱的声音越来越响,逐渐隔绝了一切。突然大叫一声,喷出一口乌血,就此昏迷不醒。

  他梦见他站在苍茫的旷野中,四周笼罩着黑暗的大雾。一条大河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奔流着。他俯身照看自己的倒影,在那荡漾的波光里,他看见一个男子没有脸孔。

  他弯下腰,捧起一掌水拼命地清洗自己的睑容,突然觉得钻心的疼痛。狂风吹来,他突然听见“咯嚓”的脆响,仿佛瓷器碎裂于午夜。河水涟漪摇荡,他看见自己苍白的脸突然龟裂。

  森冷的恐惧像黑雾般陡然扑下,潮湿、阴暗而令人窒息。他狂叫声中抓着自己的脸,鲜血流淌,无数碎片从指间滑落水中,漂浮跌宕着,在暗淡的月光中闪耀银光,彷佛万千眼睛在河中邪恶地眨眼。

  他惊狂、恐惧、愤怒,蓦地站起身来,在旷野上茫然地狂奔。阴风怒吼,黑雾的背后似乎有无数妖魔在桀桀狂笑。

  突然“哧哧”脆响,他的额头迸裂开来,钻出一个妖魔的脑袋,对着他森然狞笑。他怒吼着想要挥手将他击落,但肩膀、手臂与双掌蓦地裂开,钻出几十个妖鬼的头颅。他看见自己的身上忽然裂开无数细纹,继而纷纷迸散,钻出万千鬼怪。

  他抱着头,在无垠的旷野中嘶声惨叫,那万千妖魔也随他一起惨叫着。

  心突然抽紧,一个念头彷佛春草,从巨石的岩隙间艰难地钻了出来……

  “我是谁?我在哪里?……”他绝望而愤怒地朝着漆黑的天幕嘶喊着。

  眼前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绚光,头痛欲裂,耳边轰雷炸响,似乎有无数妖魔同时恣肆地桀桀怪笑。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怪笑声:“你是青木鬼王!”顷刻间,天地万籁轰然回应。

  无数刺耳的声音在他耳边、脑海、心田,一齐嘈杂地咆哮着:“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噪音如尖刀,令他的神识陡地迸炸开来。

  他蓦地嘶声狂吼,寒风刀般的劈过他的咽喉,火辣辣地剧痛。奋力睁开双眼,约丽的光芒疯狂闪耀,刺得他双眼一阵酸疼,眼角肌肉蓦地收缩,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四转仰望,头昏目眩,无数虫子在他体内疯狂地撕咬,周身钻心刺痛。他犹如一株被蛀空的秋天的树,簌簌颤栗于冷风中,彻骨冰寒。身体被万千利齿撕绞成碎块,张大嘴,想要怒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任凭剧痛像黑暗的海浪一般层层怒吼抽打,任凭冷汗在肌肤上结成颗颗寒冰。

  他眯起双眼,眼眸青光闪烁,迎着刺目的绚光,吃力地四处打量。周围漂浮着亿万颗颜色各异的水泡,水泡中抱膝蜷缩着胚胎似的物体,五十十色,密集交错。

  下方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呜。他迷迷糊糊地低头俯瞰,只见一个黑黝黝的圆洞彷佛鲨鱼巨口,森然幽暗。那雷呜声便来自这黑洞之中。

  雷呜轰隆,黑洞突然爆鼓起一团巨大的五彩绚光,蓦地炸裂,云层似的滚滚冲将上来。阴冷狂风随着那彩光轰然鼓舞。

  凝神望去,那些彩光也是由万千的气泡组成,团团攒集,呼号怪叫着自下而上冲卷奔腾,将他身旁的万千气泡挤了开去。

  当是时,四周远处忽地亮起滚滚白光,倏地炸舞飞扬,彷佛万千银箭离弦,爆射而来。

  “轰隆隆!”

  四周气泡迸碎飞舞,气浪震荡,绚丽缤纷,目不暇给。

  万千道彩光流离飞舞,倏地聚合化为一道巨大的绚风长虹,呜呜旋转,呼啸着扑面冲来。

  “仆仆仆仆!”绚光狂风贯体冲过,将他撞得漫空踉跄后退。眼花缭乱,突然又出现了群魔乱舞的幻象,迷蒙中只觉得亿万妖魔狞笑着纷纷穿入他的身体,在他周身经脉、五脏六腑之间横冲直撞。

  “啊!”

  他怒吼着强忍剧痛,双掌轰然飞舞,两道狂猛的碧青光芒迸爆怒射,交错纵横。鬼哭凄彻,彩光倏地碎裂,波荡离散。

  耳旁轰雷震响,每隔片刻,下方的黑洞中便会冲起万千绚光,四周随之便会亮起漫漫白光,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席卷一切的凶猛气浪,以及那龙卷风似的汹汹绚光……

  他在虚空中东摇西晃,飘摇如狂风中的落叶,如海啸时的沙鸥,如山洪里的一颗迸碎石子……

  每一次绚光冲撞贯体,便有万千妖灵凶煞咆哮着冲入他的体内,乱流汹涌,恣意地撕裂他的身体和神识。

  那碎裂的剧痛让他的意识迸散飞扬,渐转迷糊。恍惚中似乎化作了蒲公英,化作了柳絮,化作了杨花,轻飘飘地不知将欲何往。

  他似乎碎裂为万千粉末,又似乎被不断地糅合成新的自我。迷迷蒙蒙中,他忽然有一个奇怪的感觉:从今往后,他将不再是他自己了……

  当一道狂猛的妖灵彩光以开山裂地之势,再次当胸击中他时,他眼前一黑,“咯咚”一响,感觉心脏彷佛菊花似的在秋风中盛开怒放,腥甜的鲜血彷佛滚滚怒河从自己的口鼻中喷了出去。意识蓦地炸裂,再次昏迷于无穷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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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荣誉团员

6楼
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七章 行尸走肉
  圆月当空,照得山壑中一片雪亮。晏紫苏伏在山崖的岩隙之间,透过横斜的怪树枝桠,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那滚滚飞瀑,心跳急速。

  狂风从山崖石缝间吹过,呜呜怒吼。水花如细雨迷蒙,湿漉漉地沾了晏紫苏一脸。月光照在她的睑上,水珠滑下。那冰凉的感觉令她的心中忽然一阵莫名的强烈悲恸,泪水滚滚而落。她强忍着不哭出声来,簌簌颤抖着,咬唇凝视着飞瀑寒潭。

  已经过去八个时辰了,蚩尤依旧没有从这寒潭中出来。今天日落之后,这寒潭便寂静如一汪死水,连一尾鱼也未曾见着。山壑中一片死寂,除了风声,除了水音,除了她急剧的心跳。

  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当月亮被西面山崖的獠牙巨石吞没时,她便跃入这寒潭中,冲入鬼界,寻找那让她牵肠挂肚的情郎……

  当是时,寒潭突然冒出滚滚的气泡,一大串一大串地在水面上破炸开来,涟漪四漾。晏紫苏心中蓦地一紧,呼吸停顿,又惊又喜又怕,紧张地凝视着。

  “轰!”

  寒潭迸炸开来,万千水浪高窜怒舞,凶兽狂吼,三辆兽车冲天飞起。

  晏紫苏心中陡然下沉,闪过不祥预感;念力积聚,凝望眼前洒落的万千水珠中的折射影像。

  那三辆兽车都是六架巨翼蝠龙飞车,车形狭长圆滑,犹如黑梭。四对巨轮以混金制成,在月光下闪着青亮的光芒;当空飞转,“呼呼”有声。飞车驾席上,三个大汉头戴黑笠,低斜遮脸,手中挥舞着蛇龙椎骨长鞭,“劈啪”怒响。

  蝠龙怒吼盘旋,巨翼层叠舒张,登时遮天蔽月,山壑为之陡暗。“咄咄”连声,飞车巨轮的轮轴齐齐朝外突出两丈有余,倏地开裂,延展为五尺来阔的翼板。

  壑中狂风鼓舞,带来潮湿而阴暗的地府气息。晏紫苏突然一震,心底里跳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蚩尤就在某辆兽车之中!

  三辆兽车在空中高低盘旋了片刻,突然分散开来,闪电似的朝着东、西、南三个方向疾掠而去。兽吼如雷,车轮隐隐,转瞬间便越过山崖峰顶。

  晏紫苏惊怒交集,一时间竟不知该尾追哪一辆兽车。念力四扫,直觉断定蚩尤当在朝南而去的飞车之中。蓦一咬牙,心道:“上苍佑我!”倏地穿掠腾空,鬼魅似的沿着陡直的山崖疾冲而上,猛一顿足,御风翩翩飞行。

  她的御风术在当世大荒之中可列入前十,尤其这短距离内的跟踪追赶,更是她所擅。眨眼之间便已翻过山崖,无声无息地在夜空中中飘飘飞翔,悄然紧随六龙飞车。

  晏紫苏长于逃逸,自然也深谙追踪之道。她左折右转、御风飞翔的路线,选择的都是六龙飞车驾御者的后视肓点,除非车后突然裂开一个窗子,否则车中之人决计不能发现她尾随而来。

  风声怒号,晏紫苏迎风凝神辨析,隐隐嗅闻到蚩尤特有的炽木松香般的阳刚气息,心中大喜,突突乱跳。但诸多疑惑、忧惧与恚怒又立时窜将上来。不知那车中究竟还有何人?是不是那阴邪古怪的幽天鬼帝?他们带着蚩尤将欲何往?不知那呆子在地府中可曾吃了什么苦头吗?

  心中一颤,蓦地凝神聚立息,尽力微波不惊。真气鼓舞,倏地疾掠,彷佛海豚破浪,在晴朗的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穿入那飞车底部。

  她舒展身体,轻轻地勾缠在车轮之间的横杠上,默念“龟息诀”,将心跳和呼吸都调整到淡不可闻,以免被车中之人察觉。

  六只巨翼蝠龙比翼齐飞,速度极快,晏紫苏在车下只觉得冷风如刀,“飕飕”劈面,疼不可挡。但又不敢鼓舞真气,生怕惊动上方,唯有扭过头去,咬牙捱受。

  一路南行,寂静无声,只有时而劈响的骨鞭脆声,以及随之而来的蝠龙嘶吼。晏紫苏隔着那光滑坚硬的车底,凝神倾听,却始终听不到车中有任何异响。想到蚩尤与她仅有一板之隔,心中稍稍安定。

  她素来狡黠谨慎,不知车中之人是何方神圣之前,断断不敢贸然行动,以免救不得蚩尤,自己反被一并擒住。当下收敛心神,静候时机。

  大漠沙如雪,在月光下起伏连绵,彷佛沉睡的海。狂风吹来,沙浪汹涌,在下方层层叠叠地滚动推进,极是壮观。偶尔瞧见无数西荒银蛇在沙漠上蜿蜒迤逦,齐头并进,漫漫白鳞闪耀着眩目光芒。

  日出之后,气温迅速升高。烈日高照,酷热难耐。万里荒漠与夜间时的景象迥然两异,金光跳烁,刺晃人眼。

  迎面吹来的猎猎炎风中,似乎跳跃着无数的火星,只需轻轻碰撞就会燃烧起来。汗水刚一沁出,立即挥发蒸腾,只余下颗颗细盐,在肌肤上闪着淡淡的白光。所幸那飞车材质极是古怪,在这大漠烈日之下,依旧森森冰凉;晏紫苏藏在这飞车下,比之车外那哀啼着交错飞过的西荒群鸟,又舒服惬意得多了。

  傍晚时分,飞车穿过荒无人烟的万里沙漠,渐渐接近昆仑山脉。绿草斑驳,下方大地逐渐过渡为黄绿色的草原。湛蓝的长河在夕阳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光。牛羊如云,隐隐可以听见“咩咩”的叫声。

  飞车急速下冲低掠,贴着地面闪电穿行。“砰唧”震撒,巨轮触地,晏紫苏虽然早有防备,仍觉得周身骨骸被瞬间震散一般,酸痛难言。

  “喀啦啦”一阵脆响,四对板翼缓缓收起,缩回轮轴之内。蝠龙贴地低飞,巨轮飞转,朝着南边风驰电掣而去。

  晏紫苏心中讶异,蹙眉忖想:“他们难道是要去昆仑山么?”眼下蟠桃会之期将近,五族八荒的权贵英豪纷纷聚集昆仑。却不知这从地府中冲出的神秘飞车,又是为何前往昆仑呢?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

  入夜时分,飞车到了昆仑山系泰器山下。泰器山雄伟高峻,东西绵延,过了此山,再往西三百多里,便是昆仑山脉了。山下观水城乃是方圆五百里第一大城,亦是历年昆仑蟠桃会时,金族接待各族宾客的前哨驿站。

  暮色昏暗,朝西眺望,泰器山峰线起伏,白雪皑皑。晚霞红紫破天,天际色彩瑰丽变幻,几座险峰被余辉映照,如黄金灿灿。山中积雪化为涧水,从谷壑中奔流而出,沿着山脚朝西迤逦,浩浩荡荡,是为观水河。

  观水城隔着观水河分南北二城。南城依山而建,城墙高厚险峻,内驻五千精兵!,西荒一大重镇;北城城墙低矮,面积颇大,城中高楼林立,鳞次栉比,多为大小驿站。距离尚有二十余里,远远地便听见人声兽嘶,喧喧嚷嚷。

  将近北城,飞车速度刻意放缓。行不过片刻,便有七、八批各族英豪谈笑风生,叱喝扬鞭,从飞车两侧疾驰而过。众人见那飞车形状古怪,纷纷掉转头来,朝着驾车汉子微笑招呼,但那汉子泥塑似的纹丝不动,黑笠低垂,也不理会。

  众人无趣,驱兽自去。

  晏紫苏乘四下无人,娇躯突然一沉,从车后飘然穿出,拭发弹衣,纤腰拧摆,不紧不慢地随着飞车朝北城而去。

  北城城门大开,彻夜不关,迎接四方宾客。城中灯火辉煌,人潮涌动,极是热闹。

  飞车在城门内道停下,那驾车大汉起身打开舱门,晏紫苏心中剧跳,走到一旁,若无其事地拨弄着金石摊铺上的玉石,眼角凝神瞥望。

  车门开处,两个头戴黑笠的大汉率先跳了下来,僵直地站在一旁;继而一个头戴黑笠的紫衣人翩然而下,最末出来的乃是一个青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虽然脸容亦被斗笠遮住,但查看身型、辨闻气息,当是蚩尤无疑!

  晏紫苏心中砰砰乱跳,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再一细看,又微微犯疑。他行动僵硬,举手投足之间浑无原来的桀骛狂野之气,判若两人。心下大骇:“难道他已经被妖魔所杀,变作僵尸了吗?”念力探扫,发觉他心跳、呼吸都颇为正常,方才舒了一口大气。

  那摊主见她神色恍惚,春葱玉指夹着那淡青色的玉石,簌簌颤动,随时都要抖落似的,登时吓了一跳,劈手夺过,低声悻悻道:“姑娘,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见的宝贝,你要是摔坏了赔得起吗?”

  晏紫苏心下着恼,杀气登起,但身在集市,身上又无蛊毒,不敢奈何。心下一动,闪电似的从旁侧那汉子的腰囊里掏出数十颗完好的绚彩金螺,数也不数,丢在那摊主的面前,抢了玉石,转身就走。摊主大喜,叠声称谢,连忙将金螺收起。

  旁侧的汉子“咦”了一声,觉得金螺好生眼熟上摸腰囊,大呼糟糕。霍然四顾搜寻,哪里还有晏紫苏的人影?大怒之下,便要摊主将金螺交还。那摊主也不是善类,言不及三合,便吵作一团,登时“劈啪”大作,扭打一处。

  晏紫苏听到身后远远地传来喝骂打架的声响,忍不住“噗哧”笑了起来,心情大佳,跟着蚩尤四人在人群里穿梭,随他们进了一家极大的驿站。

  厅中人头耸动,正是晚膳时分。那紫衣人在柜前低声说了几句,几个伙计登时绽开笑容,恭恭敬敬地抢身引着他们往楼上走去。

  晏紫苏到那柜台前,嫣然道:“我要一间客房,就在适才那几位客人的隔壁。”那掌柜瞧得目眩神迷,吃吃道:“可是……可是本店已经客满,没有空房了。”

  晏紫苏柳眉一蹙,笑吟吟地娇嗔道:“那他们呢?偏生这么巧,赶上最后几间房了吗?”

  掌柜吞了曰口水,失魂落魄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几日昆仑山突然下起百年少有的狂风暴雪,进山的路都被封住了,就连飞兽也难以穿行,所以大家都只好在城里待着,城里的驿站已经都住不下了!您说的这几位客人早在十日前,便派人专门高价订了两间房,否则这几日宾客众多,哪能一气空出两间房来?”

  掌柜指了指门外街巷中,横七竖八地躺着的众人,苦笑道:“您瞧,那些都是找不着客房,累得不成了,不得已胡乱歇息的……”

  晏紫苏见厅中众人纷纷扭头望来,生怕其中有水族乃至青丘国人,认出自己身份;当下也不与他罗嗦,俏脸一沉,哼了一声,拧身朝外走去。

  到了街上,仰头上望,见东南角的客房掌起灯光,猜测蚩尤等人定是住在其中。既知蚩尤暂时平安无事,心中大石登时落地。

  当下也不着急,莲步轻移,到了附近小店中,叫了一壶茶,几个水果,定神将前因后果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那妖魔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寄体乔羽,与白帝在通天河畔比乐斗法?又为何在西荒收敛了那么多的僵尸鬼兵?蚩尤到了地府之后,既已失手被擒,那妖魔又为何留他性命,将他千里迢迢带到这观水城中?

  诸多疑问接二连三地闪过脑海,饶她机狡多变,一时之间也猜不透那妖魔的用心。但隐隐中,那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觉得在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之后,必定有一个重大的阴谋。

  想了片刻,心中又烦乱起来,蹙眉忖道:“罢了!我才不管那妖魔有什么阴谋,只需救了呆子逃离此地便是。至于那妖魔想要天崩还是地裂,与我又有何干?”

  一念及此,心中登时澄明透彻,说不出的轻松。笑吟吟地喝了几口茶,吃了两个桃子,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当下趁着背后的几个汉子高谈阔论,口沫横飞之际,闪电似的从他们腰囊中“借”了些金银螺贝,丢了几个在桌上,翩然而去。

  晏紫苏回到那驿站门口,嫣然招手叫了一个孩童,塞给他一个海螺,指着二楼东南角的房间,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孩童将海螺掖入怀里,点点头,欢天喜地地钻入客栈,趁着众伙计不备,一溜烟窜上了二楼。

  过了片刻,那紫衣人与孩童一齐走了下来,孩童指着远处的城门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乐滋滋地自行跑开。紫衣人凝立片刻,稍稍踌躇,终于还是朝城门缓步行去。

  晏紫苏心中暗喜。待他去得远了,飘然到了街角暗处,蓦地翩然穿掠,翻上二楼,闪电似的穿入那房间的窗口,低声叫道:“呆子!”

  房中空荡,灯火摇曳,一个黄衣人背对着她,面墙而坐,影子在墙上飘忽不定,说不出的寂寥孤索。

  那人听到声响,微微一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徐徐转过身来。

  灯光跳跃,照在那人的脸上,历历分明。面如紫玉,长眉入鬓,细眼神光,络腮长须轻轻飘动,竟是土族黄帝姬少典!

  晏紫苏花容微变,大吃一惊,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遇见土族黄帝。历年的蟠桃会上,她均以不同的容貌身份与姬少典打过照面,所幸今日乔化的外貌不在其列。一念及此,心中稍定。

  黄帝细眼微眯,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微笑道:“姑娘走错房间了吗?”

  她从街角破窗而入,非盗即凶,而屋中偏偏又是土族黄帝。此刻若转身便逃,必被认定为刺客,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晏紫苏思绪飞转,闪过万千应变之计。故作张皇失措,蓦地一顿足,俏脸罩霜,凶霸霸地叱道:“罢啦!上了那小子的恶当,原来这屋里还有人。老头子,你若是识相,就快将金银财宝乖乖地交出来,否则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气了!”

  以黄帝的念力真气,眼下她想要破窗而走,实是难如登天!况且黄帝既在此处,驿站内外必定还有众多土族高手,即便她能侥幸冲出此屋,也必不能逃出观水城。当下索性胡言乱语,装作冒失女盗,让黄帝放松警惕,伺机再作打算。

  黄帝愕然,目中疑虑稍减,莞尔道:“原来姑娘竟是西荒女飞贼吗?”

  晏紫苏冷笑道:“想不到你老眼昏花,还有几分目力。姑娘我就是西荒人人闻之丧胆的豹女唐花儿!”

  黄帝哂然道:“原来是唐姑娘,久仰久仰!钱财乃身外之物,姑娘只管拿去。”左手一勾一弹,桌上的一个镂金铜匣登时平空飞起,倏地朝晏紫苏抛去。

  晏紫苏见那铜匣来势极快,暗含诸般变化,知道黄帝必定是在试探自己虚实究竟;当下“啊”地一声低叫,手忙脚乱,慌不迭地跳了开去。

  “当啷”脆响,铜匣撞地,匣盖震翻,其中的金宝琳琅满目,洒了一地。门外有几人齐声道:“陛下……”黄帝道:“没什么事。”门外登时重归寂然。

  晏紫苏脸色雪白,眼珠滴溜溜直转,狐疑道:”你……你究竟是谁?”

  黄帝微微一笑,缓缓地站了起来,嘿然道:“我是谁?寡……我只是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罢了!”面色忽转黯然,喃喃叹自一道:“嘿嘿,可是过了今夜,我又会是谁呢?”

  晏紫苏心中砰砰剧跳,听他语气苍凉苦涩,竟似别有玄机。隐隐之中,那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蓦地记起自己此刻身份,凝神弯腰,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珠宝塞入匣中,紧紧地将那铜匣挟在臂弯。

  黄帝微微一笑道:“姑娘眉清目秀,当是良家少女!何以做了飞贼?”晏紫苏神情举止,活脱脱是个慌乱紧张的年轻女贼,以黄帝的眼力,竟也瞧不出一丝破绽,对这娇蛮冒失的俏丽女盗,他竟似颇有好感。

  晏紫苏胡乱编道:“我……这些年天灾人祸,父母全死啦!我一个女孩儿孤零零的,没法子,只好跟着他们做这买买了。”

  黄帝点点头,怅然道:“是了,天灾人祸,劫难重重!神帝登仙之后,老百姓的日子是越来越加难过了。圣人不出,安得治世!”其时乱世,许多百姓被迫流亡为盗,黄帝闻言更无疑忌。怔怔片刻,突然惊醒,转头望她,微笑道:“嘿嘿,老头子罗嗦,姑娘莫怪。”

  ※※※

  这时,忽地听见窗外众人欢呼,喧闹鼎沸,有人大叫道:“文鳝飞天,天下大治。今年有好收成啦!”

  两人走到窗前,凭窗眺望。夜色迷蒙,观水河滚滚奔流,两岸人影攒动,欢呼震天。

  观水河沿岸设了万千浮木灯笼,隔江相对,彩光漫漫,随着波涛起伏跳跃;与南北城的辉煌灯火相互映照,将宽广的河面照得五光十色,颇为亮丽。

  河水汹涌奔流,突然波涛澎湃,无数条巨大的飞鱼破浪冲出,在夜空中划过千万道优美的银白弧线,舒张透明的翅膀,在夜空中欢呜摆尾,缤纷交错地冲入碧浪之中,浪花朵朵开落。

  两岸爆雷似的欢呼着。过了片刻,波涛绽舞,万千飞鱼再次展翅横空,滑翔破浪,在月光与灯火的照耀下,闪烁着美丽的光泽,彷佛流星飞雨。

  晏紫苏凝神细望,那些飞鱼形似鲤鱼,双翼透明优雅,白头红唇,银鳞上有着淡淡的黑色花纹,发出鸾凤似的悦耳呜啼,当是传说中的西荒文鳝鱼。文鳝鱼每年春季从西海溯流而上,破浪滑翔万里,回归泰器山的山涧中产卵。到了夏季,鱼群再一齐顺流飞翔畅游,前往西海。沿途可见,景象壮观,实为西荒一大奇景。

  文鳝鱼号为“大荒十大吉祥鱼”之一,一旦出现,则预示着当年风调雨顺,秋季会有极好收成。这几年大荒各族灾荒不断,是以众人见了这些吉鱼,无不欢呼雀跃。

  黄帝面露微笑,轻拍窗沿,叹了口气,悠然道:“那年我在岷江竹楼上钓鱼,她也像你这般突然跳了进来。全身湿漉漉的,手里还紧搂着我的鱼钩……一转眼便是二十年,情景还历历如在眼前。嘿嘿,人生如梦,醒来还空。”

  晏紫苏心下一跳,不知他所说的“她”究竟是谁。但心中牵挂蚩尤,不及多想。

  不知那紫衣人被她谁骗到城门,现下回来了没有?焦急难耐,恨不能立即冲到蚩尤房中,带他离开此地。

  “轰隆!”

  狂风大作,观水河突然汹涌迸炸开来,万千道水浪冲天而起,彷佛银柱交错擎天。无数文鳝鱼展翼破空,惊惶呜叫,彷佛受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怒浪飞扬,千百人影疾箭似的从河中窜出,“嗷嗷”怪吼着朝黄帝所在的房间爆射飞冲而来!

  “咻咻!”箭石破空,密雨爆舞。

  晏紫苏大吃一惊,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有人要刺杀黄帝!”右腕一紧,猛地被黄帝扯到一旁,几支玄冰铁箭“噢”地从她眼前穿过,“咄咄咄”地定在北壁墙上。“呼”地一声,整面墙壁突地化为鸟黑色。

  两岸大乱,众人尖声惊叫,人流乱涌。驿站内外许多人大叫道:“有刺客,护驾!护驾!”门外长廊脚步急促,似有众多卫兵奔来守护。

  黄帝口唇翕动,指尖一弹,五道黄光破舞激射,窗子倏地合上,金光闪耀。“仆仆”连上,百十箭簇穿过窗子半寸之后,便如被光网牵引,再不能突进分毫。

  窗口人影闪动,“砰砰”闷响,南墙突然炸裂开来,几个人怪嚎着闪电冲入,刀光闪耀。个个苍白浮肿,竟然都是在鬼山所见的僵尸鬼兵!

  晏紫苏灵光一闪,蓦地想到了什么,还不待细忖,那几个僵尸已经怒吼着猛攻而来。黄帝低喝一声,随意挥掌,金光爆射。“砰砰”连声,那几个僵尸重重地撞在墙上,壁裂石飞,炸开几个大洞,破空摔落。

  街上众人惊走,喧嚷如沸。水族、火族、木族的宾客,大多与土族并不交好,眼见奇变陡生,暗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感,纷纷潮水似的退让开来,藏匿入远处的楼房驿站,坐山观虎斗。

  狂风从墙洞中呜呜刮入,灯光斜照,人影闪烁。无数鬼兵怒吼破空,纷纷冲来,乱箭飞舞,“咄咄”连声,射在墙壁上,犹如暴雨残荷。几十个僵尸方从墙洞破入,立时被黄帝的金光手刀劈得骨碎肉飞,乌血溅顶。

  与此同时,众多土族英豪亦从周围包涌赶到,将驿站团团围住。屋外狂风呼啸,众人呼喝怒吼,刀刃相加,激斗一处。

  听那嚎叫之声越来越响,似是僵尸鬼兵占了上风,晏紫苏心中惊疑不定,突然忖道:“这些鬼兵究竟是什么人?难道竟是我水族派遣的吗?”但转念之间,又立即否断。

  她身为水族奇兵,执行众多机密任务,深知烛龙行事风格极为稳健机变,素以挑拨内乱,借刀杀人为重;若无一锤定音的把握,极少亲自动手,以免落人口实,成为众矢之的。虽然当日水族支援姬修澜,挑拨土族内乱的阴谋失败,但土族并无明证。以烛龙性子,应当不会因此破釜沉舟,反倒极有可能故意与黄帝修好才是。

  而这些鬼兵行事张扬,竟在这八荒英豪聚集的观水城悍然行刺黄帝,难道竟不怕行动失败,引来极大的麻烦吗?以黄帝之威,区区千百僵鬼,又岂能偷袭刺杀成功?烛龙心计深沉,即便要与土族翻脸,亦决计不会这般冒失莽撞。晏紫苏思绪飞转,疑窦重重。

  “轰!”

  南墙崩塌,僵尸鬼兵纷乱冲来,杀气凌厉纵横,外面土族群雄的重重防卫已被攻破。

  黄帝面不改色,微笑道:“唐姑娘,你来的不是时候。不过你放心,寡人定会让你平安地离开此地。”谈笑间,黄土真气蓬然鼓舞,“轰”地一声巨响,正面南墙平移炸飞,数十名僵尸层层叠叠撞在一处,肉泥似的簌簌摔落。

  屋顶传来密集而轻微的脚步声,门外走廊亦响起嚎哭怒吼、兵刃相交的激响,僵尸鬼兵显然已经攻入驿站,从四面八方包围黄帝。

  “蓬蓬”连响,屋顶、墙壁纷纷炸裂,僵鬼蜂拥而入。

  黄帝将晏紫苏护在身旁,单掌翻飞,仅以绵绵不绝的手刀气芒,便将鬼兵打得东飞西撞。斜睨一眼晏紫苏臂下紧挟的铜匣,微微一笑,温言道:“姑娘,离开此地之后,你便拿了这些金宝,找一个安宁的地方、一个可靠的人家,好好地过日子吧!正值乱世,千万别再做什么飞贼女大王了。”

  晏紫苏听他身处险境,竟依旧如此关心自己。语意真诚,由衷而发,像是自己的父辈和蔼教诲一般;对这并不熟识的士族黄帝,刹那间竟有了一种奇异的亲近感,她自小无父,此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感觉。突然心中一酸,热泪夺眶,心里好生后悔这般欺骗于他。

  黄帝微笑道:“傻丫头,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拉着她的手,清啸一声,哈哈笑道:“走吧!”长袖飞卷,将冲涌而入的尸鬼们远远地抛飞。袖摆所及,黄光蓬舞,“呼”地形成巨大的光墙,鬼兵冲至,登时后撞飞弹,断为碎块。

  当是时,“轰”地一声巨响,房门炸飞,一道人影闪电似的冲入,碧光怒舞,朝着黄帝后心蓬然电射。

  晏紫苏心中一凛,待要惊呼,黄帝已经倏然转身,一掌拍出。“砰!”金光青芒轰然撞击,气浪迸飞,三面墙壁登时迸裂。两人身形微晃,各自喷出一口鲜血。

  晏紫苏心中骇然,不知此人是谁,竟能与黄帝分庭抗礼,不处下风。

  那人怒吼一声,退也不退,蓦地欺身而进,又是一道狂猛无比的刀光碧芒,以开山裂地之势当头怒斩!

  那道刀光气势磅礴,如万壑松涛,一川天瀑。晏紫苏心中忽然“咯咚”一响,觉得这刀势狂野凶猛,好生熟悉,突然灵光霍闪,花容剧变,失声叫道:“蚩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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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荣誉团员

7楼
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八章 雪山迷情
  光芒迸爆,那人的脸容一闪即没,英武的脸容扭曲变形,刀疤血红,狂野暴戾,直如凶神恶煞,正是蚩尤!

  黄帝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刺客竟是这个曾经帮助姬远玄,解救土族大难的东海少年;浑身陡胀的黄土真气登时稍稍收敛。

  蚩尤形如疯魔,对晏紫苏的喊声充耳不闻。怒吼声中,刀光汹汹,气浪如海啸惊涛,席卷迸飞,不给黄帝一丝喘息之机,每一刀都是“神木刀诀”中至为狂猛霸冽的式诀,只是其爆放出的真气,阴寒诡异,雄浑凌乱,竟比一日之前强沛数倍!

  晏紫苏心中惊喜登消,陡然下沉,骇异忧惧。料想他必定是身中九冥尸蛊,成了行尸走肉,失心听人叩于妖魔。但何以一日之间真元倍长至斯?就连黄帝在他的狂攻之下竟也节节败退,无计可施。心中困惑,不得其解。

  “轰!”

  碧芒如电,黄光破碎。黄帝低喝一声朝后疾退,面色苍白,嘴角沁出细长的血丝。巨大的冲击波倏地迸爆,将四面残垣轰然炸裂,推飞出数十丈外。四冲而上的僵鬼被陡然震飞,怪叫着簌簌摔落。

  月光雪亮,街上空空荡荡,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尸体。无数僵鬼继续嚎哭着从观水河中冲出,上跃下窜,井然有序地排布调度,将四面围涌而来的土族英豪阻隔在数条长街之外。数千金族精兵尽数调动,骑乘飞兽从南城横掠俯冲,却被河中凶狂鬼兵前仆后继地狙击,在观水河上空团团激战。

  此时驿站二楼几已夷成平地,蚩尤怒吼奔跃,青光电舞,竟将黄帝逼得狼狈万分。诸族宾客远远地观望,骇讶万分,窃窃私语,不知这凶暴狂野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突然,有人大叫道:“蚩尤!他是蜃楼城的漏网之鱼蚩尤!”众人轰然。

  这几月以来,东海龙族太子拓拔野与蜃楼城少城主蚩尤纵横大荒,叱吒风云,实是大荒中风头最健的少年人物,众人耳中每日听这两个名字,几已磨出茧来。此刻听说这少年竟然就是蚩尤,无不骇然。心中均想:“这小子果然厉害,竟连姬少典也不是他的对手!他奶奶的,此子不除,他日必成后患。”

  晏紫苏忖道:“是了!这观水城中,群雄毕集,千万双眼睛看得分分明明。那妖魔让蚩尤在此时此地刺杀黄帝,必是为了陷害于他;无论成功与否,他都将是大荒各族畏惧仇视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念及此,心中大寒,忽然又觉得此事极有可能是烛龙所为。一箭双雕,既杀了黄帝,又让自己的大敌成为大荒中人人憎恶的妖魔,可谓毒辣之至。芳心大乱,思绪飞转。但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一个法子,能让蚩尤从这陷阱中全身而退。

  当是时,蚩尤森然怒喝,双目绽放狂野凶暴的青光,丹田处蓦地爆涨碧光,沿着经脉迸射为万千翠芒,如绿蛇乱舞,倏地贯冲苗刀之中。“呼”地一声,苗刀气芒猛然迸爆开来,眩光耀目。

  “呼咻!”碧光冲天,一道难以想像的狂霸气浪倏地迎面冲来,晏紫苏眼前一花,脑中嗡然,心跳停顿,呼吸窒堵,就连周身的毛孔似乎也瞬间封闭。

  周身冰寒,冰刀霜剑似的风芒从她脸颊侧旁呼啸冲过,耳边风声呼呼,隐隐听到众人惊叫狂呼,然后就觉得自己腾云驾雾地飞了起来。

  冷意彻骨,全身僵硬,但那森寒之意远不如她心中的恐惧。蓦地鼓舞真气,奋力睁开眼睛,花容登时惨白。

  黄帝当胸竟已被苗刀贯穿,几已裂成两半,鲜血犹在冲天喷射。紫红色的脸庞变成酱黑,凝结了一层淡淡的冰霜,神情古怪,眼神涣散,彷佛在看着遥远的夜幕。嘴角凝固着一丝凄凉的微笑,突然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阖上了双眼。

  晏紫苏蓦地发觉他的右手至死依旧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似乎生怕这娇蛮女盗被刀芒所伤。心中一酸,泪水不禁滚滚而落。

  狂风呼号,城中死寂。众人骇然上望,几乎不敢相信这少年竟然杀了大荒五帝之一的姬少典!

  蚩尤搠挺黄帝的尸体,御风急冲,哈哈狂笑。那张原本英挺的脸上沾满血污,在月光下望去极是狰狞可怖。右胸被黄帝的真气光锤砸得血肉模糊,几只九冥尸蛊探头探脑,更显诡异。晏紫苏低声叫道:“呆子……”见他状如凶魔,心中凄苦,难过不已。

  万千僵尸震天怪吼,潮水似的涌向观水河,簌簌跃入,转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突地有人大喊道:“稀泥奶奶的!杀了他!杀了他!”登时如一声暴雷惊醒众人,土族英豪悲声怒吼,箭石如雨,冲天蓬然,无数人影四面八方地冲跃而起,御风包围。其他各族豪雄见黄帝已死,尸鬼尽退,纷纷精神大振,围冲而来,混乱之中,谁可杀死这少年刺客,便可立时名扬天下,成为今年蟠桃会上的第一红人。

  蚩尤狂笑声中,护体真气鼓舞迸放,将密雨似的箭矢一一震飞。突然睑色一变,大吼一声,眼白翻动,双手扼住咽喉,“赫赫”低吼,痛苦已极。护体光罩瞬间破碎,全身登时中了六、七箭,蓦地平空摔落,昏迷不醒。

  晏紫苏大惊,将苗刀从黄帝体内奋力拔出,急冲而下,抓住蚩尤的手腕,陡然上掠,御风穿行。

  “咻咻”激响,万箭破空攒射。晏紫苏咬牙挥刀格挡;那苗刀极重,以她真气挥转开来极是吃力,转瞬间蚩尤又中了四、五箭。她心中大疼,转身紧抱蚩尤,娇躯护挡,挥刀撩拨:“吃吃”轻响,她的肩头、腰背亦接连中了三箭,痛彻骨髓。

  晏紫苏肩头一颤,蹙眉倒抽一口凉气,心中反倒微微一宽,知道箭尖未涂剧毒。心下嗔怒,俏脸罩煞:“这些狗贼,先前缩着脑袋袖手旁观,此刻倒来争功捡便宜。现下若是有蛊毒,非让他们个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挟抱蚩尤,吃力地挥舞苗刀,依仗着绝妙的御风术,在万千箭雨之间闪电穿梭。身姿曼妙,飘飘欲仙,刹那之间竟抢在群雄的夹击合围之前逃逸而出,翩然穿飞到观水河上空。

  鼓声突奏,吼声如雷,数千金族飞骑从观水南岸重重飞来,乌云似的在上空盘旋飞舞,将晏紫苏的四方去路尽数截住。

  涛声滚滚,巨浪澎湃,湍急的观水河两端,各有数百翼龙骑兵踏波拍浪,夹击而来。西面锦旗飘扬,绣了“光之战将”四个大字,为首一人白面银甲,威风凛凛,弯弓喝道:“妖女哪里走!”话音未落,“嗖”地一声怒响,一道白光电也似的破空劈来。

  晏紫苏奋力挥刀格挡,“当”地脆响,虎口震麻,苗刀几乎脱手。肩窝一痛,箭矢贯穿,身子倏地被钉在蚩尤的身上,肩膀烧灼撕裂,疼得几欲晕去。心中一动,咬牙抱紧蚩尤,蓦地笔直冲入观水之中。浪花四溅,急涛汹涌,瞬间无影无踪。

  “别让那妖女跑了!”“抓住蚩尤小子,替黄帝报仇!”呼喝声中,各族豪杰沿着观水河奔走飞掠,众多水族群雄纷纷操刀舞剑,从北城河岸冲落河中。

  水花四溅,人影缤纷,灯火辉煌,呼喊震天,整条大河两岸、上空、水底,都是漫漫人群,高举火炬,持刀弯弓,等待着晏紫苏从水中钻出换气。刀光与箭失在月色中、在火光下闪耀着千万点寒光。

  大河奔流,水浪滔滔,候守两岸、上空的各族群雄屏息凝神,始终没有见到蚩尤与晏紫苏的身影。涟漪四起,如希望绽开旋即破灭,尽是水族群雄纷纷浮出水面换气,而后又钻入河底。河底近千名水族男儿,遍寻观水,竟连他们的一丝影子也没有寻着。他们自落入大河的那一刹那,就彷佛化为水珠泡沫,消散无形。

  ※※※

  寒风呼啸,大雪纷扬,天地白茫茫一片。

  “啊——呜,啊—呜!”几十只雪鹫悲号着从远处的雪山飞掠而来,在狂风大雪之中吃力地拍打着翅膀,摇摇晃晃,突然盘旋呜叫,纷纷俯冲而下。巨翅煽动,雪沫纷飞,团团跳跃啄喙,从地底抛出一具冻死不久的雪羚羊的尸体,欢呜着争相抢夺起来。

  怪叫刺耳,白羽簌簌,众雪鹫激烈地争抢片刻,纷纷跳了开来,那雪羚羊只剩下一具白骨。几只没有抢着肉食的雪鹫,从周边大步地冲了进来,哀呜着在那白骨上“咄咄”啄击,刮食残余的肉末。

  一只雄壮的雪鹫昂首阔步,在雪地中警觉地转头聆听,突然欢呜一声,振翅飞起,闪电似的朝十余丈的雪地冲去。其余雪鹫纷纷怪叫着拍翼踏步,急迫而去。

  “咄咄!”啄击声如密雨击瓦,数十只雪鹫团团围集,争先恐后地刨着雪地。

  “喀嚓”一声脆响,雪地上突然裂开一条隙缝。众雪鹫欢呜不已,急速啄击。那裂缝越来越大,突然“蓬”地迸炸开来,一道碧绿色的水浪倏地冲天而起。众雪鹫吓了一跳,纷纷拍翅踏步,避让开来。

  “喀拉拉”一阵脆响,裂痕急速扩散,“蓬蓬”连声,冰块迸飞四射,水浪冲涌。突然银光四闪,数十条巨大的飞鱼呜啼着破浪冲出,在漫漫大雪中展翼滑翔了十余丈,纷纷跌落在冰地上,活蹦乱跳。

  众雪鹫欢呜怪叫,“轰”地一齐炸飞开来,急电俯冲,各自抓住一条飞鱼,贪婪啄食。雪地泉涌,飞鱼接连不断地飞冲而出,在白茫茫的冰地上无助地蹦甩翻跳着。此地连日大雪,飞禽走兽多已冻死,掩埋于深雪之下。雪鹫许久未曾吃到如此鲜活美食,激动欢悦,一面啄食,一面振翅高呜。

  突然“蓬”地一声闷响,一条飞鱼在半空中炸将开来,两个人影从中摔落在地。众雪鹫惊叫着冲天飞起,高高盘旋。

  那两人紧紧相拥,在雪地翻滚了片刻,不再动弹;大雪缤纷飘落,转眼间便将他们银装素里。众雪鹫盘旋半晌,徐徐落地,继续贪婪地啄食满地蹦跳的飞鱼。

  那只雄壮的雪鹫歪着头凝视两人,低呜着踏步上前,舒展翅膀,用翅尖轻轻地碰触一人的肩膀。见始终没有动静,那雪鹫胆子似乎更壮了些,低头啄击。

  突然碧光一闪,雪鹭头颅冲天飞起,鲜血喷射,将雪地染得点点艳红。众雪鹫惊叫四飞,轰然四散,抓了飞鱼逃逸到数十丈外,再也不敢上前。

  那断头雪鹫东摇西晃,猛烈地拍打着翅膀。一人从雪地上跳了起来,抛落手上的青铜长刀,猛地抓住雪鹫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吞饮鲜血。那人脸色雪白,姿容俏丽,竟是个年轻女子。衣裳湿漉漉的,血迹斑斑,肩头溃烂,乌血凝结。

  那女子全身颤抖,闭着眼睛吞饮了片刻,两靥方才逐渐恢复嫣红。素手扣住雪鹫断颈,喘了一口气,将雪鹫拖到另外那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将那雪鹭的断颈塞入他的口中。

  那少年面色苍白,昏迷不醒;脸上一道斜长的疤痕,紧蹙的眉宇之间凝罩着阴冷的煞气,赫然正是蚩尤!那年轻女子自然便是九尾狐晏紫苏了。

  原来她抱着蚩尤摔落观水河后,立即破入一条文鳝鱼的腹中,以法术将其伤口愈合,随着鱼群一齐朝前游去。水族群雄只顾着搜寻两人身影,对千百条翩然游过的飞鱼无暇顾及。二人就此从万千双眼睛的凝视下,逃之夭夭。

  晏紫苏中了土族“光之战将”白六儿的“银光矢”,伤势极重;咬牙拔下箭矢,藏在鱼腹中调息许久,方才将伤口逐渐愈合。顺流而下,到了昆仑山脉之内,暴风雪肆虐,冰河冻结。蚩尤昏迷不醒,晏紫苏伤势未愈,是以在河下飘徙许久,始终无力破冰而出。恰逢众鸟凿冰觅鱼,他们方得以重见天日。

  温热的鹫血沿着蚩尤的嘴角溢了出来,白气丝丝蒸腾;过了片刻,蚩尤苍白的脸色也稍转红润,但周身仍然冰凉僵硬。晏紫苏妙目凝视着蚩尤,微笑着低声道:“呆子,终于又只剩下我们两人啦!”一语未毕,眼眶突然红了,泪水扑簌簌地掉落。

  她又喝了几口鹫血,将那雪鹫尸身抛了开来。拾来羚羊、文鳝鱼的骨骸,制成骨车,小心翼翼地将蚩尤放在骨车上,又将雪鹫羽毛连皮剥落,披在蚩尤的身上。而后又拣了十几条丰肥的文鳝鱼,一齐丢在车上;再抽鸟羽为绳,将蚩尤与骨车牢牢捆缚。

  她伤势未愈,真气不济,无力带着蚩尤御风飞翔,又不知解印太阳乌的法诀,更无力捕捉逃逸的雪鹫,唯有暂且借助这骨车在雪地上滑行了。

  狂风鼓舞,雪下得越发紧了,铺天盖地,苍一忙茫一片。晏紫苏吃力地拉着骨车,朝远处高峻绵延的雪山走去。

  天昏地暗,狂风暴雪,晏紫苏拖着骨车踉跄而行,几次三番险些被大风卷舞飙去。杏眼微眯,呼吸窒堵,纤柔素手被绳索勒得皮开肉绽,鲜血长流。上空突然传来尸鹫的叫声,抬头望去,白茫茫的翻飞雪片中!数十只冰羽尸鹫在头顶盘旋绕舞,也不知是否先前那群。

  晏紫苏心中一动,故意“哎哟”一声,摔倒在地,动也不动。那群冰羽尸鹫怪叫了半晌,眼见她始终未曾起来,终于按捺不住,“呼呼”激响,振翅急冲而下!便欲争啄掠食。

  晏紫苏眼角扫见两只冰羽尸鹫恶狠狠地扑来,蓦地电掠而起,格格一笑,手中绳索倏地套住二鸟脖颈。

  众尸鹫大惊而逃,那两只冰羽尸鹫慌乱之下,哀呜振翅,奋力冲天,登时将晏紫苏、蚩尤连带骨车一齐拉了起来,破空飞舞。

  晏紫苏翻身跃到骨车上,一只手将蚩尤紧紧抱住,另一只手抓拽绳索,驾御着冰羽尸鹫在狂风暴雪中摇摆穿行。

  天旋地转,刀风割面,雪花层层叠叠地扑面而来,凉丝丝地在脸靥上化开。晏紫苏素手抵住蚩尤的胸膛,将真气绵绵输入,以免他冻僵;自己体内却越来越加寒冷,每吸一口气,便犹如冰刀穿喉而过,伤口又剧烈地抽痛起来。凝神聚气,驾鸟飞行。

  暴风雪越来越猛,众尸鹫亦有些支撑不住,呜啼声中,纷纷朝着雪山峰顶的洞穴飞去。

  那洞穴在峰顶峭壁上,黑漆漆地极是幽深。众尸鹫穿入洞中,纷纷着地阔步,拍翼梳羽,怯生生地回望着晏紫苏。

  晏紫苏念力探扫,微微一惊,这洞穴中竟栖息了两百余只冰羽尸鹫,眼下自己伤势未愈,若当真将这些恶鸟逼得急了,激斗起来未必能占得什么便宜,当下秋波四扫,笑吟吟地瞥望众尸鹫,突然挥刀急斩,将一只冰羽尸鹫劈为两半。

  众尸鹫怪叫着朝后退缩,惊恐愤怒,却又畏缩不前。晏紫苏从骨车上跃下,将那尸鹫尸体倒提起来,吸饮鲜血,妙目冷冷地凝视着众鸟。冰羽尸鹫更为惊骇,一声不发。

  晏紫苏见效果业已达到,当下嫣然一笑,将鸟尸抛开。拉着骨车往洞穴深处走去。众尸鹫怪叫着层层后退。晏紫苏在洞穴深处寻了一个干净所在,将蚩尤解缚,平放在地,尔后挥刀在四周划了一道深坑,素手指了指那坑缝,蓦地挥刀急斩,冷冷道:“你们若是敢过这条线,就将你们杀个精光!”

  众尸鹫似是听懂她言中之意,低声哀呜,小心翼翼地朝后退去。

  当夜,洞外风暴凶狂,洞内人鸟划界而居,倒也相安无事。洞中虽然浊臭不堪,但比起洞外冰天雪地的恶寒,却已如天堂了。那些尸鹫躲在洞穴深处,生怕惹恼了晏紫苏,不敢呜叫一声,几只小鹫脆声欢呜,立时被大鹫巨翅掩挡。

  晏紫苏在洞角生了火,烤了些鱼肉胡乱吃下;挑了稚嫩鱼肉,口里嚼烂了,喂到蚩尤嘴里;但蚩尤昏迷不觉,吞咽不得。晏紫苏见状,心下担忧难过,吃了几口鱼肉,殊无胃口,当下索性将鱼肉抛给众尸鹭。尸惊惊疑不前,过了半晌,见她正眼也不瞧上一眼,方才悄悄上前,叼了鱼肉阔步后退。

  晏紫苏指尖搭在蚩尤的脉门,只觉脉象紊乱,真气阴寒狂猛,汹汹岔走,极是诡异。念力及处,其元神亦是凌乱凶厉,直如洞外那狂乱的风暴一般,情形古怪,见所未见,心中惊疑不定。九冥尸蛊虽可吞噬、控制人兽元神,但不至有如此怪状。

  怔怔地瞧了蚩尤片刻,又是心疼,又是忧惧,泪水又扑簌簌地滚落;想起那些妖魔,更是恨得牙根痒痒。心道:“罢了,先将他体内的蛊虫逼出来。”当下从鱼骸中剔出些尖锐肋骨,捏成尖针,又将那尸鹫尸体烧着。

  尸骨焦臭的气味登时弥漫整个山洞,众尸鹫鹫惊惧怪嚎。过了片刻,蚩尤伤口迸裂,十几只九冥尸蛊电窜而出。晏紫苏早有准备,骨针飞弹,将尸蛊牢牢钉在地上;撩火将几只尸蛊点着,恶臭更甚。蚩尤全身震动,转瞬间又有数十只尸蛊飞射而出,被晏紫苏一一钉死。如此迥圈几次,蚩尤体内的尸蛊成虫已经尽数清除。

  晏紫苏伤势未愈,今日带着蚩尤逃了如许之远,再经过这般折腾,早已困顿不堪。自行调息疗伤了一阵,更是呵欠连连。

  当下将鸟羽盖在蚩尤身上,自己紧紧搂抱着他,助他御寒。迷迷糊糊中想到半个多月前,两人也曾在西荒众兽山脉的雪鹫洞穴中住宿;那时他身负重伤,形如废人,情景彷佛,但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却已迥然两异了。又想起蚩尤前日夜里,离开她进入鬼界之前所说的那一句承诺,心中忽地一阵凄凉,一阵甜蜜。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洞内阴寒,风雪更猛。晏紫苏一夜歇息,伤势好转。见蚩尤昏迷依旧,心下焦虑,忖道:“他体内的尸蛊幼虫极多,只怕不消二日,那些幼虫便要长大!须得立时为他换血才是。”

  心念一动,拿骨针在自己指尖上刺了一滴血,又在蚩尤的指尖刺出一滴血来,将两滴血珠并在一处。凝神看了半晌,心下一阵失望。两人的血液全然不同,纵使自己将血液输入蚩尤体内,亦会遭到排斥。唯一的法子,便是尽快找到血液与蚩尤相融的人,以彼之血,解救蚩尤。

  当是时,心中一震,突然想到乾坤袋中尚有冰封的段聿铠,连忙将他从乾坤袋中拉了出来。见他只是昏睡,血液中的尸蛊幼虫尚未化为成虫,暂且无恙,心中方自舒了一口长气。若是蚩尤知道她将段狂人怠忘得一干二净,非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可。

  冰天雪地,身困高山洞穴,去哪里找足够并且适合的人血,解救蚩尤与段狂人呢?

  晏紫苏思忖半晌,心如乱麻,倏地起身,提了苗刀便往洞外奔去。寒风呼号,大雪扑面,登时打了个寒噤。虽已是白昼,但洞外灰蒙蒙昏暗无光,暴风雪比昨日更要狂猛。晏紫苏回眸望了蚩尤一眼,一咬牙,蓦地朝外掠去。

  大雪茫茫,四周朦胧暗淡,十步之外不可视物。晏紫苏从雪山上急掠而下,沿着观水河顶风冒雪,艰难飞舞,凝神察探。

  朝西飞行了一个多时辰,殊不歇息。霜风猎猎抽打,冰雪覆盖,周身簌簌颤抖,几已麻痹,伤口又迸裂开来,剧痛攻心。晏紫苏抵受不住,数次想要返回那温暖的山洞中,但想到蚩尤模样,心如刀割,遂又咬牙苦撑。

  蓦地看见那白茫茫的天地中,隐隐有几处青灰色的石屋,像野兽般蹲踞着。她心中大喜,眼泪险些流了出来。御风飞掠到第一座石屋前,“乓唧”一声,挥刀将石门劈开,倏地冲入。

  屋内惊叫,人影纷乱。熊熊的炉火前,七个人讶然站立。

  挡在最前的是一个大汉,手里提了一根粗大的铁棍,他的身后站了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了一个婴儿,长得颇为标致,怯怯地望着晏紫苏。女子身旁藏了两个孩童,惊慌好奇的大眼睛滴溜溜直转,极是可爱。炉火南边,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战战兢兢地立着,眯着眼睛打量不速之客。

  狂风卷舞,雪花呼呼飘入,炉火剧烈地跳跃着。那大汉见破门而入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脸上紧绷的神情登时松弛了下来,手上的铁棍亦缓缓垂落,和善地笑道:“姑娘是路过此地,借避风雪吗?那快快进来吧!”

  西荒百姓极是热情好客,眼见这般暴风雪的严寒天气,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在外头飘荡,心中都甚是过意不去。当下一家人一齐微笑起来,腼腆地招呼着,请晏紫苏入座。两个小男孩见晏紫苏长得俏丽,心中登时生了亲近之意,一颠一颠地跑了过来,笑嘻嘻地拉晏紫苏的裙角。

  晏紫苏微微一怔,握着苗刀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狂风怒号,背脊冰凉,而屋内却是温暖如春,其乐融融。她自小随着母亲辗转漂泊,从未体验过这样的温暖,鼻中一酸,那凛烈的杀气登时消散。

  冰雪飘入脖颈,凉意钻心。脑海中忽地掠过蚩尤那形如妖魔的狰狞面目,心中“咯咚”一响,咬牙忖道:“我在想什么呢!天底下有多少这样的村野乡民?这些蚁民的生死又与我何干?只要能救得小尤,就算毁灭整个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娇叱一声,手中黑光缭绕,冰霜凝结,倏地化为两枝冰管,闪电似的插入那两个男孩的胸膛……

  悲风狂吼,怒雪飞舞,灰蒙蒙的极寒世界中,晏紫苏御风急行,腰间乾坤袋不时地发出“叮当”脆响,每一声都让她心中狂跳不已。袋中一百二十八根冰管,装盛着那村子里所有乡民的鲜血。那些僵直的尸体,想来已经被掩埋于厚厚的冰雪之下。

  倘若蚩尤知道,她以一百二十八条人命换取他的重生,他会不会原谅自己呢?就如当日在白石岛上,她以蛊毒杀死了几百渔民……

  晏紫苏心中枯涩,志忑不安。眼前蓦地闪过那两个男孩惊惧的大眼,周身倏地一阵冰凉。这些年来,她亲手所杀之人不计其数,但从未有如今日这般让她震撼。虽则如此,但想到唯有如此方能救得蚩尤,她的心中便无丝毫后悔之意。

  心绪纷乱,当下凝神聚意,御风飞行。

  远处忽地传来“呜呜”的风声巨响,穿透茫茫白雪,隐隐看见一大团淡黑色的螺旋飓风呼啸冲来。银光点点,数百只雪鹫惊叫着仓皇飞逃,突然惨叫迭声,齐齐被瞬息卷入,踪影全无。

  “轰隆!”震耳轰呜,前方峭立的万仞冰山被飓风扫过,崖裂石飞,滚滚雪崩。气浪冲涌,彷佛雪涛海啸,汹汹奔腾逸舞。轰隆震响,不绝于耳,转瞬间又有数座突兀的山崖被狂猛的雪崩气浪震飞崩塌。

  晏紫苏花容微变,凝神四顾,蓦地看到右翼数百丈外有一处幽深的山壑,在茫茫雪花掩映下若隐若现,心中一动,决定先到那山壑中躲避飓风,等到狂风过后再全速赶回。当下再不迟疑,拧腰飞踏,翩翩起舞,眨眼间便冲入那山壑之中。

  两侧雪峰突兀林立,冰丘磷峋,彷佛万千银牙尖刀交错横空。晏紫苏穿行壑中,担心飓风卷过之时,震动冰壑,使得雪丘冰川从两侧震落。乘风高飞,掠上西侧冰山峰顶,翩然穿飞,往山壑更深处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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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的荣誉团员

8楼
发表于 2007-06-16 | 编辑
第十四卷 鬼界 第九章 大荒日食
  狂风鼓舞,雪崩气浪率先从壑外轰然冲卷而过,山壑嗡嗡震动,随时要迸裂一般。不远处雪峰上,那些漫漫参差竖立、千姿百态的冰锥玉柱纷纷爆裂断飞,冰浆冲天怒射,又倏然冻结,震耳欲聋。

  “喀嚓”脆响,晏紫苏脚下冰川突然出现一条裂缝,轰隆一声,整片冰川陡然断裂,沿着山崖急速滑冲撞落。方甫冲天而起,却见东面滚滚银涛气浪如万马奔腾,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几列峰顶的冰锥林、冰塔登时土崩瓦解,灰飞湮灭。

  晏紫苏心下骇然,倏地拧身转向,翻落到冰崖西侧。冰墙高巍迤逦,如汉白玉所砌,条纹连绵,气势雄伟。忽听水声淙淙,从不远处传来。晏紫苏循声望去,发现冰墙脚下竟有一个丈余高的冰洞,冰柱悬挂交错,彷佛雪狼巨口,清澈的冰水细流从冰洞中涓涓流出。

  晏紫苏大喜,翩翩飞掠钻入,方甫进入冰洞中,便听轰然巨响,地动山摇,狂猛的气浪迸舞飞涌,将她硬生生推飞了十余丈。回眸望去,冰洞洞口大雪堆积,竟只余下两尺来宽的口子。

  晏紫苏舒了曰气,四下扫望。洞中冰柱林立,冰钟乳悬连绵延,晶莹透明,相互映射得五光十色,直如神仙洞府。洞璧花纹千奇百怪,彷佛北海冰蚕丝锦上的万千纹案,奇巧瑰丽。冰水潺潺,从她脚下蜿蜒流过,冰洞顶壁不断有冰水滴下,叮咚作响,在洞中清脆迥荡,极为动听。

  晏紫苏心下欢喜,忖道:“这里洁净漂亮,比那鸟洞好了千百倍。今日回去后,便将小尤带到这里来。”

  正自思量,忽听洞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清脆婉转的少女声音喜道:“姬大哥,这冰水流了这么远,也该到头了。前面光线颇亮,定是出口。”

  晏紫苏微微一惊,觉得这声音好生熟悉。又听见一个男子微笑道:“希望如此。纤纤姑娘,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探探就来。”晏紫苏灵光一闪,这两人竟是土族黄帝少子姬远玄和纤纤!

  心下又惊又奇,这两人不是已经去了昆仑了么?怎么竟被困在这冰洞之中?想不到如此凑巧,竟在此处遇见他们。

  突然想起黄帝业已命丧蚩尤之手,不知姬远玄是否已知道此事?陡然一凛。

  只听衣袂翻飞,姬远玄正急速掠来。晏紫苏心里一动,飘然藏到几支巨大的冰钟乳石之后,默念“龟息法”,凝神观望。

  姬远玄闪电似的飘飞到洞口,四下打量。瞧见那两尺多宽的回子,眉头微微一皱,右手一翻,黄光爆闪,地上的冰柱登时被无声无息地拔了起来。指尖轻弹,[哧”地轻响,那冰柱倏地封住了冰洞缺口。右手隔空轻挥,黄光蓬然飞舞,冰洞的积雪登时凝结冰固,光滑平整,与旁边冰壁浑然一体,再也瞧不出一丝裂缝细口。

  晏紫苏心下惊讶,不知他何以如此。倏地一震:“难道这姬公子已经知道父亲死在小尤手里,所以才……”心底森寒,冷汗滋生。但隐隐之中,又暗自有些欢喜,忖道:“哼,这刁蛮丫头惹人讨厌,让她多吃些苦头也好。”

  姬远玄见冰壁浑无破绽,微微一笑,高声道:“纤纤姑娘,这里还是没有出口,咱们到其他地方看看吧!”话音未落,纤纤也已飘然赶到,眼波四转,俏脸上满是失望神色;素手低垂,手心捧着的两只比翼鸟倏地振翅飞起,“蛮蛮”怪叫,不住地啄击冰壁。

  纤纤突然“咦”了一声,指着那冰水细流说道:“怪啦!冰水分明是从这冰壁下流出的,怎地连缺口也没有一个?”

  姬远玄沉吟道:“想必此处原是出口,只是连日暴风雪,被严严实实地堵上了。且让我试试能否将它震开。”双手交错,蓦地推送而出。黄光鼓舞,“轰”地一声巨响,冰屑纷飞,冰壁依旧巍然不动。

  晏紫苏眼尖,瞧出姬远玄在出掌的刹那,耍了小小的手段,使得黄土真气一触冰壁,立即自动飞散。这一掌乍看之下力势万钧,但实则绵软无力。晏紫苏对蚩尤喜欢纤纤一事,始终耿耿于怀,颇为妒恨;当下幸灾乐祸,也不出声。

  纤纤极是失望,突然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姬远玄温言道:“纤纤姑娘,你别担心,冰洞四通八达,即便此处被封,定然还有其他出口。我们一道耐心寻找,终能出去。”

  纤纤点头不语,但眉眼黯然,楚楚可怜。姬远玄微笑道:“你又在想拓拔兄弟和蚩尤兄弟了吗?放心吧!他们听到我们被困在昆仑山里,定然会十万火急地赶来救你,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在漫山叫你的名字了。”

  纤纤眼睛微微一亮,嫣然道:“那我可要时时刻刻凝神探听了。”两人一齐笑将起来。

  纤纤抿嘴微笑道:“姬大哥,多谢你。这几日被雪崩困在冰洞里,又黑又冷,多亏有你陪我,否则我闷也闷死啦!”

  姬远玄微笑道:“姬某还要感谢老天,让这么美丽可爱的姑娘陪着我呢!只可惜……”突然顿住,似乎不敢再往下说。

  纤纤俏脸晕红,微有羞恼之色,欲言又止,转开头去。姬远玄连忙弯腰作揖道:“姬某冻得发烧了,胡言乱语,唐突佳人,还请纤纤姑娘原谅。”

  纤纤嫣然一笑,低声道:“姬大哥这般夸我,我可不敢当呢,拓拔大哥总说我刁蛮任性,你别偷偷地讨厌我便成啦!”

  姬远玄连忙道:“岂敢出敢!姬远玄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道:“罢了,纤纤姑娘,咱们走吧!前面那条甬洞也有冰水融河,说不定便是出口。”

  两人低声谈笑,渐行渐远,终于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响。

  晏紫苏恍然心道:“原来这姬小子竟然喜欢上了刁蛮丫头,所以故意将洞口封上,想和她多处片刻。呆子呀呆子,你将你的亲亲好妹子托付给姬小子照顾,可真是找对人啦!”嘴角微笑,大觉快意。

  伏在地上聆听半晌,确定两人已经走远,这才翩然起身,以苗刀在那洞口冰雪上劈凿出一个大洞。洞外风势已经转小,雪花漫空悠扬飘卷。

  晏紫苏素手一振,将洞口撬开,轻飘飘地掠了出去。正欲御风飞行,心中一动,转身将那洞口重新严严实实地封好,格格低笑道:“可惜没带腊烛,否则你们就可以在里面洞房啦!”

  此时,风雪渐止,天上乌云翻滚,逐渐离散,东南方露出一角青天。一束七彩阳光穿透滚滚云层,照射在雪山诸峰上,绚光流彩,耀耀闪光。四周冰墙迤逦,冰塔林立,折射万千亮光。她熠熠生辉,衣袖翻舞,彷佛在水晶的世界中飘飘欲飞的仙子。

  绵云飞絮急速四散飞离,艳阳高照,碧空万里。晏紫苏心情舒畅,御风高飞,穿掠万千雪峰冰川,朝着远处险崖上的鸟洞飞去。

  将近那山洞时,远远地便嗅着一股血腥恶臭的气息,晏紫苏心中一沉:“难道是那群尸鹫乘我不在,向蚩尤下手吗?”衣袂猎猎,急速掠去。

  方进山洞,腥臭扑鼻,浊浪似的奔涌而来。晏紫苏屏息凝神,心中乱跳,提着苗刀闪电穿掠。忽然“啊”地一声,凝身站住。

  洞中遍地鸟尸,开膛破肚,血污溅满四壁。蚩尤浑身鲜血,昂立在黑暗中,一双眼睛青光闪烁,喉中发出“赫赫”声响。周身皮肤波浪起伏,深浅绿光闪耀变幻。隔了数丈,逸散出的阴寒真气宛如霜风般逼迫而来,晏紫苏寒毛直竖,冰霜凝结。

  她知道蚩尤必是尸蛊发作,迷失本性,柔声道:“小尤,是我……”蚩尤恶狠狠地凝视着她,眼中闪过凶暴狂乱的神色,蓦地咧开嘴无声地笑着,将手中的尸鹫残尸摔掷在岩壁上,朝前踏了一步。

  晏紫苏心里一阵害怕,忍不住朝后退去。突然听见身后“叮当”脆响,彷佛春风吹过,风铃摇曳。一股妖异凌厉的阴寒真气大雾般的笼罩而来,呼吸一窒,周身经脉登时尽数被封。

  一个娇柔悦耳的声音在她耳畔淡淡地说道:“晏国主别来无恙?听百里法师说晏国主叛族投敌,我还不信呢!想不到竟是真的。”

  晏紫苏心中一沉,如堕深渊。一个紫衣人缓缓地从她身边踱步而出,脸容俊俏,白发飘舞,三十六个银环相互撞击,郎当作响。竟是水族十仙之首的黄河水伯冰夷。

  晏紫苏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是你!”在观水城中,她便觉得那戴着黑笠的紫衣人颇为熟悉,但当时心悬蚩尤,未能想起,此刻方才顿悟。心中震颤,果然是烛龙的狡计,借刀杀人,让蚩尤成为五族公敌。

  冰夷淡淡道:“晏国主竟能带着蚩尤从万千双眼睛下逃之夭夭,果然厉害得紧。难怪烛真神一直夸你能干呢!”

  晏紫苏嫣然道:“水伯明鉴,我带着这小子逃出观水城,乃是想亲手将他擒回北海,邀功请赏。若是知道这是烛真神安排的妙计,又怎会做这等唐突之事。”口中诡辩,心内苦苦思忖脱身之计。但这黄河水伯位列水族十仙之首,又深沉难测,自己想要带着蚩尤从他手心逃脱,可要比从观水城里逃逸难得多了。

  冰夷淡然道:“是么?那我便让蚩尤将晏国主的心掏出来,看看适才说的究竟是不是真心话。”嘴唇翕动,手腕上玉石铃环叮当脆响,发出阴邪而魔魅的音韵。

  蚩尤怒吼一声,鬼魅似的猛扑而来,左手如钢钳蓦地将晏紫苏凌空举起,右手化爪,猛地朝她左胸抓去!

  晏紫苏眼前一花,只觉森寒扑面,呼吸不得,彷佛被万千巨浪陡然拍中,险些晕厥。“哧”地一声,衣裳碎裂,她那莹白高耸的酥胸立时弹了出来,红线飞舞,一颗淡青色的透明玉石倏地翻卷飘扬。

  那淡青色的玉石在洞内幽光下闪耀着淡淡的光泽,折射出万千绚芒,变幻不定。

  蚩尤陡然一震,呆呆地凝望着那玉石,瞳孔渐渐收缩。“啊”地一声,眼中突然神光怒放,右手倏地收拢,又慢慢地舒张,轻轻地抚摩着晏紫苏的脸颊,神色狂乱,急剧变幻。

  晏紫苏惊魂未定,正自诧异,突然想起在观水城中,卖这玉石的摊主似乎说过:“姑娘,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见的宝贝,你要是摔坏了赔得起吗?”心中咯咚一响:“是了,三生石!天下唯有三生石能让他恢复神识!”又惊又喜,颤声道:“呆子,你记起来了吗?”

  冰夷淡淡道:“青木鬼王,杀了她!”铃环脆响,急促而妖魅,彷佛暗夜狂海,急浪冷雨。

  蚩尤周身大震,喉中“赫赫”怒吼,眉骨凸出,眼神凌厉错乱,额头不住地鼓动,彷佛有什么东西将破肤冲出。

  当是时,狂风呼啸,洞外万里晴空突转昏暗。当空那轮红日的西沿蓦地缺了一块,彷佛被什么啃了一口。缺口越来越大,太阳逐渐变作赤红色的月牙形状,洞外飞沙走石,万兽嘶吼。

  晏紫苏心中大惊:“天狗食日!”蚩尤凭藉着三生石折射的神光,才微微恢复神识,一旦太阳为天狗吞噬,黑暗笼罩,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洞内光线越来越暗淡,那三生石折射出的绚光渐转微弱,晏紫苏的心中急剧跳窜,屏息凝神,暗自祷告蚩尤快快恢复神识。娇躯颤抖,恐惧、期盼、悲凉……万千心绪交杂纷乱,几将爆炸开来。

  蚩尤的脸容急剧鼓舞变化,疤痕扭曲抖动,眼珠渐渐地凸了出来。“哧哧”轻响,皮肤破绽,无数道青绿色的幽光扭舞跳跃。神情疯狂,狰狞凶怖,周身骨骼爆珠脆响,转眼间体格竟爆涨了两尺。

  冰夷瞥望天幕,眼中亦闪过恐惧慌乱的神色,冷冷地喝道:“青本鬼王,还不动手!”

  蚩尤面色狰狞,突然厉声怒吼道:“住口!”周身倏地透明,经脉如万千绿线交错其间。“轰”地一声,万千碧光眩目闪耀,从体内绞扭绕舞,贯顶冲天而起。

  蚩尤松手丢开晏紫苏,蓦地仰天狂呼。双手“砰”地爆放出两道狂猛无匹的螺旋气芒,如四道青龙怒啸破空。

  “轰隆!”

  天摇地裂,整个山洞倏然炸飞!

  气浪爆炸,层层叠叠的绿光在黑暗中轰然绽放,彷佛剧毒的千芯绿菊,凄美、绚丽而夺人魂魄……

  巨石冲天乱舞,四周化作一片凸岩焦土。苍穹万里,漆黑如夜,那红日也只剩下一弯弧线。狂风大作,天昏地暗,三人身处雪山崖顶,刻骨侵寒。

  蚩尤昂然而立,黑色的剪影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如此狂野而凶暴,周身绿光刺目闪耀,彷佛万千绿蛇跳窜飞舞,诡异已极。他振臂狂呼,怒吼声如惊雷轰呜,群山激荡,四周峰崖雪崩滚滚,震耳欲聋。

  晏紫苏耳中嗡呜,气息翻涌,登时晕厥。

  黑暗完全笼罩了世界,太阳消失了,只余下一圈皎洁悦目的淡蓝色日冕,在漆黑的穹苍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蚩尤倏然转身凝望着冰夷,眉心闪烁着一团碧光,和双目中跳跃的两点绿芒交相辉映,显得邪恶而又诡异。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微笑,森然道:“你这不男不女的阴阳人,竟然也想呼喝我吗?”

  冰夷紫衣翻飞,缄默不语。空茫的眸子中惊骇、恐惧、愤怒交相参杂,蓦地爆放妖异的蓝光。口唇翕动,白发飘摇,三十六个银环和手腕、脚踝的铃环一齐叮当脆响,淡白色的冰寒真气徐徐扩张,以一种寂寞而妖邪的旋律,如大雾般弥漫开来。

  蚩尤喉中“赫赫”怒吼,突然抱住头,狂乱苦痛,踉跄奔走。

  冰夷雪白的脸颜泛起桃红光晕,双眼蓝光闪动,口唇翕张得越来越快,银环、铃铛急促地发出魔魅的音律,冰寒真气化为百十道银蛇白光,闪电似的朝着蚩尤缠绕飞舞。

  寒风呼号,魔咒滔滔。

  蚩尤突然一跃而起,哈哈狞笑,大喝道:“想唱小曲儿吗?那就过来吧!”双手一错,倏地朝前分扯,使出一式木族中至为简单不过的“分花拂柳”。“嗤啦”一声,万千碧光如青电裂舞,气浪蓬然飞炸。

  “叮琅琅”悦耳脆响,冰夷白发飞扬,倏地朝前摔飞,三十六只银环和身上的铃环尽皆碎裂飞舞,在黑暗中缤纷抛散。

  蚩尤哈哈狂笑,宛如青龙横空,万千绿光汹汹不绝地从他双掌奔泻冲涌,如闪电,如惊涛,大开大合,纵横飞舞。漫天淡白色的冰寒真气登时迸散开来,凝结为万千冰晶簌簌落地。

  刹那之间,情势逆转,冰夷完全笼罩在他的碧水真气之下,竟无一丝还手之机!冰夷脸色煞白,眼中掠过一丝惊惧之色。这小子怎么会突然逃脱尸蛊法术的控制之外?难道……难道……蓦地瞥望漆黑的太阳,心中闪过一个几近于不可思议的念头。

  大敌当前,不敢多想。凝神聚意,待要集结周身真气奋力反击,已然不及。

  “蓬”地一声,万千碧光交缠怒吼,倏然击中他周身大穴,周身一震,气息窒堵,经络尽皆被封。“哧哧”轻响,衣裳迸碎,捆缚在他胸前的那束北海冰丝绫悠然翻卷,寸寸飞裂,如百千蝴蝶乘风而起,翩翩飘散。

  黑暗中,冰夷雪白一身地躺着,在幽光中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俏脸惨白,扭头闭目,眼睫颤动,羞愤欲死。丰盈高耸的乳丘急剧起伏,莹白的大腿曲张开来,微微颤抖,想要竭力合拢却动弹不得。

  她竟完完全全是一个俏美娇艳的女子!

  蚩尤怔然地凝视着黑暗中那娇美曼妙的裸体,惊诧莫名;脑中嗡然炸裂,忽然听见无数个阴邪的声音狂喜而急切地叫嚣着,“轰”地一声,热血灌顶,一股滔滔欲火猛地窜将上来。他双目尽赤,面目扭曲如妖魔,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鱼皮,原来你竟是个雌儿!”大手一张,碧光闪耀。

  冰夷倏地平空飞起,牢牢地被他握住脖颈,悬在半空。蚩尤狞笑喘息着,慢慢地低下头来,目光灼灼地瞪视着她,伸出舌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湿哒哒地舔过,另一只大手蓦地抓紧了那颤动的乳丘。

  冰夷发出一声战栗的悲呜,惊骇羞怒,胸脯起伏,恨不能立时死去。扭过头,泪水夺眶而出。

  悲风怒吼,日食的正午,天地寒冷、黑暗,像是无边无际的严冬暗夜。

  ※※※

  碧天如洗,海浪汹涌,狂风呼啸而来,腥咸温热。远处白鸥飞翔,飞鱼破空,鲸群喷水游弋,一派逍遥自在的西海风光。

  “嗷嗷”怪叫声中,两只太阳乌烈火似的卷过碧空,低飞高掠,急速西冲。“鸟兄,思乡心切么?飞得这般迅疾。”拓拔野拍抚太阳乌的脖颈,哈哈大笑。

  太阳乌欢呜声中,越飞越快。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在西海上空并肩遨翔,指点谈笑,心情大转舒畅。

  骑鸟西眺,远处澄碧的海面中,矗立着一座巍峨高山,四面石崖陡峭笔直,高立万仞,方方正正,倒像是一个硕大的石印。山顶正中微微凹陷,绿树茂密,数百只西海龙鸟呜叫着划过天际,穿入那山顶凹陷的树林中。两旁峰顶,各有一株巨树,参天摩云。海风吹过,树叶纷摇,万千鸟群从树梢轰然炸飞而起。

  方山在望,两人相视一笑,都觉松了一口气。自以姐弟相称以来,两人彼此落落自然,再无尴尬别扭之感。西飞数千里,说说笑笑,彼此之间更是平添熟稔之意。偶尔并肩乘鸟,于月下风中并奏笛箫,那逍遥出世、翩翩欲仙之乐,更令拓拔野几疑是在梦中。

  有梦中佳人相伴,当夜目睹科汗淮惨死的凄苦之心终于也渐渐转淡,但偶尔想及,仍不免有些闷闷不乐。每逢此时,姑射仙子便淡淡地撩开话题,将他心思牵引别处去。如此飞行数日,终于到了这西海之滨,彼此间自又觉得亲密了数分。

  拓拔野笑道:“终于到方山了。不知蚩尤他们已经到了吗?”从怀中取出相思犀角,呼叫了半晌,依旧毫无应答。一路西飞,他已经尝试着以这犀角联络蚩尤许多次,但无一成功。心下微微有些忧急,皱眉忖想:“若在千里之内,鱿鱼应当听到才是。难道他遇见什么意外之事,到了千里之外吗?”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我们先到柜格松下等候他们吧!”

  拓拔野点头笑道:“是了,可不能让那夸父抢了先。”姑射仙子想起那疯疯癫癫的前辈,心下莞尔,不由得嫣然一笑,容光灿然,清丽难言。

  拓拔野呆了一呆,心道:“仙女姐姐笑起来时,当真连太阳也没了光彩。”念头方动,突觉一声焦雷,轰隆作响,寒风呼啸,天地间倏然暗淡。太阳乌嗷嗷乱叫起来,盘旋飞舞,急怒慌乱。

  拓拔野心中一凛,抬头望去,当空红日竟如被妖魔咬去一块,崩缺了一个口子。姑射仙子动容道:“天狗吞日!”

  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滔天,万千鸥鸟悲鸣怪叫着,漫漫掠过天幕,乌云似的朝着方山积聚飞去。鲸群海兽惊吼狂嘶,纷纷沉入海里。片刻间,原本阳光灿烂的辽阔西海竟变得阴云惨淡,昏黑无光。

  拓拔野又惊又奇,哂然微笑,心道:“原来仙女姐姐一笑,当真有如此威力。”当时大荒,每逢日食,五族无不慌乱恐惧,以为天地危亡;众巫师神女必要祭祷天地,敲锣打鼓,施法驱除天狗。百姓则闭门不出,以免撞见妖邪诡异之事。

  见拓拔野在西海狂涛之间遭遇日食,竟不惧反笑,坦然自若,姑射仙子心下微奇,暗自泛起一丝温柔之意,倒像是母亲瞧见勇敢顽皮的孩子,微有怪责,又微有骄傲欢喜,淡然道:“走吧!”

  太阳乌嗷嗷惊叫声中,两人穿掠惊涛骇浪,急速地朝着方山飞去。

  当是时,忽然听见东南面大地有人狂呼大叫:“烂木奶奶的,臭小子!你跑不过我,就耍赖使诈,想将太阳藏起来吗?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不玩啦!”声音雄浑,在狂涛巨浪中竟听得历历分明,正是夸父。

  拓拔野倏地回身望去,却见数十里外的草原上,一个十二尺高的巨汉扛着一个巨大的怪兽,风驰电掣地狂奔而来,果然是他;心中又是惊奇,又是好笑,想不到这疯猴子竟然跑得这等飞快,自己二人抄了近路全速飞行,居然仍险些被他追上。

  当下立身哈哈大笑道:“疯猴子,我快到方山了,你还是磕头认输吧!”气运丹田,将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夸父气急败坏地喊道:“他奶奶的,臭小子,你怎么会到了我前面?不可能!不可能!定是你小子使诈!”哇哇乱叫声中,闪电似的穿掠飞冲,疾迫而来。

  拓拔野哈哈大笑,颇觉有趣。眼见自己二人距离那方山尚有数里,而夸父已经凌空踏浪奔来,若不加速前行,只怕当真要被他追上,当下好胜心起,驱鸟疾飞。

  姑射仙子见他顽皮逗弄夸父,也不禁莞尔。嘴角微笑,心想:“他有时沉着冷静,说起话来一本正经,有时又偏偏胡闹得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也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呢?为何与他一起时,我的心里便是从未有过的愉悦欢喜?即便不说话,也是说不出的放松快活……”突然一凛,又想:“长生之道,便在于清心寡欲,超然物外。我这般胡思乱想,可是堕入魔道了……”

  忽听那夸父远远地又大叫道:“咦?烂木奶奶的,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蘑菇?居然飞得比我还快?气煞我也!”

  拓拔野与姑射仙子回眸眺望,太阳已被天狗吞噬近半,天海昏暗,迷蒙混沌。隐隐可见夸父踏波逐浪,一路奔掠。他头顶上空,一辆梭形的六驾蝠龙飞车急速横空飞行,无声无息地朝着方山急速冲来,瞬间便将夸父抛在其后。夸父哇哇大叫,穷追不舍。

  那飞车造型奇特,鬼魅飘忽,透射出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拓拔野心下诧异,忖道:“难道是哪一族的侦骑,听说我们与夸父之约,才追到此处么?”

  忽然轰雷连奏,海面狂风怒啸,巨浪排空,劈头盖脸地拍打而来。翻卷沸腾的西海海面上突然出现无数巨大的漩涡,气泡滚滚冒将上来。

  “轰!”

  漩涡接连翻涌迸炸,形成无数巨大浪花,万里海面水柱擎天。黑影迭闪,兽吼如狂,千万只巨大的奇形海兽蓦地冲天飞起,穿掠漆黑的夜幕,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展开巨大的蝠翼。

  红日倾吞,天地黑暗,四周一片混沌。只听见海风悲啸,无数海兽怒吼咆哮,震耳欲聋。

  拓拔野心下微惊,隐隐觉得不妙。火目凝神,隐隐看见正前方数里之外,波涛汹涌,一辆巨大的九龙飞车破浪冲天。九龙狰狞凶厉,怒吼飞扬,车轮滚滚,大旗猎猎招展,一时看不清究竟绣了什么文字。

  当是时,忽听那飞车传出一声苍凉诡异的号角,悠扬淡远,凄烈破云。

  拓拔野闻声面色突然大变,悲喜交集,刹那间连呼吸都已停顿。脑中轰然炸响,反反覆覆回旋激荡着一句话——雨师妾!那是雨师妾的苍龙角!

  《第十四集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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